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淙淙再次回到寰珠海上的時候,眼前的情景令她大吃一驚。

時值黃昏,天色陰沉得可怕,仿佛隨時都會有狂風驟雨一般。海麵上波濤洶湧,許多搜采珠船開了過來,上麵有許多人正在激烈地打鬥著。這些人裏,其中一部分是身穿鎧甲的士兵,而另一部分則是鮫人戰士。

士兵們人數眾多,又裝備精良,鮫人們已然落了下風,但他們依舊是那樣英勇無畏,雖然許多人都負了傷,卻從沒有任何一個人退縮。他們的血沾染了衣衫,模糊了眉目,卻遮擋不住始終堅定的眼神。

在一艘船上,楊淙淙看到了琴幽的身影。

她正被一群人圍攻著,在她腳下,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敵人,卻有更多的敵人將她包圍。她身上許多處負了傷,卻依然英勇無比。

但奇怪的是,楊淙淙卻沒有見到濛汐,在這種危難關頭,按理說她是不會去往別處的。她會在哪裏?

就在這時,有一個年幼的鮫人在水裏冒出頭來,焦急地呼喊著:“琴幽姐姐,他們已經攻到浮波城門口,就快要攻破城門了!”

琴幽臉色一變:“怎麽會?濛汐不是守在那裏嗎?”

那鮫人還想說什麽,忽然數支羽箭向他嗖嗖地射了過去。敵人已經發現了他,並將他作為了攻擊的目標。

“你快回去,這裏危險!”琴幽急急喊道。

來報信的鮫人鑽進海裏消失了,就在在說話的這一會兒功夫,琴幽的身上又多了幾條傷口。有人從側方襲擊她,她雖勉強躲開,整個人卻摔倒在地上。

敵人不懷好意地笑著靠近,手裏的冰刃閃著寒光,琴幽閉上了雙眼,又倏地睜開。楊淙淙看得出,她的眼神中帶著求死的決心。

“弟兄們,上啊!這鮫人已經不行了,抓活的,國舅爺重重有賞!”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敵人一窩蜂地湧了上來。然而奇怪的是,他們沒有能夠靠近這個已經體力耗盡的女子身畔,就紛紛慘叫著倒地。

後麵的人愣住了,琴幽也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一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女子。

關鍵時刻,楊淙淙沒有猶豫,出手相救。

片刻的發愣之後,剩餘的敵人再度衝了過來,然而他們沒有一個人能過得了楊淙淙這關。她守在琴幽身前,來一個斬一個,來兩個斬一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琴幽感激地望著她:“謝、謝謝。”

“無須客氣。龍湛呢?”

琴幽猶豫了一下:“主人身體不適,正在閉關中。”

楊淙淙點頭:“你快些走吧,這裏有我盯著。”

“不、我不能走!你為了鮫人一族置身於險境,我怎麽能棄你而去?”

“他們不是我的對手。”楊淙淙說,“浮波城情況危急,那裏更加需要你。”

其實楊淙淙覺得有些奇怪,浮波城外是設有結界的,怎麽那些人竟也能尋了過去。但眼下容不得她想這些了,當務之急是要守住浮波城。

一提到浮波城,琴幽的臉色凝重了,方才報信的那個鮫人說的話令她心裏分外沉重。族人的性命安慰在她心裏重如千鈞,此時此刻顧不得說什麽推辭的話了,她於是說:“好,那你千萬保重。”

楊淙淙點點頭,說:“去吧。”

琴幽一躍,身影在夕陽中劃過一道弧線,沒入了海中。

似乎知道這裏有勁敵,越來越多的敵人湧了過來,一片黑壓壓。

因為仙界的禁令,楊淙淙一直都沒有使用仙術,而是用武功和他們對抗,也沒有下狠手要人性命,隻是將他們擊倒而不是斬殺。雖然她剛才為了讓琴幽放心故意說得輕鬆,然而麵對蜂擁而至的敵人,在長時間的纏鬥下楊淙淙也已經感到了力不從心。

她咬牙堅持著,她告訴自己,決不能倒下。

天漸漸黑了,楊淙淙的體力也已經幾乎耗盡,即使她能夠勉強能夠擋住四麵來襲的敵人,腳步也已經有些踉蹌。她四肢和軀幹都沉重無比,每抬起一下手臂都會有劇烈的疼痛來襲,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敵人在一點點地逼近,楊淙淙也在一點點地後退。她被逼到了一個角落,身後是冰冷的欄杆,已經退無可退。

天已經黑透了,天空中無星無月,死一般的寂靜。

楊淙淙已經沒有力氣再突圍,包圍著她的圈子在逐漸縮小,她甚至看到了那些人眼裏仇恨而殘忍的光。

就在這時,一道青光自天際劃過,那青光似遊龍、若長虹,美麗得不可方物,所到之處,又掀起血雨腥風。

真的下起了血雨。

包圍著她的那些人全部被一劍割喉,人還未倒地,血便噴了出來,化作漫天血雨,紛然灑落。血雨墜地的時候,人才跟著倒了下去。

一個男子不知道從何處出現,望著遍地屍首,他蹙了蹙眉,彎腰在其中一個人的衣服上將手中長劍上的血跡仔細擦幹淨,又將它收入腰間。

那把劍,正是玲瓏。

男子看到了楊淙淙,向她走了過來。他走路的姿態好似閑庭信步,有一種天下之大盡在掌握之中的氣度,江山萬裏,風起雲湧,都仿佛不過在他談笑之間。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低頭望著她。

她仰頭,也望著他。

眼前的人,劍眉星目,氣度不凡,鼻如懸膽,唇若薄玉。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他竟會出現在這裏。

“淙淙,好久不見。”

他向她伸出手來,對她微笑。

楊淙淙愣愣地望著他。他的眼神深邃如大海,又溫暖如月光,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沉溺在他所有的溫柔之中。

他曾是九五之尊,位於天下之巔,而他的溫柔隻給她一人。

他是——沈儀心。

“是你……”她一開口,便哽咽了,“你回來了。”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他說,“即使暫時失去記憶,換了一個身份,但我依然在你身邊。”

她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心疼地望著她:“淙淙,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她的話說得他想哭,這些年來她從未覺得有什麽辛苦,是不能,也不敢。她的肩上承擔著許多責任,她必須堅強。

她強忍淚水,從懷中小心地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沈儀心拆開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繼而笑了,他認出那正是不久之前他寫給自己的信,那時他怕找回了記憶後他就會忘記這一世的事情,特意寫信告訴自己要記得的。

他一揚手,那薄薄的信紙便紛飛在海風中,飄遠了。

“啊!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能丟的!”

楊淙淙就要去追,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信裏寫的東西我都記得,不需要記在紙上了,”他說,“我記在心裏。”

“你還保存著這一世的記憶?”

“沒錯,曾經的和現在的,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

楊淙淙感到驚喜,又不太敢確定:“那……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沈儀心點頭。

楊淙淙問:“這一世的你原本叫什麽名字?”

沈儀心有點尷尬,但還是說出了那個又些傻又有些可愛的名字:“施阿團。”

“三百年前的事……你還有印象嗎?”她知道這是他記憶中的痛,可她必須問,隻有這樣她才能確定他真的想起來了。

令她意外的是,沈儀心很平靜。

“三百年前,我皇叔沈越意圖篡位,蔣氏兄妹借機謀反,江山大亂。我堅守到最後一刻,終究不敵,自刎於殿前。”說到這裏,他皺起了眉頭,很氣憤似的,“那些民間的話本故事,簡直是一通亂寫,篡改曆史!”

楊淙淙想起來,他曾偷偷看過一本《沈帝傳奇》,裏麵描述的就是關於他當年的事,隻不過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宮闈之事本就諱莫如深,百姓對此十分好奇,各種猜測傳言紛飛,多少年來經過無數人口耳相傳,便成就了一出人們眼中的傳奇故事。

沈儀心說:“什麽咬舌自盡,什麽血裏開出了火紅的芍藥花,年年知為誰生。真是添油加醋,一派胡言!”

“這樣寫才能吸引讀者嘛,人們最喜歡看這些八卦了。”楊淙淙說,“這種故事裏一般都少不了一個魅惑君心的紅顏禍水,比如說叫蕭揚紫什麽的。”

“你才不是紅顏禍水,”沈儀心故意逗她,“紅顏禍水一般都是貌似天仙。”

“你意思說我不是貌似天仙咯?”楊淙淙不滿,“也是,我才不是‘貌似’天仙呢,我可是真的天仙!”

“是是是,你是這世上最美的小仙女。”

楊淙淙滿意地點點頭:“好,問題繼續。你記不記得我最不喜歡做什麽?”

“你怕的東西多了,怕苦,怕累,怕做家務,怕……”

“夠了夠了!”楊淙淙連連擺手,再這麽說下去,她的麵子要丟盡了,“那,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

沈儀心笑了:“你有什麽不喜歡吃的嗎?”

看著他笑,她愣了一下子,忽然嘴巴一扁,哭了。

是他,真的是他!

他回來了……

多年來的思念和委屈在這一刻一下子噴湧而出,將她淹沒。她撲進他的懷裏,嘴角分明是上揚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湧出。

沈儀心揉揉她頭發:“又哭又笑,真醜。”

“你才醜呢!”楊淙淙嘟嘴,“你不知道這一世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哭得眼淚糊了一臉,還掛著鼻涕泡兒呢!”

“咳咳,”沈儀心咳嗽了一聲,“我不記得了。”

“騙人!”楊淙淙毫不客氣戳穿他,“你自己剛才還說一切都記得的。”

沈儀心臉一下子紅了,她伶牙俐齒,他可說不過她。

這些年來的往事翻湧在心頭,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都曆曆在目。上一世他蒙她照顧,這一世依然如此,他永遠都是被愛著、被保護著的那個。

現在,換他來守護她。

他抓起她的手:“這些以後再說吧,此處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隨我離開。”

出乎意料地,她卻拒絕了。

“我不能走。”她說,“這裏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畢,危險依然存在,浮波城的鮫人、凝光鎮的百姓的生死都與此相關,我不能一走了之。”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他醒來後,玲瓏已經把相關的事都告訴了他。他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會為了自保而棄他人生死於不顧。她是這樣執拗,又這樣善良,從前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我攔不了你,隻能跟你在一起。”他說。

楊淙淙本以為她會向其他人一樣攔她,他卻給予了她最大的理解和支持,她內心不由一陣感動,嘴裏卻拒絕了他:“不,你不能在這兒。”

“為什麽?我是為了你好。”

“你要是真的為了我好,就聽我的,馬上前往浮波城。那裏的情況更加危急,也更加需要援助。”

“可是你……”她的情況令他擔憂,方才她險些身處險境。

“我休息了一下,已經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我。我方才已經用念力通知了錦瀾仙君,不出多時他就會趕來,有他在你還不放心嗎?”

沈儀心還是猶豫:“我想等他來了再走。”

“可浮波城已經等不起了,鮫人們是我們的朋友,再多耽誤一刻,他們的危險就多一分,若是城門真的被攻破,那後果不堪設想!”

“你一個人在這裏……真的可以?”

“沒問題的。”楊淙淙篤定地說道,“我在這裏想辦法拖住敵人,你火速趕去增援,要快!”

沈儀心解下腰間佩劍:“我把玲瓏留給你。”

“你帶著吧,用處大些,你有她在身邊我才放心。”

“可我不放心你。”

“竟然懷疑我的能力,我可是仙人呢。”楊淙淙笑笑,“好了,沒有時間了,快去吧。”

“可……”

“你看,錦瀾仙君來了!”

沈儀心抬頭望去,隻見夜空中有一團透著光的雲彩正逐漸向這裏靠近,他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在楊淙淙的催促中,他邁步了步伐。

“淙淙,”在即將入水之前,他轉身對她說道,“我等你回來。”

“好。”

“這輩子我會一直守護在你身邊,照顧你,對你好。”他說,“不,一輩子不夠,要好多好多輩子。”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眉目,隻聽到他的聲音在海風中傳來。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他消失在了海麵上。

楊淙淙不能說話,她怕一說話,便帶了哭腔。

她騙了他。

她根本沒有用什麽念力去聯係錦瀾仙君,她是背著他偷偷來到人間的,又怎麽敢去求他相助。方才那雲彩隻是她用仙術故意製造的幻象,為了是讓沈儀心放心,事實上那裏根本什麽都沒有。

他說會等她回來,而她沒有告訴他,她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楊淙淙呆立了片刻,海風吹幹了她臉頰的淚水。她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不去想那些擾亂她心緒的事情。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從遠方掠過,落在了一艘船上。那艘船是整個船隊中最大的一艘,裝飾也最為豪華,而從背影來看,楊淙淙認出那似乎就是臨川。

此時此刻,他來到這裏,一定有什麽情況。

楊淙淙用仙術隱去身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來到了那艘船上。

和其他船隻不同,這艘船並沒有打鬥的痕跡,處處都有人守衛著。臨川一閃身,進入到了船艙裏。

“這輩子不夠,我還要好多好多輩子。”

船艙中央的長幾旁有一個中年人,身披一件貂皮大氅,斜倚在藤椅上,手裏玩弄著閱一把通體漆黑、形狀古怪的剪刀。他身旁依偎著幾個妖豔女子,正剝了桌上的水果送到他的嘴旁。

此人正是良苑櫟,而他手裏的那把剪刀,則是一把同樣曾名聞三界的神兵,名叫傷魂。傳說它曾為魔君之物,不知為何失蹤,後來落到了良苑櫟的手中。

看到忽然出現在眼前的臨川,良苑櫟並不意外,笑問:“先生不是鎮守璨星樓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臨川冷冷看著他:“你答應過我不會擅自行動的,怎麽竟然在未告知我的情況下就再次攻打浮波城?”

良苑櫟坐了起來,一揮手,那幾個女子便下去了。

“先生無需動怒,隻要能達到目的,何必在乎用什麽手段呢,是吧?”

臨川往前逼近一步:“可你打亂了我的計劃!”

“你的計劃?”良苑櫟臉上的笑消失了,“先前是你說用九十九個孩童的血就可以進行血祭,現在我手下的人抓到了人,又是你未經過我的同意就把他們放走,你這不是在耍我麽?”

“我放他們走,是因為我有了更好的方法,我現在要求你立刻下令停止進攻!”

良苑櫟嗤了一聲:“先前我敬你幾分,叫你聲‘先生’,你還真拿自己當個人物了。你隻不過是一個依附著我的奴仆,有什麽資格要求我?你當我真不知道你的野心?名為幫我,實則隻是為了讓自己在這人間爬到更高的地位罷了!來人!”

四麵突然闖入了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無數把刀同時架在了臨川的脖子上。

臨川望著四周:“原來你早有蓄謀。”

良苑櫟語氣中透著得意:“如果連這點兒洞察力都沒有,我如何能掌控天下。”

“我的確是有野心的,但有一點你猜錯了。”臨川唇角一挑,“我的野心,並不隻是在人間而已。”

他站在原地並沒有絲毫動彈,卻有黑氣自他周身散發出去,如同一隻隻手般扼住了那些士兵的咽喉,凡是被黑氣觸及到的人臉色都變成了可怖的青黑色。士兵們或顫抖、或慘叫,全部倒地不起。

而這一切,不過是頃刻間的事。

良苑櫟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人有多麽可怕,未動一根手指便解決掉了他籌謀已久的精兵強將。他……他還是人嗎?

“你、你……”他顫抖著聲音,“你到底是……”

就在這時,一陣海風自外麵吹來,垂落了臨川的帽子,他的容顏第一次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蒼白而俊美的臉,五官似由白玉雕成,美得如同畫中之人。然而他的眸子卻是深紅色的,流動著冰冷而邪魅的光,隻看人一眼,便仿佛能夠奪魂攝魄。

這便是他始終遮掩著麵容的原因——他是天生的魔族,而魔族的眸子正是血色的。

“你沒有資格知道我的身份。”

臨川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審判,話音一落,他便屈指為爪,直向良苑櫟胸口逃去!

他的動作既快且狠,作為一個凡人的良苑櫟根本沒有躲閃開來的可能。楊淙淙仿佛已經看見他血流如注,命喪當場。

但是忽然間,變生肘腋。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身影從旁邊疾速閃了過來,隻聽得一聲金鐵交鳴的聲音,一個持劍的女子出現在良苑櫟身前,替他擋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在看清楚來人麵目的時候,楊淙淙驚呆了。這突然出現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濛汐!

眼前的濛汐和楊淙淙以前所見到的那個她相比,似乎並沒有變,又似乎變了許多。沒有變的是樣貌,依然熟悉;變了的是眼神,那麽陌生。

她持劍守在良苑櫟身前,對他低聲說道:“國舅爺,這裏有我,你快些離開。”

良苑櫟已經完全嚇破了膽,話都顧不得說一句轉身就跑,卻忽然有個聲音傳來,他整個人身子一僵,定在原地。

“想跑?”隨之是一聲輕蔑的笑,“可笑。”

一個身穿銀色衣袍的男子從外邊緩步而入,正是龍湛,他身後跟著一女子,卻是琴幽,兩人似乎已經在此旁觀了許久。

濛汐原本是麵無表情的,而在見到兩人的一刻,慌亂、驚恐的神色充滿了她的雙眼。她想從一側開著的窗戶中躍出,而龍湛隻一抬眸,那開著的兩扇窗便刹那間關上,阻斷了她唯一的退路。

她低下頭,想避開他們望向她的目光,卻終究避無可避。

“濛汐,我一早便疑心浮波城中有內鬼,隻是沒想到竟然是你。”龍湛歎了口氣,“若不是今日之計,也無法逼你現身。”

原來,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近來浮波城不斷受到衝擊,周圍偶爾還發現身份不明的人出沒,他就已經察覺到情況有些異常,疑是信息泄露。起初他並未疑心濛汐,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外來的人身上,包括楊淙淙、沈儀心、朱櫻、顧之臻,他甚至懷疑是否是當初他一念之仁下放走的那些入侵者中有人的記憶並未被完全消除,給浮波城帶來了威脅。

他暗中派人調查,以上種種可能性也逐一被排除,最不願意麵對的事情發生了——問題出在浮波城內部。

可能性最大的兩個人,是琴幽和濛汐。她們都跟在他身邊,對浮波城的情況比一般人了解得更多,並且她們都曾進入過璨星樓潛伏,和敵人有過接觸,被策反的可能性也最大。

就在龍湛考慮到底是兩人中的誰的時候,臨川傳來消息,良苑櫟正集結船隊,欲在今日黃昏攻打浮波城。於是,他決定將計就計。

他暗中另選了心腹,讓他們率領眾人提前做好準備,在受到敵人攻打時以退為進,佯裝敗退,實則是將敵人引入早就設好的包圍圈。另一方麵,對於對此毫不知情的琴幽和濛汐,他假借身體抱恙之名閉關,實則是暗中觀察著兩人的一舉一動。

危難之時,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心。

強敵忽然來襲,主上又閉關不出,不知情的鮫人們慌了神。麵對敵人,琴幽主動站了出來,擔起重任,她舍生忘死,一心隻想護衛族人安寧,而與此相比,濛汐則趁亂離開了浮波城。

浮波城外雖有結界,但為方便水族進出,留了一個極為隱秘的出口,這也正是先前敵人遍尋而不得的進入秘徑。先前濛汐雖潛伏在浮波城中,但沒有良苑櫟的指示她一直沒有行動,隻是將這裏的情況不時傳遞出去。此次眼見時機到來,她也便不怕暴露身份,將入侵者帶了進來,這才發生了前麵有人匯報給琴幽敵人已經攻打到了城門處的一幕。

一座堡壘,最怕的是從內部攻破。

這時候,有個鮫人戰士從外麵走進來,向龍湛行禮道:“稟報主人,我們已經控製了所有的戰船,入侵的敵人也全都就範了,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龍湛點頭,鮫人退下,而聽到此言的良苑櫟已經麵如死灰。

“濛汐,”龍湛淡淡開口,“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

濛汐搖頭:“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琴幽忽然叫了起來:“你為什麽要背叛我們?”

她向來都是堅強而隱忍的,縱使是曾經遭受嚴刑拷打的時候,也未曾這樣爆發過。她怎麽也不敢相信,那個和她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冒著生命危險將她從璨星樓牢獄裏救出的戰友、無數次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的同伴,竟會背叛她們。

濛汐轉過頭去,一言不發。

琴幽上前一步:“你說啊,說啊!是不是他們逼你你才這樣做的?”

她多麽希望濛汐說,她是有苦衷的。

“琴幽,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濛汐終於開口,“沒有人逼我,我是自己要這樣做的。在璨星樓中其實我也被抓了,但與你不同,我受不了嚴刑拷打的痛苦。”

濛汐繼續說著,十分平靜:“我央求他們放了我,他們提出來做他們的間諜,潛回浮波城給他們提供情報,我同意了。但若隻有我一人回去,勢必會被懷疑,所以我需要你同我一起。那一晚楊淙淙和沈儀心闖入璨星樓是一個意外,但即使沒有他們,我也會救你出去,因為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聽完這番話,琴幽愣住了。

眼前的人令她覺得這般陌生,說出的話又是那樣平靜而令人絕望。濛汐自己說出來的話打破了琴幽最後的希望——濛汐不僅背叛了浮波城,還利用了她。

方才和敵人打鬥間琴幽身上多處受傷,然而再痛的傷口,都不及此刻心痛。

“很好。”琴幽看著她,“至少你給了我一個恨你的理由。”

話音落了,她便轉過身去,不再看濛汐一眼。她聲音中的絕望令人心碎,濛汐抬頭看她,隻看到一個決絕的背影。

龍湛開口:“濛汐,依照鮫人一族的規矩,背叛者的下場你可知道?”

“知道,”濛汐淡然回答,“關入深海煉獄,終日受魚群啖噬血肉之苦,每日死去,又在次日複生。如此循環往複,永世不得超脫。”

鮫人雖仁慈,卻絕不姑息背叛者。鮫人本身柔弱,唯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凝聚起來,這也正是這個古老的種族得以延續至今的原因。千萬年來,鮫人一族中從未有過背叛者,而濛汐便是唯一的一個。

“知道便好。”龍湛望著她,“你可有悔意?”

濛汐似乎想說什麽,片刻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濛汐,不悔。”

“你為什麽不悔?”琴幽的眼裏閃動著淚光,“難道你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嗎?為什麽到了現在你還執迷不悟!難道你真的想到深海煉獄裏去生不如死嗎?”

“我錯了,就該受到應有的懲罰,但我……”濛汐垂下眼眸,“不悔。”

“主人!”琴幽一下子跪倒在龍湛身前,“濛汐隻是一時糊塗,求您看在她陪伴在您身邊多年的份上,從輕發落!”

“琴幽!”濛汐說,“我不需要你替我求情!”

琴幽沒有說話,她執拗地跪在龍湛身前,仿佛一朵倔強的海上花。

“琴幽,起來說話。”

“您不答應,我便長跪不起,哪怕……跪死在這裏。”

龍湛歎了口氣,望向濛汐:“你可願將功贖罪?”

濛汐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沒有辦法再回頭了,那麽多族人因我而死,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又如何能夠回去?

“不,不是這樣的!”琴幽說,“佛說回頭是岸,隻要你願意,就能回去!”

“我已經背叛了浮波城,如今若再背叛良苑櫟,便是叛徒中的叛徒。”濛汐苦笑,“這樣的我,又有何顏麵存於世上。”

“原來你的顧慮是他對嗎?”琴幽用劍指著良苑櫟,“那是不是我殺了他,你就能回來了?”

話音剛落,她揮劍便向良苑櫟刺去!

方才幾人說話間,良苑櫟始終躲在濛汐的側後方,他本想趁眾人不備尋個機會逃跑,卻沒料到琴幽突然出手。

良苑櫟雖失了勢,卻依舊是狡猾險惡的老狐狸,他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旁邊的濛汐擋在自己身前。

鮫人的身子很輕,濛汐被他毫不費力地提起,成了一塊擋箭牌。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隻聽得一聲極微小的劍刃穿透血肉的聲音,濛汐倒在了地上,猶如一朵凋零的花。

“濛汐——”一聲淒厲的呼喊響徹整個夜空。

“琴、琴幽,”濛汐的身子已經在漸漸變涼,她蜷縮在琴幽懷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不用擔心我,我很好……”

琴幽望著懷裏的人,幾乎說不出話來,唯有淚如泉湧。多少年來從未哭過的女子,臉頰的淚水止不住地落在地上,化成顆顆絕美的珍珠。

鮫人淚。

最傷心、最痛苦、最絕望時的淚。

濛汐望著眼前的女子,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最在乎的人。縱使她已經被打上了“叛徒”的烙印,唯有琴幽願意相信她是被逼無奈;縱使她背叛浮波城的事實已經如板上釘釘,也唯有琴幽會為她落淚。

“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了,我……不值得。”

琴幽哽咽著搖頭:“無論你變成什麽樣,你永遠都是我的濛汐!”

濛汐笑了笑,眼前浮現出一副畫麵——

璨星樓,幽深的牢獄,傷痕累累的她被綁在鐵柱上,渾身已經多處受傷,散亂的頭發遮住的臉頰,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簡直如死了一般。

“你們縱使殺了我,我也不會說的,”她蔑視著眼前的敵人,“鮫人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之徒。”

“你在這被關了這麽久,各種酷刑用盡都不肯吐露一個字,我們便知道你不怕死。”黑暗中,是敵人的聲音,“不過你不擔心自己,難道也不擔心你的朋友嗎?”

“琴幽?你們把她怎麽樣了!”

“我們把她怎麽樣,要取決於你,若你配合,我們可以放了她。”敵人獰笑著,“若你依然頑抗到底,那麽等著她的,將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濛汐渾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被抽盡了,琴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大的軟肋。她始終記得,在幼年時無數個被捕鮫人追討的夜晚,琴幽是怎樣照顧著她、保護著她,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好,”終於,她沙啞著嗓子開口,“我答應你。”

……

琴幽說得沒錯,濛汐背叛浮波城是有苦衷的,隻是她不知道,那苦衷便是她自己。

濛汐故意將話說得決絕,把所有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就是不想琴幽知道真相。琴幽是那般剛強、善良的人,若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一定會萬分自責、痛不欲生。

她寧願琴幽恨她,也不願讓她背著這沉重的包袱,度過餘下一生。

“琴幽,答應我……”濛汐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抬起手臂,為好友拭去臉頰淚水,“別為我落淚。”

“好,我答應你。”

琴幽點頭,卻依然止不住淚水,淚如雨下。

“我不願死在這裏,”濛汐抬頭望著外麵,卻隻能看到黑漆漆的天,“帶我……回家……”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她的手臂重重垂落,砸在地板上,然後漸漸變得如同晨光下的露水一般,消失了。

琴幽依然維持著抱的姿勢,而她懷裏的女子已然不見,唯有一抔五彩斑斕的泡沫,閃著美麗的光。

琴幽站起身來,喃喃地說:“濛汐,我帶你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些泡沫,猶如捧著這世上最重要的珍寶,走到了船舷邊。

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從彤雲中出來了,今夜正是月圓,月光中的血色更濃,仿佛要凝出來似的,映得整個海麵也染上了一層悲戚的色彩。

海風吹起琴幽的發,她一躍入海,和濛汐化作的泡沫一起消失在了大海深處。

鮫人是大海的孩子,天生熱愛自由,縱使是死,也不願死在敵人的戰船上。她們應當與海水、藍天、清風、明月同在,化作最美的光芒,溫暖著這時間的每一個角落。

琴幽終於實現了諾言……帶她,回家。

隱去身形的楊淙淙雖然一直都沒有現身,但卻將方才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裏,不由濕了眼眶。而此時她回神來,才發現良苑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趁機逃走,不知所蹤了。

“龍湛,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到了。”臨川雙手抱在胸前,“如今已無人能對浮波城造成威脅,你當摒棄雜念,同我一起做該做的事了。”

“我隻問你一件事,是否霜隱覺醒,楊淙淙就一定會消失?”

臨川笑了:“其實你早已知道答案,又何必問我,楊淙淙和霜隱本就是……”

“我知道了。”龍湛的聲音十分低沉,“這件事,我不會去做。”

臨川卻不意外:“我早便料到你會如此,自那日你所說的話,我便看出你對那小仙不同於其他人。你,對她有情。”

他的話讓暗處的楊淙淙吃了一驚,而龍湛卻沒有反駁。

“我原以為隻有人類才會感情用事,沒想到龍族也是如此。”臨川說,“情,便是這世上最毒的毒藥。它可以令你毒入骨髓,痛不欲生,卻又無法擺脫,終日隻能在無盡的深淵中掙紮,永無止境。”

龍湛閉目。

臨川繼續說道:“難道,為了這一個‘情’字,你就可以忘記所有的仇恨嗎?你忘了當初你是被誰屠戮的嗎?你忘了你的兄長是為誰而死的嗎?都是她!那麽深重的仇恨,千百年來的痛苦,如今多麽好的機會擺在你麵前,即可以報仇,又能夠獲得補充靈力的源泉,如此大好機會,你卻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情’字,就要放棄這一切?你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兄長?”

聽到前麵,龍湛的情緒還算平靜,然而當聽到“兄長”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臉色就不一樣了。

他眼中的神色變了幾變,似經曆了極艱苦的掙紮,說:“兄長做事自有他的原因,他既是自願救她,便證明他在乎她,希望她好。對於這樣一個人,我若傷害了她,才是對不起兄長。”

“你可曾想過,或許是她迷惑了你的兄長,他才會那樣做?”

“她不會的。”龍湛斬釘截鐵,“以我對她的了解,她絕非那樣的人。”

“你對她的了解?”臨川嗤笑,“你對她又有幾分了解?你對她的了解,可有我的多?”

“你了解的是霜隱,不是楊淙淙。某些事或許霜隱會做,但楊淙淙一定不會。”

臨川的眼睛眯了起來:“龍湛,你是真的不打算與我合作了?”

“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無需多言。”

“好啊,好。”臨川拊掌,“竟然願意承受自身靈力枯竭的結局,也不願意去傷害一個仇人,我是該誇你重情重重義,還是該說你愚不可及?”

龍湛不語。

臨川說:“若我沒看錯的話,由於先前消耗太多,如今你體內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雖然表麵看著無礙,實則已經堅持不了多少時日。龍族在靈力耗盡之後雖不會死,但將會沉入眠龍淵底沉睡,在那裏靈力將緩慢恢複,直至最後醒來,但那過程極長,或許長達千萬年。若你對這一切都不在意,願意回到那漆黑、幽冷之地長眠,那麽我不會阻攔你。我不想與你為敵,但你若是想阻止我施展血祭之術,想讓我放棄奪取霜隱的魔力,那絕無可能。”

“我說過,我不會傷害她。”龍湛說,“也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我費盡心思來到人間,就是為了這一日,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若我說,我偏要阻止呢?”

“你是執意要與我為敵了?若以你往日靈力,我自認不是你的對手,但現在的你……你若此時與我一戰,或許你仍會勝出,但你的靈力也會同時耗盡。如此兩敗俱傷的事,你得不到任何利益,又何必為之?”

“你是魔,在魔的世界裏,隻有利益,沒有情意。你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這世間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利益’二字能解釋的。”龍湛很平靜,“你如是,霜隱亦如是。”

“好,既然如此,便亮劍吧。”臨川說,“你說得不錯,我是魔,我雖不並不完全理解你所說的,卻始終敬重你幾分。但若交了手,我便不會再有任何留情。”

“我龍湛,無需任何人留情。”

氣氛劍拔弩張,兩人對麵而立,空氣沉重得令人不能呼吸,仿佛連海風都凝滯了。

雖然看不見,但楊淙淙可以感覺到周圍出現了兩股十分強大的靈力,一股凜冽、強勁,有如暗夜裏的一把鋼刀,另一股安靜,廣闊,仿佛無邊無際的海洋那最博大的胸懷。

兩股看不見的靈力糾纏著,碰撞著,充斥著整個船艙。原本堅固無比的木質船艙已經開始發出“吱呀”的聲音,出現了許多肉眼可見的縫隙,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傾塌。

真正的高手比拚,並不需要出招,靈力的孰強孰弱根本不需要外招來體現,無招勝有招。

臨川站在原地未動,雙手做掌式伸於身體前方,他額頭青筋凸起,瞳孔也更加血紅,看上去有些可怖。再看龍湛,他神色未改,依舊同方才一樣,甚至有一隻手背到了身後去,隻用單手去控製那些靈力,看上去似乎十分輕鬆。

然而細心的楊淙淙發現,情況並非看上去的那樣。臨川在正麵,看不到龍湛身後的那隻手,她在他身後,發現他的那隻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身體顫抖,正是靈力即將耗盡的表現。

楊淙淙馬上明白了,龍湛靈力所剩不多,無法經曆長久戰,麵對強敵,他一開始就使出了全力,力在一擊製勝。他故意單手迎敵,便是要從心理上震懾敵人,另外也是避免對方看出他的真實狀況。

從眼前的情況看,臨川已經逐漸不敵,麵色越來越難看,但卻始終艱難地同他對抗著。他是魔,魔族的特性便是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認輸。他同樣也明白龍湛的意圖,所以即使此刻被強大的靈力衝得猶如五內俱焚,即使整個人已經快要跪倒在地上,他也依然咬牙堅持著。

此時此刻,一直在暗中觀戰的楊淙淙再也看不下去了,若再這樣下去,他們將會玉石俱焚。

“住手!”她大喝一聲,現身出來,攔在兩人中間。

龍湛與臨川都未料到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驚訝之下同時收手,然而巨大的衝擊力還是令楊淙淙一個踉蹌,勉強站穩。

“你怎麽來了?”龍湛蹙眉,“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必須得來。況且,我和他有過約定。”楊淙淙看向臨川。

臨川哈哈大笑:“我果然沒看錯你,是個守信之人。既然來了,便跟我走罷!”

說罷,他上前一把抓住楊淙淙的手腕,就要帶她走。

龍湛閃身橫在兩人之間:“沒有我的同意,你休想帶她離開。”

“並非我要帶她離開,是她自願答應我的。不信,你問她。”

龍湛的目光落在楊淙淙身上:“他說的,可是真的?”

楊淙淙從未見他的目光如此冰冷過,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凍結。她不敢同他對視,低下頭去,久久地,點了點頭。

“我要救你,也要救江月明。”她的聲音很低很低,“隻有我犧牲自己,你的靈力才不會枯竭,江月明也有可能回來。”

龍湛望了她許久,眼裏的神色如同風雲變幻,最後忽然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兄弟二人,會需要你的憐憫麽?”

“這不是憐憫!這是……”說到這裏,她一時語塞,這是什麽?她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是愧疚。”臨川接口,“是因為你當初利用、欺騙、殺害了龍湛的愧疚,是因為江月明為你而死的愧疚。真是難得啊,魔族的人,是從不會有愧疚這種感情的。”

“魔族?”楊淙淙愣住了,“當初殺害了龍湛的不是霜隱嗎,為什麽……”

為什麽會是她?

她的確是有愧疚的,但那是對於江月明。而對於龍湛,他的仇人是霜隱,並不是她。

“看樣子你是真的不知道,那我便告訴你。”臨川盯著她,血色的眸子閃著危險的光,“你,就是——”

“別說!”

龍湛想阻止她,然而已經晚了,那幾個字清晰地落入楊淙淙的耳中。

“你,就是霜隱!”

瞬時間她整個人猶如雷劈一般僵住,腦海中轟隆作響。無數個聲音從四麵八方飄來,重複著那句話。

你,就是霜隱……

“不、不可能……”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地可怕。

“沒有什麽不可能的,這便是事實,隻是你自己不願意麵對罷了。你所看到的,就是曾經的自己。你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複蘇,待到血蓮綻開的時候,你便會想起曾經的一切。”

臨川的話,令楊淙淙的內心窒息般地疼痛。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在此之前就不斷地有關於霜隱的破碎畫麵在她眼前浮現,難道她真的是霜隱?

不,她不信!

她轉頭望向龍湛,而他的眼神仿佛也在肯定著她的想法。

她覺得老天給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她曾那麽憎恨霜隱,恨她是為禍世間魔女,恨她令錦瀾仙君不顧一切地付出,恨她殺了曾那麽信任她的龍湛……

多麽可笑,原來她所最痛恨之人,竟是她自己本身?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想哭,又欲哭無淚。

看她神情,龍湛眼中浮上心疼的神色,走到她身邊:“淙淙……”

他的語氣溫柔得令她想哭,她不去看他眼神,怕多看一眼,她就會落下淚來。

“別說了。”她低下頭,對他說,“龍湛,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應我。”

“好。”

“幫我照顧好沈儀心。”

說完這句話,她極快地施了一個陣法,將他困在其中。

龍湛的臉色變了,他想破陣而出,然而那陣法看似柔,卻無處不在,無法突破。楊淙淙的靈力並不弱,這看似簡單的一招她幾乎用了全力,加之龍湛方才耗費了許多靈力,如今已無能為力。

“它一個時辰之後就會消失,希望到那時候,一切都會結束。”

說罷,她轉身出去,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裏。真相究竟是如何?她一定要弄清楚,若這一切真的是因她而起,她也一定要將之了結。

臨川的唇角浮上一抹勝利的微笑,看了龍湛一眼,也隨之而去。

“淙淙,淙淙!”

他焦急的聲音被她拋在身後,血月的光華無聲灑落,不祥的色彩蔓延在整個海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