“東坡肉”不是家喻戶曉的那道名菜。以材質而言,“東坡肉”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於瑞軍也不是家喻戶曉的某個名人。以身份而言,於瑞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東坡肉”對於瑞軍來說,或是前世有緣。
於瑞軍對“東坡肉”來說,或是一見鍾情。
先說於瑞軍。
於瑞軍是河北省張家口市政府的一個普通的公務員,說其普通,是因為之前他從未顯耀聞達,應該屬於扔到人堆兒裏你就找不著的那一類。於瑞軍之所以後來聞達,是因為這一塊石頭。
於瑞軍比談歌小一輪,出生在草肥水美的張家口壩上的張北縣(草肥水美也就是個客氣話兒吧。當年或許是,而今已經幹旱異常,嚴重缺水)。於瑞軍中等身材,濃眉大眼,長相十分英俊(這也是說當年的話兒了,而今的他隻能算是二線美男了)。於瑞軍當過教員、縣政府的辦事員,市裏一般幹部。與無數公務員相似,一步一個台階(話是這樣講,有時幾十步也上不了一個台階呢),慢慢地進步。於瑞軍與平常人一樣娶妻生子過日子,於瑞軍與平常人一樣交朋友,偶爾也聚在一起喝點小酒兒,其樂陶陶也融融。或許,於瑞軍應該把這種惠風和暢的日子過得有條不紊,但是,他有了一個愛好。這個愛好,後來竟然打破了他生活的平靜,他必須把生活中許多習慣的東西,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推倒重來。這就有點兒……累了呀!
愛好這種東西,很難講。人麽,說極端些,就是種遊戲動物,活著麽,如果沒有點兒愛好,怕是……不行呢。您想啊,某人一輩子除了一日三餐,除了上床認被窩兒,下床認鞋,什麽也不愛好,你說,這個人活著還有味道嗎?可是,更多的時候,過度的愛好很像毒品,沾上了,不好戒。比如打牌(於瑞軍不愛好)、比如釣魚(於瑞軍不愛好)、比如旅遊(於瑞軍不愛好)、比如找小姐(於瑞軍肯定不愛好)……於瑞軍的愛好是收藏奇石。其實,這也沒什麽,不就是喜歡揀個石頭麽,這年頭善男信女還真不少呢。可如果真要喜歡大發了,就容易鬧出動靜鬧出熱鬧來。
於瑞軍真是因為一塊石頭,鬧出了動靜。
一位名叫石長青的文兄曾對談歌講“玩物喪誌”這句話,更多的時候呢,類似於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你想麽,人生在世,總要把玩一些什麽物件才好。有把玩才有喜歡,有喜歡才有留戀,有留戀才更加珍惜人生。石大哥是一個過來人,閱世經驗自然多多,言之鑿鑿,談歌聽得佩服。
2008年國慶節放長假,俗稱黃金周。中國人又迎來了一段非常舒展放鬆的日子,於瑞軍如何度過這個黃金周呢?他去哪裏舒展放鬆呢?思來想去,他決定去內蒙古阿左旗看望幾個哥們兒,聚在一起喝點兒小酒兒。
情感很美好,理想很正常,目的很明確,於瑞軍就動身了,至於他如何坐車去了內蒙古,如何在哥們兒家推杯換盞,喝得如何酣暢淋漓,談歌不必細說了。時下的中國男人坐在一起,多是吃吃喝喝。除去喜歡收藏奇石這個高雅的愛好,於瑞軍也如談歌,是個喜歡吃喝的俗人,就是圖個樂兒麽!老套子,沒什麽新鮮的。
話說於瑞軍,吃飽喝足,決定去阿左旗的鬧市逛逛,然後就打道回府了。他從朋友家出來,便去了古玩街。他此時還不知道,這一次閑逛,將給他今後的人生帶來一段五味雜陳的經曆。
遊逛了幾家店鋪,都沒什麽惹眼的物件,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這麽個小地方,能有什麽好東西呢……別誤會——此處的東西二字,一概指於瑞軍能上眼的古玩之類。於瑞軍多少有些虛了此行的遺憾。他看看手表,距離趕長途汽車的時間尚早,便信步又踱進了一家字號:“徐家古玩店”。
於瑞軍進了店裏,四下裏打量,小店不大,隻有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束身站在櫃台裏,埋頭寫毛筆字呢。於瑞軍之後便知道,此人便是老板,姓徐。徐老板抬頭,見於瑞軍進來,點點頭,搭訕一句:“歡迎光臨。”說罷,再也不看於瑞軍,又埋頭寫字。於瑞軍四下裏打量,目光卻黏在了東牆的貨架上,心下悄然一動,走了過去,盯緊了再細看,果然是一塊奇石。於瑞軍的心開始咚咚急跳了。
籲呼唏!所謂人間奇緣,所謂一見鍾情,所謂一見如故,種種美好的描述,其實都在這一搭眼上呢。如果於瑞軍不到阿左旗,或者到了阿左旗隻是會朋友喝小酒兒,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也就與此石無緣了。或者說,於瑞軍到了阿左旗,會了朋友喝了酒,也逛了街,為了趕車,也沒進這家店鋪,又或者說,於瑞軍進了這家店鋪,蜻蜓點水轉身就走,目光也沒注意這塊石頭,也就終與此石無緣了。偏偏於瑞軍喝了酒就逛街,偏偏他逛街就進了這家店鋪,談歌相信,光天化日之下,絕對不會有什麽神差鬼使的暗中操縱,於瑞軍信馬由韁一腳踏進去,一搭眼就看中了這塊石頭,這就改變了他之後的人生路程。
這些都是偶然嗎?
談歌認真分析過這其中的每一個細節,發現了這其中的必然。內蒙古阿左旗是個出產奇石的地方,於瑞軍來此會友,心中必有捎帶尋找奇石的情結(後來談歌問過於瑞軍,印證了談歌的猜測)。於瑞軍會友喝酒,之後必然上街,上街必然進古玩市場,進古玩市場,他必然要逛逛古玩店鋪,且四下裏看得必定仔細。這些都是必然的。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緣分。
我們或許都不大相信這個“緣”,但事情就這樣真實地發生了,於瑞軍或是與這塊石頭有著扯不清的前世之緣呢。
談歌根據於瑞軍的講述,可以約略描繪那個瞬間——於瑞軍心頭鹿撞,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都被這塊石頭吸引了,所謂天地之間,一時無聲無息,四野空茫。說句戲詞兒吧,刹那間,於瑞軍的十個魂兒,或被勾走了九個半(大愛至愛在眼前,多有失魂落魄者,立此存照)。
於瑞軍是個普通的男人,但在觀賞石這一個行當裏,他卻極不普通,他有眼力,有見識,有經驗。他發現,這塊石頭與他在台北故宮博物院見到過的那塊“東坡肉”,如出一爐,堪稱姊妹呀,渾然天成一塊東坡肉。不過,此塊“東坡肉”,與台北那塊“東坡肉”不一樣——它比台北那塊更逼真、更好看(談歌不必多寫,把照片附在下邊,讀者自己去看便是了。)
好了,趁著於瑞軍發癡的時候,談歌且介紹一下這位徐老板。徐老板後來對於瑞軍自我介紹時講,他是個退休工人,喜歡書畫。退休之後,開了這家文具店。兼營書畫,還附帶營銷一些古玩與觀賞石(一般來說,喜歡文具與書畫者。絕不同於喜歡打百分、升級、拱豬種種愛好,大都是個文化人。凡是文化人,當然都有些文化嘍。徐老板,肯定是個文化人)。於瑞軍後來才知道,徐老板謙虛了,這個文具店中所展示的藏品,竟隻是冰山一角,讓於瑞軍感覺石破天驚的徐老板,竟然是一個隱匿民間的大收藏家,自家收藏美不勝收呢。於瑞軍也是後來才知道,徐老板祖上是正紅旗,曾在清宮內務府供職。如此出身,必是有些文化傳承的。一句話,相貌平平的徐老板,絕對不是白給的。
於瑞軍後來對談歌說,他當下就對這塊石頭動了心思(趕上趕不上汽車,他早就扔到腦袋後邊了),無論如何,他要收藏這塊奇石。他快速分析了一下:第一,看這買賣,真就是個文具店,肯定不是純粹的古玩店。這塊石頭,老板擺在店鋪裏,應該就是為了賣掉。第二,這條街上,雖然熱鬧,但絕不是車水馬龍。來此遊覽的,多是旅遊。若是這塊石頭早就擺在這裏,應該早就被人買走了。應該是新擺的。於瑞軍心頭揣了隻兔子般亂跳,謝天謝地謝祖宗,真是來著了呀。或許花費不多口舌,就能買下這塊石頭呢。今天是個好日子呀!
但是,很快於瑞軍就知道了,他全想錯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後來,他深有感悟地說,舉凡天下自作聰明的人,都犯著同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就是四個字:一廂情願。
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一廂情願的於瑞軍,收回了不舍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仍然束身站在櫃台裏,專心致誌寫毛筆字的老板。走上前去,穩了穩神兒,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與老板搭訕。
當然要先問問價錢了,按照古玩行裏的狡猾規矩,於瑞軍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搭訕了幾句,問了問筆墨紙硯的價錢,最後,他用有一搭沒一搭的口氣問道:“這塊石頭有點意思呢,賣多少錢呢?”
徐老板抬頭看了看於瑞軍,淺淺地一笑,說了一句讓於瑞軍想撞牆的話:“對不起,這塊石頭不賣。”
不賣?於瑞軍有點兒抓狂的感覺。為什麽不賣?憑什麽不賣?是呢,你總得有個價錢吧,你漫天要價,我就地還錢。你不賣?那你擺在這裏算怎麽回事呢?如雷轟頂的於瑞軍怔了一下,疑惑地問:“為什麽不賣呢?您這店……”(於瑞軍大概想說,您這裏不會是博物館吧?隻供人參觀?)
徐老板淡雅地笑了笑,放下了毛筆:“先生,您大概是看上了這塊石頭吧?”
於瑞軍暗自譏笑,廢話麽,我看不中,問你幹嗎?他點頭:“算是吧,我就是順嘴問問價錢。您別介意。”
老板搖頭笑道:“您不用瞞我,我剛剛瞄了一眼您的目光,很熱烈。看得出,您是很喜歡這塊石頭的呀。”(您不是一直埋頭寫字呢,您怎麽看到了於瑞軍的目光了?徐老板腦袋上邊長眼睛了?誰敢從這店裏順東西?)
於瑞軍讓老板揭破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確很喜歡。您給個價錢好嗎?”
徐老板擺擺手:“我說過了,我不賣這塊石頭。”
於瑞軍皺眉問:“我想不明白了,為什麽不賣呢?您如果不賣它,為什麽要把它擺在店裏?如果您收藏,也應該放在家裏呀。放在這裏,買家自然認為要賣了。”
徐老板聽得怔了一下,旋即點頭,嗬嗬笑了:“先生說的有些意思。這麽說,倒是我做得不對了呢。”
於瑞軍忙擺手:“老板別誤會,我隻是說,開店麽,就是買賣。如果沒有買賣,老板不必這樣的。”
徐老板拱拱手:“真是對不住了呢,這塊石頭我真是不賣。”徐老板轉了話題:“聽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應該是壩上的?”
於瑞軍點頭笑道:“不錯,我是壩上張北人。老板耳音真好。”
徐老板笑道:“我當年去過壩上。那裏的人實在呢。”
七七八八地說了一刻,二人互相報了姓名,說得漸漸投機,於瑞軍就笑道:“如此說來,我與徐老板真有些投緣呢,我們去吃個飯,小酌幾杯如何?”
徐老板擺手笑笑,扯回了話題:“於先生,飯就不要吃了。我知道您的心思,這塊石頭,我的確是不賣的。不過,您剛剛說的有道理,我的確做得有些不妥,開店麽,就買賣,東西擺在店裏麽,就得有個價錢。其實,這塊石頭呢,是我多年的收藏,今天早上,我心血**,拿出來把玩了一下,就順手擺在貨架上了。您說得很對,既然已經擺在了貨架上,也就等於示人了,也就應該有個價錢。”
於瑞軍心下悄然一喜:“那您不妨說個價錢呀。”
“我可以給你報個價錢。”
“多少?”
“一百萬。”
於瑞軍呆住,不承想,這個老板如此報價。一百萬,對他來說,無疑是夢裏的數字。
於瑞軍頓時有了萬丈高樓失腳的感覺,他無力地問了一句:“老板呀,能不能讓讓價錢呢?”他問得很無力,知道自己問了一句廢話。一百萬,如果人家讓出一半,他也是買不起的。
徐老板擺手笑道:“不好再讓啊,於先生,一則,我就是這麽個價錢。二則,我已經拒絕過許多人了。如果價錢在您這裏讓了,那些被我拒絕的人又該如何說我呢?”
萬念俱灰的於瑞軍,看看表,真到了動身的時候了。他苦苦一笑:“徐老板,看來,我與此石無緣了呀。我想拍張照片,留個念想,可以嗎?”說罷,就要取包裏的相機。
按說,這個要求不高。拍個照片麽,這既不是什麽商業機密,更不是什麽軍事基地,秘密武器,但於瑞軍沒有想到,徐老板竟然不給這個麵子。
徐老板擺擺手,搖頭說道:“於先生,不行!我不願意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塊石頭。您若拍了照,必定要給朋友傳看,看的人多了,必定還要有人來這裏看實物,若是有人掏錢買走了,我倒也清靜了,若是照片招來了一幫光看不買的顧客,我還是要多費口舌呢。”(寫到這裏,談歌對這位徐老板頗有些小視了。至於嗎?不就是照塊石頭麽,又不是照你們家存折密碼。小氣了呀!)
於瑞軍絕望地哦了一聲,怏怏地點頭。他又用呆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那塊石頭,便告辭出門去了。
於瑞軍去了長途汽車站,此時,已經日薄西山,真不錯呢,他趕上了最後一班車。
於瑞軍怏怏地走了,他坐在長途汽車上,回頭望去,阿左旗越來越遠,那塊東坡肉也越來越遠了。他倏忽想到了一句話:人生最大的悲哀,即是距離目標越來越遠。
一個月後,於瑞軍借用一個休息日,又來到阿左旗。他後來告訴談歌,這一個月,他的確是得了單相思。茶飯不香,那塊東坡肉,就總在他眼前晃動。他此次再來,別無它念,隻是想請求徐老板,給這塊石頭照個片子。而且,他要向徐老板發誓,此照片,保證絕不外傳。隻是自家觀賞。甚至他還想過,多少掏個錢兒,現在跟名人照相,不也時興有償合影嗎?那您徐老板就把這塊石頭當名人吧,您開個價吧。照張相,總不能幾萬塊錢吧。
夫秋,刑官也。阿左旗已是草木枯黃,一派肅殺之象。於瑞軍秋行到此,絕無再與人喝酒的心思,他頂著漫天的寒風,一身的寒氣,直奔徐老板的店鋪。
一腳踏進店鋪,徐老板的目光略略有些驚詫:“於先生,您……來了。”
於瑞軍笑道:“一月不見,徐老板可好?”說著話,目光便去打量貨架上的那塊石頭。那塊石頭竟然不在了。於瑞軍心下一沉,賣出去了。
徐老板見狀,嗬嗬笑了:“於先生心有掛念呀。”
於瑞軍點點頭,像個初戀的大姑娘,紅了臉,尷尬地點點頭:“我是想看看那塊石頭。”
“於先生是不是帶錢來了。”
於瑞軍的表情就有了慚愧,擺手道:“我真是沒有那麽些錢,隻是過來看看。或者說,來看看這塊石頭。”
徐老板笑道:“您上回說得對,我若不賣,就不應該擺在那裏的。”說著話,徐老板便打開了櫃台底下的一個箱子,取出了那塊石頭,放在了櫃台上:“於先生呀,上一回我有些失禮了,顯得小家子氣,您如果喜歡,可以拍張照片帶走。
出乎意料,於瑞軍一路上想好的詞兒,都沒用上,他大喜過望,連忙取出相機,找好角度,拍了一張。
徐老板一旁笑道:“於先生,您若喜歡,不妨多拍幾張麽。”
於瑞軍詫異:“您同意?”
徐老板點頭:“您拍您的。”
於瑞軍忙道:“謝謝您了。”
徐老板點頭說道:“您不妨送送朋友。”
於瑞軍詫異了:“您也同意?”
徐老板淺淺笑了:“讓大家看看麽!也替我揚個名呢。”
於瑞軍不解問道:“那上回您……”
徐老板微微有些臉紅,忙擺手:“不提,不提!上一回是徐某小氣了呀。讓於先生見笑了。”
照罷了相,於瑞軍堅持要請徐老板吃個飯,於瑞軍是沾不得別人光兒的性格。是呀,人家都讓你白照相了,總要吃個飯嗎。徐老板也就不再推辭,二人便去了街中一個飯店,酒桌上自有一番客套,談歌不再細說。
第二天,於瑞軍回到了張家口,下了車,顧不得旅途勞頓,先去洗照片,洗出了照片,便急不可耐地邀來幾個收藏的朋友觀看,朋友們看罷都驚呆了。天下竟然有如此神奇的石頭。
俗話講,得其一,便想得其二,人呀,就是這麽一路不知足的東西。談歌入廠那年,曾有位姓李的工友,搞對象吹了,要求姑娘給他留張照片當紀念。於是,李工友就把照片天天裝在兜裏,時不時掏出來看看。當時工友們都勸他死心算了,人家早都嫁人了,你總裝著人家的照片算怎麽回事兒呢?眼見心煩,你天天能快樂嗎?得了石頭照片的於瑞軍,或許很像談歌當年那位工友,天天看著照片,心裏總怏怏不樂,且日甚一日。
自古知夫莫若妻。妻子憂鬱地說道:“你若總是苦思苦想,就買下來吧。”
於瑞軍仰天歎道:“哪裏有錢呢?”
妻子輕輕歎息一聲:“咱們有兩套房子呢,賣一套吧。”於瑞軍的妻子是個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人,絕不是那種有了饅頭就蘸白糖,蘸了白糖蘸紅糖的性格。如此決絕地要賣房子,確是一片愛夫之心,溢於言表。
於瑞軍皺眉:“不瞞你說,我真想過這事兒呢!可是,孩子馬上大學畢業了,就要結婚,也需要房子呀。”
妻子的目光一軟,淚就下來了:“瑞軍呀,我是怕你想出病來呢!”
於瑞軍搖頭苦笑,輕輕拍了拍妻子瘦削的肩,歎了口氣:“你說,我怎麽就喜歡上了收藏奇石呢?怕是真有病了呢。”
是啊,人有病,天知否?
按照佛家的理論:愛,可以;執著,不可以。可是,縱觀天下事,達到這種境界的,或許絕少。談歌沒見過一個。愛,便是執著,凡人大抵如此。於瑞軍也是如此(談歌尊敬這樣的凡人)。
來年春上,於瑞軍第三次去了阿左旗,這次他是開著車來的。房子終於賣掉了,進賬四十萬塊錢。錢打進了於瑞軍的卡裏,於瑞軍帶著卡,還帶了兩塊雞血石,這是他當年的收藏。
冬天過去,大地回春,而阿左旗的風景依然肅殺。內蒙古的春天,比兔子尾巴還短呢。
徐老板卻不在。那塊石頭也不在店裏,看店的是徐老板的兒子,小徐老板。於瑞軍便問那塊石頭。小徐老板嘿嘿譏笑了:“我爸呀,天天把那塊石頭看得跟寶貝似的,鎖著。看著像是塊肉,可它畢竟不是肉啊。能值那麽多錢嗎?”
於瑞軍想了想,便拿出那兩塊雞血石,讓小徐老板上眼。
小徐老板忙擺手:“我看不懂呢。這是我老爸的事兒。”
於瑞軍心中暗笑,看樣子這位小徐老板真不是業內人士。他不願與小徐老板糾纏,問道:“徐老板啥時回來呢?”
小徐老板搖頭苦笑:“說不好,我爸這人,隨遇而安慣了,上次本來說走兩天,結果,朋友留他看塊什麽玉。得,他一下子走了十幾天。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麽玉,反正不是賈寶玉。您要見他,就得等他了。我真說不準他哪天回來呢。”
於瑞軍就揀近處住了旅館,他等了兩天,徐老板卻仍沒有回來。於瑞軍心下狐疑,或是徐老板躲了?
於瑞軍不好再等,他總要工作呀。他便怏怏地退了客房。剛剛打開車門,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誰呀,回頭一看,竟然是徐老板。
徐老板笑道:“怎麽?於先生要走?”
於瑞軍苦笑道:“本來想見見您,也順便看看那塊石頭,也想跟您談談價錢呢,可是,您不在,石頭也不在。我還得趕回去上班呢,這便回去了。”
徐老板笑道:“不急走,無論如何我也要請您吃一頓飯麽。上一回您請了我一頓,來而不往非禮也。上車吧,我帶您到我家看看。”
徐老板家住在郊外,一個很古舊的宅子。於瑞軍把車停在院外,徐老板把他引進來,院中三棵蘋果樹,高高低低,錯落得別致。進了屋子,徐老板的家人已經擺好了一桌酒席。
吃著飯,又說開了那塊石頭。徐老板笑道:“您看,您看,咱們又說上石頭了。那好,就說吧。我聽我兒子說,您帶來了兩塊雞血石,能讓我看看麽。”
於瑞軍笑道:“您給我掌掌眼。”說罷,就把那兩塊雞血石掏了出來。
徐老板接過那兩塊雞血石,細細看罷,稱讚道:“果然是兩塊好石頭呀。”
於瑞軍心裏一動:“徐老板,您看值多少錢?”
徐老板搖頭:“我說不好,應該是值錢的。若遇到識家,十萬八萬也是它,保不準二三十萬也能出手呢。怎麽,於先生想出手嗎?”
於瑞軍歎道:“這兩塊石頭跟了我多年,我哪裏舍得出手呢?我是想,如果徐老板能讓讓價錢,這兩塊石頭,再加上四十萬塊錢,我想換先生那塊石頭呢!”
一陣無語。
徐老板歎道:“於先生呀,不瞞您說,這塊石頭呢,幾天前就有人出了九十萬,我沒有出手。”
於瑞軍驚訝:“為什麽?當時您不是答應我八十萬嗎?您又漲價了?”
徐老板笑了,搖搖頭:“不是,我看此人與此石無緣呢。”
徐老板目光盯著於瑞軍:“於先生呀,我看得出,您是真喜歡這塊石頭。”
於瑞軍苦笑:“徐老板呀,我為此已經跑了三趟了。說句不著調兒的話,我也趕上劉玄德三顧茅廬了呢。”
徐老板點頭:“您說的不錯,如此說,我再要執拗些,就不大對了。這樣吧。這塊石頭,我就送給您吧。”
於瑞軍聽得一愣:“您……”
徐老板笑道:“您怎麽了?”
於瑞軍呆呆地問:“您是說,您可以讓讓價錢了。”
徐老板搖頭。
於瑞軍呆著。
徐老板說:“您沒有聽明白,我是說,我白送您了。”
猶如自黃果樹大瀑布墜下,落差太大,由不賣到一百萬到拱手相送,於瑞軍大吃一驚,站起來,用力搖頭:“這怎麽行呢?萬萬不可,於某斷然不做這樣的事情。”
徐老板想了想,歎道:“於先生呀,這塊石頭,我就送您了。我說的是真話。咱們已經交往了這些日子,我看得出,您果然是一個誠實君子,您的卡,我不收,房子呢,您回去再收回來,或者您再買一套。孩子都要畢業了,到了成家的時候了。”徐老板頓了頓,又歎道:“於先生呀,其實這裏邊,已經沒有錢的事兒了。想我,已經這把年紀了,還能結識您這樣一位行家裏手,且漸成至交,我還好說什麽呢?寶劍贈英雄,玉脂饋美人。這點古訓我還是懂的。您見過我兒子了,您一定看得出,他不好這個行當。我想得出,一旦我不在了,他肯定拿這東西隨便就換了錢花了。那時,真不是知道這塊石頭落到什麽人手裏,若真的我地下有知,也會心不安的。所以,我決定把這塊石頭送給您了。這也是緣分吧。可我也知道,如果把這塊石頭白送給您,您一定會不安生的。這樣吧,這兩塊雞血石,我就收下了,這塊‘東坡肉’,就隨您去吧。權當我們交換了。貨換貨,兩頭樂,彼此之間,互不欠了。”
於瑞軍徹底蒙了,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他登時口吃了:“徐老板……這……”
徐老板仰天歎道:“不瞞您,這塊石頭跟了我六十年。六十年前,我七歲的時候,有一個無兒無女的前輩,把這塊石頭當傳寶之物送給了我。六十年了,或許我與它緣分盡了。其實,我擺在店裏,就是想找一個與它有緣的人。後來呢,遇到了您,您與它的緣分勝過我呀。您快帶著它走吧,我怕我一會兒要後悔的。”
徐老板說罷,便起身:“您還得回去上班呢。我送您。”
二人走出院子。上了汽車。
月光如水,汽車順著草原小路緩緩而行。
開出去百十步,徐老板便讓於瑞軍停車,二人走下車,徐老板笑道:“耽誤您了,您趕夜路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莫耽誤了工作。我就送您到這裏吧。”
於瑞軍對徐老板說:“徐老板,我會常來看您的。”
徐老板擺擺手嗬嗬笑了:“您千萬不要再來,我們也不要再見麵。我心中已經沒有這塊石頭了。正如我送出去了一個孩子。六十年呢,您想想,我養了六十年的一個孩子,如此拱手送給了您,如果我再見到,會怎麽心痛呢?再說你我,人生有此一段交往,已經足夠,何必常來常往呢?您就帶著它走吧。好了,我就送您到這裏,於先生走吧,別誤了車。”
說到這裏,徐老板點頭微笑,便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徐老板一聲大笑,破空而出,打破了四野的寂靜。
於瑞軍在徐老板的笑聲中,突然恍惚了,這塊魂牽夢縈了將近一年多的石頭,終於在此時,真實地落到了他的手裏。
四野無人,水流花開。
萬古長空,一輪明月。
於瑞軍掂量著手裏的盒子,沉甸甸卻又似沒有分量。西人日: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國人經驗:生命中更常常有不能承受之重。
此一刻好似永恒。
起風了,徐老板在風中漸行漸遠。
於瑞軍似沒有了溫度的一座雕塑,在風中久久佇立。
…………
談歌在內蒙古有幾個作家朋友,那次在北京遇到,就聚到一起吃飯,席間,談歌喝多了,話就多了,就給他們講了這個“東坡肉”的故事。有人就有了興趣,一位朋友後來跑去阿左旗,真找到了那條街,也找到了那個姓徐的店鋪。可是當朋友把照片給他們看時,他們卻微笑著搖頭,說從來沒有見過。那天,這位作家朋友打電話給談歌:“老兄呀,你說的有準兒沒準兒呀,人家硬是不承認呢。”談歌歎氣:“唉,誰讓你去刨根問底呢?那位徐老板說過,這石頭就如同送出去的孩子。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
人間諸事,可說乎,或不可說。
附:
記者李林先生報道:內地驚現台北故宮“東坡肉”姊妹石
近日,記者從國內奇石收藏家於瑞軍先生手中發現了一塊酷似紅燒肉的肉形石,與台北故宮博物院所收藏的“東坡肉”堪稱“姊妹石”。
眾所周知,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塊中外聞名的肉形石,令人歎為觀止。它雖然是一塊天然的石頭,但乍看之下卻像是一塊令人垂涎三尺、肥瘦相間的“東坡肉”。據悉,此件肉形石與翠玉白菜和毛公鼎並稱台北故宮的鎮館三寶。
據國內有關專家考證,國內奇石收藏家於先生所收藏的這塊肉形石,與台北故宮博物院“東坡肉”相比較,有很多相似巧合之處。
一是形狀相同,都極像“紅燒肉”。從外觀上看,於先生收藏的這塊肉形石,金顫顫紅巍巍,油滋滋香噴噴,可謂是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欲滴。不論是皮、膘、肉,還是皮上毛孔,無不酷似真正的紅燒肉。肉皮呈焦黃色,層次分明而富有膠質感。皮下的脂肪層潔白細膩,如白玉凝脂。瘦肉部分質地鮮嫩、色澤紅潤。尤其令人叫絕的是,肉皮上的毛孔粒紋清晰平滑,呈地道的“品”字形或三角形狀,排列有序,與豬肉真皮毛孔的特征完全吻合。其間,於先生曾將這塊肉石照片多次送到影樓衝洗擴印,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原來是一塊石頭的照片,都認為是一塊真正的“紅燒肉”。其中一位攝像師對於先生說:“您是廚師吧,這塊紅燒肉做得真香,看上去讓人流口水。”
二是石質相同,都是瑪瑙質礦石。於先生收藏的這塊肉石,經國家有關部門認證、北大寶石鑒定中心檢測,為隱晶質結構石英岩石礦物,密度為2.6g/cm3,偏光檢查為非均質集合體,係瑪瑙原石(鑒定證書編號為hy1002000068,驗證碼為3212)。台北故宮的肉形石為瑪瑙質玉髓,其礦物化學成分完全一樣,都是二氧化矽。
三是產地相同,都產自阿拉善左旗。據悉,於先生收藏的這塊肉石是他從內蒙古阿拉善左旗延福寺奇石廣場地攤上淘來的。去年9月下旬,於先生到西北考察工作,順路到阿拉善左旗奇石市場參觀。這裏出售各種各樣的奇形怪石,基本上是牧民從戈壁灘上撿來的。他在一個牧民擺的地攤前看到一塊暗紅色的瑪瑙石,像是一塊豬肉。經過簡單的討價還價,於先生以較為理想的價格買下這塊石頭。當地一位經營大漠奇石多年的老板看到這塊石頭後,連連稱奇,他說:“太像了,和真的一樣!我的老家阿左旗銀根蘇木曾經出過這種瑪瑙石。但這麽漂亮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綜上所述,內地和台灣的這兩塊肉形石,不僅僅形狀、產地相同,且石質完全一樣。換句文學語言講,兩岸的這兩塊肉形石,同出一門、相貌相似、血液相同,稱其為“姊妹石”,再貼切不過了。
為了進一步證實這兩塊“姊妹石”的親情關係,2010年1月份,於先生專程赴台灣參觀了台北故宮博物院所收藏的肉形石,並同台北故宮專家就肉形石問題進行了交流和探討。今年3月份,台北故宮專門給於先生回函致謝,並寄來了有關肉形石的資料。通過到台北故宮實地考察和交流,於先生找有關專家鑒定後認為,較之台北故宮博物院所收藏的肉形石,內地的不論是在體積上還是層次、色澤等方麵,更勝一籌。如果說兩岸這兩塊肉形石是“姊妹石”的話,他所收藏的這塊肉形石可以說是台灣的“靚姐”。理由有三點:
一、內地這塊肉形石體積較大。台北故宮肉形石的規格為5.73cm×6.6cm×53cm:大陸肉形石的規格為12.0cm×11.5cm×5.5cm。於先生說,他最初從網上瀏覽台北故宮肉石圖片的時候,以為該肉石大概有碗口大小,應該7寸盤能放一盤子,結果到台灣一看,原來隻不過雞蛋大小,和他持有的肉石體積上相差近一半。
二、內地這塊肉形石色澤是純天然的。近日,內地資深玉器鑒藏家劉學賢對於先生的這塊肉形石進行了反複研究。在放大鏡下觀察,石皮表麵色澤紅潤,但沒有任何人工做色的殘留附著物,經反複清洗也不掉色。他認為,附著在這塊肉石表皮的顏色是沙漠漆。所謂沙漠漆,就是戈壁基岩**的荒漠區,由於地下水上升,蒸發後常在石體表麵殘留一層紅棕色氧化鐵,像塗抹了一層油漆,故名沙漠漆。因戈壁灘非常幹旱,地下水中礦化度很高,除各種鹽類外,水溶液中也溶解高濃度的氧化鐵。由於含鹽量高,水分蒸發時被停留於地麵上的礫石阻擋,在礫石底麵形成許多露珠狀的水點。同時,荒漠中的石頭十分幹涸,吸水性較強,使這些礦物質不僅僅停留在石頭表麵,有的也進入石內一定深度,形成各種美麗的帶狀條紋。事實上,目前國內外瑪瑙染色或者改色技術還達不到分層控製的水平。這塊肉石的肉質部分漂亮的線狀紋理證明了其顏色的純天然性。而台北的肉形石則是人工上色的。據台北故宮研究員鄧淑蘋發表於《故宮文物月刊》322期《永恒的思考》一文認為,“這件確實長得很像一塊肥加瘦的紅燒五花肉,尤其是略帶皺褶,似有細密的毛細孔,又顯得油潤的肉皮,真是惟妙惟肖。但是若用高倍放大鏡觀察就可發現,在肉的大片凹陷處的毛細孔裏,還堆積了許多色素。肉皮的外表也有染色的跡象,尤其是底部滿布各種小凹陷,其上多黏附了些許粒狀的深褐色染劑”。
三、內地這塊肉形石沒有任何人為加工的痕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大漠奇石的美就美在自然雕琢、上蒼造化、鬼斧神工、與眾不同。這塊肉石的一個主要特點就是不但皮肉層次分明,而且皮上毛孔粒粒畢現,呈三角形凹陷坑點分布於表皮,而且在不同部位疏密有度、過渡自然。在顯微鏡下觀測,肉皮上的凹陷坑點具備明顯的老化衰減特征,沒有任何人為用利器或其他工具衝擊造成的特定崩痕。據專家介紹,玉石表麵的這種微觀三角形凹陷是任何機械手段或腐蝕手段所無法實現的。肉石表麵具有帶狀突起條紋,這種結構近似於高溫冷卻後的收縮狀態,是礦物自身形成的,不是人為手段所能達到的。凹陷坑點內含沉積及老化物質,附著力極強,沒有人工做色製造老化和沉積的痕跡。而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肉形石的毛孔,是工匠“在玉髓表麵鑽上細密的點”(台灣《故宮精品導覽》99頁),人工雕刻而成。
內地新發現的這塊產自阿拉善的肉形石,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據地質考古專家考證,阿拉善戈壁奇石原岩由距今大約800萬至1億年前火山爆發噴射出的岩漿冷卻而成,經過長期的地質變遷和日曬風蝕等自然作用,形成了千奇百怪、絢麗多彩的戈壁奇石。阿拉善奇石大都屬石英岩類,天工獨塑,大璞不雕,質樸碩然,采天地之靈光,沐日月之精氣,具有很高的藝術性和觀賞性。
藏石界有種觀點,就是“三分真、七分像”,三分起始,七分為止,再多就難以見得了。從欣賞角度來看,奇石大多具有一目了然的個體形象,形真、貌全、質好又幾乎完全符合對應形象的比例關係,極似石雕精品,完成了從石頭到形象生命的演變。魂生於形,形似則神足,形越似者則神愈足。從收藏價值角度來分析,奇石每多像一分,其價值則十幾倍、幾十倍地呈幾何式增長。就內地這塊肉形石的相像程度而言,可以說已達十分,是三分天地造化、七分鬼斧神工所造之物,可稱得上是“世上珍品、國之瑰寶”!
國運昌隆,奇石獻瑞。內地這塊肉形石橫空出世,恰逢海峽兩岸關係回暖之時。其作為自然造化的藝術品令人拍案叫絕的同時,也進一步印證了海峽兩岸文化同宗同源,更說明兩岸同胞之間的血脈關係是任何分裂勢力改變不了的。
石頭無言,人心思歸。兩岸姐妹,終必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