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淙淙是在飯菜的香味中醒來的。
身上的傷口已經上了藥,包紮好了。她睜開眼,環顧四周。窗外是一片菜園,爬藤的絲瓜已經長得老高,墜下沉甸甸的果實。另一邊是熟悉的小院,院子裏栽種著幾顆月季,不分時節正開得燦爛,院子門口有一棵歪脖柿子樹,上麵掛著幾顆黃澄澄的柿子。
一切都是那麽樸素而熟悉。
“滋啦滋啦”炒菜的聲音從廚房飄來,楊淙淙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看到一個許久未見的背影。
男子身穿素色衣衫,頭發用一根發繩隨意地豎起來,鬢邊有幾許散發垂落下來。他背對著她,一隻手嫻熟地翻炒著鍋裏的菜,另一隻手也沒閑著,用一柄木勺攪動著旁邊鍋子裏燉著的粥。
他身後有一個木質的小桌,顏色有些陳舊,看上去已經用了有些年月了。桌上盛著兩盤菜,一碟是剛炒好的蒜蓉空心菜,另一碟則是酸甜爽口的醃蘿卜。
這裏就是楊淙淙從前每天和錦瀾仙君吃飯的地方,而桌上那兩盤菜則是她最喜歡的。過去了這麽久,她愛吃什麽他始終都記得。
她還記得以前每當她身體不舒服或者胃口不好的時候,仙君都會做一些簡單的小菜給她吃,清爽開胃。她有時候也會故意裝病,這樣就可以不修煉還能好吃好喝,不過她的這些小聰明每每都會被仙君發現,他並不揭穿她,而是把吃的拿走,換上苦苦的藥,說:“你這病,不能吃飯,得吃藥才能醫得好。”楊淙淙不死心地問:“仙君,你看得出我得了什麽病?”錦瀾仙君笑眯眯地回答:“懶病。”
楊淙淙打了個寒戰,病也不治而愈了。
想到以前和錦瀾仙君在一起的日子,楊淙淙的心裏暖暖的。他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在他麵前,她永遠沒有秘密。
飯菜的香味勾引得楊淙淙肚子裏的饞蟲再也忍不住了,她墊著腳走到桌邊,想趁他不注意偷偷捏一塊酸蘿卜吃,沒想到剛伸出爪子,腦門就被彈了一下。
“吃東西要用筷子,不是用手。”錦瀾仙君端了一盤炒好的菜過來,又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
楊淙淙撇撇嘴,不甘心地小聲說:“明明是用嘴。”
“就你嘴貧。”錦瀾仙君敲了她頭一下,搬了兩張小板凳過來,“快吃吧,知道你餓了。”
楊淙淙回了家,可從來不會客氣,風卷殘雲般一下子就吃完了,又捧起碗,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錦瀾仙君。
“這麽能吃,真難養。”
錦瀾仙君搖搖頭,嘴上雖這麽說著,手裏卻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楊淙淙賊賊地笑著接過來,那碗很滿,像她心裏滿得仿佛要溢出來的幸福感。若說在其他人麵前她必須成長、必須堅強,但在他麵前,她可以永遠做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不多久,她已經吃得肚兒滾圓,分明隻是清粥小菜,自仙君手裏做出來,卻勝過人間美味。
她攤開手腳,滿足地歎了口氣。
“愛歎氣可不是件好事。”錦瀾仙君邊收拾碗筷邊說。
看著他那熟悉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楊淙淙的眼圈紅了。
先前暫時被忘卻的煩惱在此刻齊齊湧上心頭,她此前已經想了無數次在麵對錦瀾仙君的時候要問的問題,而當真正麵對他的時候,她卻如鯁在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仙君你說,為什麽幸福往往隻能持續很短的時間,而煩惱卻會困擾人很久。”終於,她說。
這一次,輪到了他歎氣。
他歎氣的聲音很輕,如同夜雪飄落,令人心裏泛起無盡的憐惜。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天河之畔,是楊淙淙從前最愛來的地方。
以前她每每偷懶不想修煉的時候,都會跑到這裏來玩耍,這裏幾乎沒有人來,卻美麗無比。天河清澈見底,平靜溫柔,宛似一條緞帶蔓延到天際。河畔是連天的芳草地,時而還能看到有天馬在吃草,一派祥和模樣。
已經是黃昏了,楊淙淙躺在絨毯般的草地上沐浴著夕陽,不知道過了過久,她坐了起來,望身邊的男子。
“仙君,玲瓏托我帶話給你。”
錦瀾仙君閉目盤膝坐著,夕陽落在他的側顏,為他臉頰鍍上了一層金邊。楊淙淙端詳著他,這是一副多麽英俊的容顏啊,雖無錦衣玉帶、華服加身,卻有著獨一無二的氣質,這世間無一人能及。
她將玲瓏這些年在塵世的經曆,還有跟沈儀心的兩世因緣都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她緩緩地,將玲瓏的原話複述給他,她說得很慢,怕漏掉玲瓏蘊含在其中的每一絲情感。她又覺得很歉意,因為玲瓏讓她轉交給他的流蘇已經消失在了紅蓮業火中。
“嗯,我知道了。”待她說畢,錦瀾仙君淡淡地應了一聲。
“仙君你……不覺得意外嗎?”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你會有些難過嗎?”為玲瓏,為那些千百年來的陪伴和等候。
她是因他而生,若無他當年在天池旁的一駐足,這世間便不會有神兵玲瓏。她雖離開了他自墮於塵世,但始終心念於他,當初那頭也不回的決絕,無非是因為心灰意冷罷了。
她對他,終究是有情的吧。
“沒什麽好難過的,她如今有了更好的主人,我當高興才是。”
楊淙淙的心裏有些失望,她原以為他會感動,會懷念,至少會有些意外,卻沒想到他竟這麽平靜。當年玲瓏離開時他沒有挽留,如今也是。
在他心裏,她或許始終隻是一把劍,他雖垂憐於她,亦為她付出心血,但那隻是出自於主人對一件物品的擁有,而不會有其他任何多一些的感情。
楊淙淙望著他:“仙君,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有情,還有無情。”
錦瀾仙君笑了笑,摸摸她的頭:“有情還是無情,要看那人是誰。”
“是霜隱嗎?”
說出這句話的一刻,楊淙淙自己也驚呆了。想過無數次要問他的問題,竟然就這樣脫口而出。
錦瀾仙君麵色如舊:“你知道她了。”
“是,我知道了。若不是我來問你,你是不是從來沒打算告訴我?”
“淙淙,我並非刻意瞞你,隻是有關她的那些事都是前塵過往了,如今世上再無霜隱,往事也無需再提。”
“可據我所知,霜隱並沒有死,她隻是被封印在了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在她消失之前,所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裏。”
“關於這些,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沒有必要告訴我。”楊淙淙重複了一遍,“仙君,你這樣回答,就等於承認了你的確是知道她被封印在哪裏的,對不對?”
錦瀾仙君歎了口氣:“淙淙,你竟學會套我的話了。”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罷了。”
“我是不會告訴你她在哪裏的。”
“為什麽?”楊淙淙盯著他,“你怕她受到傷害?你就那麽在意她?千年之前的仙魔大戰,你失去了大半仙力,是不是也是為了她?”
錦瀾仙君不語。
“不說話,就等於默認了。”楊淙淙的聲音中滿是苦澀,“仙君,認識你那麽久,我總以為我們是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彼此間沒有任何隱瞞。現在看來,沒有隱瞞的是我,而你對我隱瞞了太多。”
“淙淙我……”
“在你心裏最在意的人是霜隱,其他人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玲瓏是這樣,我也是這樣,我想即使是我死了,你恐怕也不會感到傷心。”
“胡說!”錦瀾仙君的臉色變了,喉中發出低吼。
楊淙淙第一次看到他這般模樣,印象中的他永遠是閑適淡雅、溫潤如玉的。他從未發過脾氣,甚至連聲線拔高也不曾有過,仿佛對什麽都不以為意。
而此刻的他,臉色煞白,眉頭蹙著,雙唇緊抿。
“仙君,對不起。”一刹那楊淙淙的心痛了一下,但她又不能放棄自己的堅持,“我隻是想知道真相,關於霜隱,也關於我自己。”
“這些天發生了許多事情,讓我意識到有許多往事是我不知道的。我曾多次看到一些破碎的畫麵,我看到立地成魔的少女絕望的眼神,看到躺在漫天冰雪裏的龍族少年,看到紫衣女子離去的背影,看到血蓮綻開的幽光……那些場景曆曆在目,尤其是那屠龍的一幕,我甚至還記得少年悲哀的眼神,還記得風雪拍打的臉上的疼痛,還記手裏握刀的感覺,好似我真的經曆過一樣……可那屠龍的人,分明就是霜隱!”
“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看到這些,直到後來不止一個人告訴我,我有著一段連自己也不曾知曉的過去,我的身體裏沉睡著一個人。我的腦海裏有一團連自己也無法觸及到的混沌,那仿佛是記憶,又好像是夢境,我越想看透,它便離得越遠,想多了,便覺得頭痛欲裂。”楊淙淙抬頭,眼中浮現出一種茫然無措的神情,“仙君,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她到底去了哪裏,我身體裏沉睡著的是誰,而我又是誰?”
她的眼神看得他心疼,那種空洞的,茫然的神情。他想去安慰他,話未出口,心口忽然傳來錐心的疼痛——她身體裏的魔力太過強大,當年他唯有以自己的先血才能將這些靈力和她的記憶一起封印起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唯有這樣才能保她忘掉那些過去,此生安樂無憂。
以血封印,意味著他的性命和她連在了一起。每當她試圖找尋記憶的時候,體內的強大魔力便一次次地衝擊著那封印,他也一次次地將之壓製回去。她對過去想起來得越多,那魔力便覺醒得越多,他承受的傷害也便越大。若有一日她完全找回了記憶,體內的封印徹底解除,那後果不堪設想。
力量不總是快樂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源泉,若她有絲毫無法控製那些魔力,魔力便會反過來控製她,到了那時候,她很有可能會重複當年的命運。
而這一切,她自己絲毫不知。
錦瀾仙君搖頭:“淙淙,我不願騙你,對於有些事,我無可奉告。”
楊淙淙的眼裏浮現極度失望的神色:“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過去,可笑我卻對自己一無所知。”她站起身來:“既然你不願告訴我,我隻能向其他人去求答案了。”
他知道她說的其他人是誰,龍湛、玲瓏,甚至還有那魔族的護法臨川。此先她雖在人界,他始終都在關注著她的情況,生怕她遇到一絲危險。她所經曆的一切他都知道,當她被困在紅蓮業火中時,若不是玲瓏給的流蘇化作冰雪救了她,那麽他下一刻就會出現在她的身邊。當他看到傷痕累累的她和臨川立下約定又暈倒在地的時候,他將她抱起,回到了天庭。
其實他這樣做違反仙規的,當一個仙人曆經仙劫的時候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渡劫,其他仙人不能幹涉,若被發現將會麵臨重罰,因為這攪亂了天地秩序,仙界綱常。
錦瀾仙君深知這樣做的後果,卻依然沒有毫不猶豫猶豫。
他不能再任她這樣下去了。他不能看著她在苦海中掙紮,一步步深深淪陷,他不願,也不忍。
“你不許去!”他擋在她身前。
“為什麽?難道你自己不願告訴我,連我問別人的也要阻止嗎?”說著說著,她的眼中已經噙滿了淚花,“我隻是想知道自己的過去,想知道我到底是誰,這要求難道很過分嗎?”
他避開她的眼神:“我說不許去,就不許去!”
楊淙淙聲線拔高:“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自私?那是我的事情,你憑什麽幹涉!”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是嗎?明明霜隱的事情才是你的事情吧。”楊淙淙冷笑,“你當初喪失了大半修為,應當也是為了救她吧。我真的不明白,你身為上仙,而她隻是一介魔女,同你有如雲泥之別,你卻為她付出那麽多。她作惡多端,為禍人間,人人得而誅之,你本應誅滅她替天行道,卻甘願為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她究竟有什麽好,到底給你下了怎樣的迷魂藥,使你連是非黑白都不分了?”
她的話裏,有諷刺,有不解,有失望,最多的還是悲傷。
“淙淙,不要這麽說,”他的聲音無比苦澀,“她是有苦衷的。”
“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為她說話。”楊淙淙心裏難過極了,“苦衷?難道有苦衷就可以大開殺戒嗎,難道有苦衷就可以枉顧他人死活嗎,難道有苦衷就可以將一個最信任她的人變成刀下亡魂嗎?”
當知道龍湛就是江月明的幼弟後,她才了解他心中的苦。
當初的龍湛,換做人類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那是最美好的年華,他卻葬身在了最信任的人刀下。難道因為她有苦衷,他就應當遭受如此劫難嗎?
楊淙淙不能接受這樣的回答。
“這世上人人皆有苦衷,但若因自己的苦衷造成他人的犧牲,這未免也太自私。仙君,你說對嗎?”她笑了笑,“當然,你是不會承認我的觀點的,因為在你心裏,同她相比,我根本不值一提。她是你所愛、所念、所為之付出一切的人,而我……我,隻不過是在她沉睡期間,承載她能量和靈力的一個容器罷了。”
錦瀾仙君臉色蒼白,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其實即使你不說,我也早已猜到了。”楊淙淙繼續說道:“霜隱消失於千年之前,而我則誕生在那之後不久,我腦海裏的那團混沌應該就是關於往事的記憶。你怕我想起那些往事,知道我自己隻是因霜隱而產生的一個附屬品,於是你將我的記憶封印起來。這些年來我以為你是對我好,實際上,你隻是對霜隱好罷了。我存在於世的意義就是霜隱,我因她而生,而你則守護著她的靈力,等待著有朝一日的蘇醒。當她歸來的那天,她將拿回所屬於她的東西,而我的使命也終將結束。這世界上,便再也沒有我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猜測,如今終於說出了口,她以為她悲傷,會落淚,然而都沒有,她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他多麽想告訴她,她想錯了,她根本不是什麽容器,更不是什麽附屬品!她,就是霜隱本身。可是,他無法告訴她真相。
他當初拚盡一切,就是為了不讓她知道這些,單純、快樂地活著。若她知道了那些往事,她會記得她就是霜隱,也記得當初所有的悲傷和痛苦。
現在的楊淙淙當然不會記得,封印記憶,是在她仍叫做霜隱的時候,對他最後的請求。
千年了,他始終記得當初對她的承諾。他獨自麵對著所有的誤解,那怕那誤解是來自於她本身。
“你不該讓我來到這世上,我的存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若不是因為我,江月明也不會死。我找了他那麽久,我就知道,他不會輕易離開我的……你為什麽沒有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她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麵。
無論她多麽堅強,在想起江月明的時候,都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她顫抖著,終於問出那個問題:“他,是不是為我而死的?”
空氣沉默得可怕,很久之後,她得到了答複。
“是。”
“你為什麽不阻止他!”
“他是自願的。”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自願的,自願的……可我不是自願的!我寧願死,也不想他為我犧牲!”淚水從她臉頰一滴滴滑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在他的歎息聲中,往事緩緩地揭開了麵紗。
龍湛,楊淙淙,他們一個是江月明在這世間的至親,另一個,是至愛。
作為兄長,是他將龍湛自小帶大。龍族身上注定要背負著巨大的責任,必須要自身極其強大,故而他對幼弟極為嚴苛,看似不近人情,卻飽含有一番苦心。但那時的龍湛還小,不明白這些道理,他年少貪玩,趁兄長不在時偷偷溜去了人間,然後宿命般地認識了霜隱。
江月明是恨霜隱的,龍湛正是遭她毒手,他處心積慮接近楊淙淙,目的就是為了給幼弟報仇。
起初,他是恨她的,然而經過一係列的變故,他和她同生死,同經曆,漸漸地意識到眼前的女子和他想象中不同,她體內雖蘊藏著霜隱的魔力,但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霜隱。
她單純,善良,有時會執拗,甚至還有些傻。他無法再恨她,甚至漸漸地為她付出了感情,當她麵臨天劫的時候,是他犧牲了自己去救她。
江月明在最後的時刻,將所擁有的龍珠、元丹之力,融合自身原本的靈力,全部渡給了龍湛,換來了他的複活。但龍湛因為沉睡太久,身體極度虛弱,於是江月明選擇了九幽窟講他置於其中並施以結界,看似是困住,其實是守護。待他靈力強大到可以突破結界的時候,便可以離開那裏,獲得自由。
這是對於他至親之人,而對於他至愛之人,他則化作了她的心。
當初霜隱僅剩一魂一魄,錦瀾仙君為保全她,也為實現她的願望,用了一顆洋蔥來承載她的魂魄,作為她新的本體,這就是楊淙淙。而洋蔥化成的她是沒有心的,三百年她第一次經曆仙劫的時候,錦瀾仙君讓她下界去尋一樣東西,那,便是她的心。
若沒有心,她會死,會灰飛煙滅,在這世間再無一絲蹤跡。於是江月明犧牲自己,保全了她。
這三百年前,楊淙淙始終在尋找著江月明,她以為他消失了,卻不知道他其實就在她的胸膛裏跳動著,默默守護著她。
這些錦瀾仙君是知道的,可是他答應過江月明,不能告訴她。
楊淙淙的性格,他們二人都再清楚不過,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無比。她是那麽善良,絕不願意看著他人為了她犧牲自己,所以江月明在最後的時候,請錦瀾仙君為他保守這個秘密。若非她今日逼問,他是不會告訴她這些的。
而現在,他已無法再隱瞞。
錦瀾仙君的話,讓楊淙淙內心裏僅存的唯一一絲希望,就此湮滅。
那時她聽到臨川說起關於江月明的真相,冷靜下來一想,又心存一絲僥幸,或許他是騙她的。然而如今,她徹底墜入絕望的深淵。
為什麽?為什麽他那麽傻,為什麽當初沒有人阻止他,為什麽從來都沒有人告訴她這些……
無數個為什麽,凝成她臉頰的淚水,滴滴滑落。
她本還想說什麽,卻咬緊了唇,不發出任何聲音。她決絕地轉身,就要離去。
錦瀾仙君一把拉住她:“你要去哪兒?”
“你不是一直都關注著我的行蹤嗎,既然如此,你應當知道。”她冷冷看他,“我要回凝光鎮。”
“你不能去。”去了,便是萬劫不複。
“我不會再聽你的了,”她搖頭,“我要去救那些孩子們,還有……我要讓江月明回來。”
“他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淙淙,你要接受現實,他已經離開三百年了。”
“不!臨川已經答應我,隻要我讓他得到他想要的,就會複活江月明。”
“魔族的話是不能信的,淙淙。沒有辦法能讓江月明複活,一旦你幫臨川達成目的,他就再也不會遵守當初的承諾了。”
“可霜隱不也是魔族嗎?為什麽你不這樣說她?因為她是你最重要的人,所以她什麽都是好的,對吧?”她望著他,眼神裏滿是失望,“既然你不願幫我,我同魔族中人做交易又怎麽了,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他的語氣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波瀾:“你知道讓他複活有多難嗎?難入登天!縱使他能夠複活,那也需要你的心作為代價!你會死,會灰飛煙滅,會永遠消失在這世間!”
“我不在乎。”她說,“我來到這世間,原本就是一個錯誤。”
她的平靜令他心碎,平靜,是因為已經徹底絕望。
他多麽想告訴她,她來到這世間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他生命中最正確的決定,又或者說,是他唯一的意義。
“淙淙,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喑啞,“縱使你願意犧牲自己,江月明複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當初龍湛是長眠於眠龍淵底,保留著一絲元魄,方能逆天轉命,而如今江月明什麽都沒有了,他回來的可能性不足萬分之一。”
“就算不足萬分之一,我也要試上一試。”
“糊塗!若是失敗,不僅你會死,江月明為你付出的犧牲也就白費了。”
楊淙淙垂眸:“我相信,他不會責怪我的選擇。”
從前的她是任性的,而他永遠都是那麽寵著她,如今她為了他再任性一次,他應當也是不會怪她的吧?
其實她早已想好,她並不能百分之百地信任臨川。作為江月明的弟弟,龍湛想對兄長的心一定不比她少,她打算提前告訴他她的決定,讓他緊盯著臨川,防止他有什麽異動。如此的話,一來能夠讓臨川有所忌憚,二來龍湛也可以提供強大的助力,江月明複活的可能性又大了幾分。
隻是那時的她,卻再也看不到他回來了。
“臨川是要拿你進行血祭的,你可知道血祭的後果?”
“知道,霜隱會覺醒,而我則會消失。”她答得淡然,“你等了她這麽多年,不就盼著這天嗎?如今有人能夠讓你如願以償,多好。”
“我不能讓你去。”
“若我不去,臨川就會用九十九個孩子來進行血祭,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無辜的生命死去!”
“你此先已經在人間殺人,犯了仙規,難道還要繼續插手人間的事情,錯上加錯嗎?難道你忘了你曾經正是因此而被禁於幽域之中?”
幽域是一處位於飄渺之境的地方,其中有流水樓閣,景致精美,但卻是個與外界隔絕的所在。被禁閉於幽域裏的仙人可以在有限的範圍內自由活動,卻不能離開這裏,等同於軟禁。
數百年前,楊淙淙曾因犯了仙規,被囚禁在這裏兩百年。漫長歲月裏,最折磨人的不是別的,而是深深的孤單和寂寞。這些她當然沒有忘,可是如今若讓她無視那些孩子們的生死,她做不到。
“我當然沒有忘,可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無論你說什麽,我都絕不允許你離開這裏半步。”
“仙君!”楊淙淙終於叫了起來,“我沒有想到,你竟無情至此!”
無盡的怒火湧上心頭,她怎麽也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冷漠得沒有絲毫溫度的男子就是她所認識的錦瀾仙君,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是這樣的回答,這樣可怕,這樣無情!
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有沉默。
“你是怕我拖累你吧?”她冷笑,“原來你不僅無情,還無比自私。”
他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嘲諷,卻依然平靜,平靜得猶如看不透的海底,什麽都沒有說。他的平靜令她忽然憤怒起來,為什麽,為什麽他永遠都是這幅淡然的模樣!縱使她故意說那些狠話,已經逼他到這般地步,他依然如此。
她知道他不是這樣的,可她偏生就故意說了,她想等他的解釋,可等來的卻隻有沉默。
他是不在乎,還是根本不屑於解釋?又或者說,那些稚嫩的生命對他這樣的上仙而言,真的有如螻蟻一般……
無名怒火在她心頭突然燃燒起來,她的眼前一閃而過那個畫麵,無助的少女站在仙人麵前,苦苦哀求,換來的卻是徹底的絕望。
是了……那是霜隱。
她終於體會到霜隱當年的感受,她滿懷希望,千裏迢迢來到這裏,見到仙人,等著她的卻是比之前更加可怕的絕望。
有一個聲音在心底裏響起,遙遙地,仿佛來自幽冥地底。
“醒來吧……醒來吧……”
楊淙淙的心一瞬間恍惚了,這一刻她仿佛才看到真的自己。她看到血蓮在暗夜裏綻開,幽黑的深淵在地底蔓延,有個紫衣女子遠遠走來,對她微笑。
“你是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
“我就是你呀。”紫衣女子嫣然一笑,她是那樣美,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整個天地都為之黯然失色。
楊淙淙迷惑了,眼前的女子雖跟她長得無比相似,但她卻知道,這不是她。若女子是她,那她又是誰?
女子牽起她的手:“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跟我來。”
楊淙淙任她牽著,不知怎麽竟沒有掙脫,隨她朝那深淵中走去。
突然,她的手腕狠狠一痛,一個熟悉的聲音闖入腦海:“淙淙不要!”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是誰,手腕的疼痛令她本能地防衛,她一揚手,一朵緋紅的蓮花便自指尖躍了出去,帶著致命的危險氣息。
她先是聽到一聲悶哼,然後是喑啞的呼喚:“淙淙……”
仙君……仙君!
一瞬間她的腦子清醒了過來,她掙脫了那女子,往回跑去。
眼前景色突變,黑暗漸漸消失,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暈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是熟悉的家,而她正在錦瀾仙君的懷裏。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腕,眉頭緊鎖,滿眼擔憂。
見她醒來,他眉間的愁雲散了,鬆開手,想說什麽,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隨著咳嗽,有鮮血從他嘴角沁出。
“仙君!你怎麽了!”
“我、我沒……”他衝她擺擺手,想說自己沒事,話未出口卻有更多的血湧了出來,染紅了胸前衣衫。
楊淙淙慌了,這些年來,在她心裏仙君永遠是強大的,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她手忙腳亂地想給他灌輸靈力,卻被他阻止:“沒用的。”
“仙君,都怪我,都怪我……”
她隻當自己任性同他爭吵,氣得他如此這般,卻不知是因為她對往事探尋得越多,體內魔力也覺醒得越多,無數次衝擊著他設下的封印,並且一次比一次更為劇烈,每一次都對他的身體造成巨大的衝擊,而他則要耗費更大的靈力才能將起壓製。方才情形之下,霜隱當初內心不甘和絕望充斥在她的心裏,那些殘念化為幻像,蒙蔽了她的雙眼,一步步引誘著她走向無盡的深淵……
他不敢想象若是她繼續走下去會發生什麽,但若不是千鈞一發之際他拉住她的手腕,喚醒了她,那麽後果不堪設想。而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楊淙淙在凝成的一朵血蓮擊中了他的胸口,對本就耗費了許多靈力的他又造成了多一重的傷害,胸口痛徹心扉,鮮血淋漓而出。
她凝成的那血蓮,便是初級的血蓮術,這術法楊淙淙根本是不會的,但方才一瞬間她幾乎是無意思地就使了出來。這說明,那封印著的魔力在她體內覺醒得越來越多了。
“淙淙,別擔心。”錦瀾仙君勉強笑了一下,撫摸著她的頭發,“我沒事。”
內疚和愧悔將楊淙淙的內心淹沒,她正想道歉,卻忽然眼前閃過一道紅色,下一刻,她真個人已經被捆仙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原來錦瀾仙君方才的那個動作,是從她發間拆下了捆仙繩。
她掙紮無用,用念力控製它也無用,這捆仙繩原本就是錦瀾仙君送給她的,他才是它的主人,仙力又比她高上許多,捆仙繩此時已經完全不受她的控製了。
“仙君!你幹什麽?”
“淙淙,你莫怪我。”他望著她,眼神平靜而清冷,“這幾天之內,你就暫且呆在這裏,等事情了結我自然會放你出來。”
說罷,他一揚袖,一道結界籠罩在房間之內。而他未曾再多看她一眼,便離去了,唯留下一個淡薄的背影。
“仙君,仙君,放我出去!”她無法動彈,隻能呼喊著,在結界裏形成陣陣回聲。
楊淙淙絕望了,這結界將她與外界隔離開來,不僅是她不能出來,連她的呼喊和念力都絲毫無法傳達出去,可謂真的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希望她置身事外,可事已至此,事事都與她相關,甚至可以說是因她而起,她都如何能夠獨善其身?
況且,那是那麽多無辜鮮活的生命啊!
在結界裏,時間仿佛過得很慢,錦瀾仙君自離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不知道去了哪裏。楊淙淙嚐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徒勞無功。若僅有一個結界她還可以試著看能否突破,然而此刻縛仙索禁錮住了她,讓她無法使用任何靈力。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楊淙淙在心裏默默計算著,此時已經是第三天,再有幾個時辰就到了正是臨川和她約定的時候,也是他要施展血蓮術的時候,她還是無法離開這裏。
難道真的要重蹈當初的覆轍?
她永遠記得三百年前的那一幕,大雪覆蓋了宮殿的金磚紅瓦,火焰映紅了灰暗天空,年輕的帝王猶如困獸之鬥,生命終結之際,喃喃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因為仙人不能插手人間興亡之事,錦瀾仙君本欲將她帶回仙界,在她苦苦哀求之下終於同意她多留一日,伴他走完最後的那段路,卻有一個條件——隻能做一個旁觀者。
那時的她其實就在沈儀心的身邊,但他看不見她的存在,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她喚著他的名字,伸出手去擁抱他,卻穿過了他的身體,隻觸到冰冷的空氣……
旁觀者,多麽殘忍的三個字。
難道現在,還讓她做一個旁觀者嗎?
不!她不要!
若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掙脫這束縛,那麽,便借用霜隱的力量吧。她的體內不是沉睡著強大的魔力嗎,若是能讓它蘇醒……
先前的那個聲音再度出現,無孔不入:“醒來吧……沉睡了那麽多年,到了該蘇醒的時候了……”
她的心神似乎被攫取了一般,體內有強大的力量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
“淙淙!”一個女子的聲音喚她,將她一下子拽回現實,體內的那股力量也頃刻間消失不見了。
楊淙淙看著眼前的人,不可置信。
“玲瓏!你怎麽來了?”
綠衣女子答道:“主人醒來後,左右尋不著你,十分焦急。我想到你此先跟我說要來找仙君,便過來尋你了。這結界隻能困住裏麵的人,我從外麵進來並不費力。”
她所說的主人,便是沈儀心。
“沈儀心醒了?他怎麽樣?”
“一切正常,唯獨牽掛著你,他有許多話想親自跟你說。但是……”玲瓏望著她的臉,欲言又止,“你的臉……”
“我的臉怎麽了?”
“你真的不知道嗎?”
玲瓏的話讓楊淙淙更奇怪了:“玲瓏,拿鏡子給我。”
玲瓏踟躕:“你確定要看?”
“頂多是抹了些灰,醜點兒罷了。”楊淙淙本來還在拿自己打趣,然而當她真的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時,也愣住了。
鏡子中的,是一張熟悉而陌生的容顏。
說熟悉,是因為那五官、那輪廓,分明就是她無疑。說陌生,是因為她的眸子和頭發的黑色中已經透出了些許紫色來。
“這是……”
玲瓏猶豫了片刻,說道:“霜隱。”
楊淙淙苦笑了一下,她並不知她就是霜隱本身,而是愈加覺得自己此先猜得果然沒錯,她以為自己隻不過是用來承載霜隱靈魂和靈力的一個容器罷了。
霜隱已經在逐漸覺醒了,她必須趁她徹底醒來之前,做完她要做的事。
“玲瓏,你能幫我逃出去嗎?”
“我來找你,正是這個目的。雖然這麽做對不起仙君,但是……”她歎了口氣,“我亦不忍看你如此悲傷絕望,畢竟你是主人最在乎的人。”
她愛著沈儀心,那樣純粹、誠摯的愛,因而也同樣愛著他所愛的人。
玲瓏說畢,化作一柄青色長劍,劍光一閃,那堅韌無比的縛仙索便斷成了數段。
在天下第一的神兵麵前,任何的障礙都形同朽木。
楊淙淙恢複了自由,仙力也恢複了,她用力一擊,那結界便破了。
“謝謝你,玲瓏。”
時間緊迫,她已經耽擱不起分毫。留下這句話後,她縱身一躍,消失在了雲端。
玲瓏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裏有些隱隱的擔憂。
放她離開,到底是對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