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窮秋。

萬裏重陰鳥不飛,寒沙莽莽無南北。

晚霞燒得正烈,將整個沙漠映得血紅。視線極盡之處,有兩匹白馬正在緩緩踱步,一縷一縷地摩挲著斜陽的光和影,仿佛行走在亙古的沉靜之中。

落日溶溶似金,墜在天際,靜靜注視著眼前這一場瞬發的戰局。

“好你個蠻奴,竟敢偷襲一等護衛,自不量力的螻蟻,我定讓你生不如死!”修身華衣的護衛揮動長鞭,攻向對麵的黑衣囚犯,招招狠辣,鞭梢閃動著七彩光芒。

男子堪堪避開,似已負傷,漸處下風。護衛一邊加緊鞭勢,一邊冷笑道:“蠻奴!死到臨頭——”

話音是被生生扼斷的。護衛臉色驟變,絕美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遍體麻木,力道頓消。

“你……你……”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魔族之人精於毒蠱,他又是負責此趟押送的宸暮宮一等侍衛,然而竟連對方何時下毒都不知!

黑衣男子臉上泛起冰冷的笑容,指尖一動,血色的沙伴隨“嗖嗖”的風聲襲來,穿透護衛的左肩,泛著紫黑色的血液從他身體中噴灑而出。

血色的沙子落在地上,竟如鴆毒一般腐蝕了周圍的黃沙,滋滋作響。轉眼間沙地上便留下了一個個冒著煙的黑色印記。

護衛怔在那裏,神色不知是驚怖還是恍然。倒地的刹那,唇角抽搐,無聲翕張:

“月蝕……”

黑衣男子淡漠一笑,轉身走入莽莽平沙之中。

天色驟變,一陣狂風不可預兆地刮起,黃沙滾動,他下意識地遮住雙眼。誰料這時,那個本已倒地的侍衛竟突然發力,長鞭如箭,筆直地刺向男子的後心!

驟變突起!眼見長鞭的鋒芒已逼近那男子,突然之間,響起了一聲清叱。

“小心!”

黑衣男子猛地回頭,隻見一柄清冷如水的長劍閃過眼前,長鞭頓時斷做兩節,無力地掉落在地上。一襲紅衣飛至,手持長劍的少女緩緩飄落在他眼前。

少女長發緋衣,眼神清澈雪亮,顯得英氣勃發。黃沙漫天,夕陽的光芒在她飄飛的衣裾上淡淡流轉。

她反手持劍,微一抱拳,頷首:“煙嵐穀座下長弟子淩霄。請問閣下是……”

男子隻是微微瞥了她一眼,不言。

淩霄並不多問,隻道:“閣下孤身一人,隻怕難以穿過這瀚海大漠。不妨與我師姐妹二人同行。”

男子盯著她看了許久,冷冷笑道:“你難道看不出麽?我不過是個蠻奴罷了。在你們這種人的眼中算什麽?”

風簌簌地吹過,撩起他額前低垂的長發,露出俊挺而冰冷的麵容。

淩霄心下微微一驚,這個武功和城府都異於常人的男子,竟隻有二十歲上下。麵色蒼白,神情陰鬱,五官卻是極為精致。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薄唇,膚色如玉,銀眸似雪。

這樣的美麗,絕非人所能擁有。上天將魔族的美麗賜予這些注定要備受淩辱的人,同時烙印上永恒的恥辱和悲哀。

男子見淩霄沒有答話,又是一聲冷笑,轉身走入茫無邊際的黃沙之中。

在紅塵大陸上,每一個蠻奴的出生都注定會成為悲劇。他們是魔與人媾合的後代,有著魔族的絕世容顏,也有著人性中的每一寸情感。然而他們生來就被奴役、被淩辱,不會有哪一個魔族的人將他們視作骨血——隻因魔族賤視人類,在他們眼中,人的血是下賤的、肮髒的。

最為可悲的是,甚至人族對於蠻奴也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賤視和仇恨,隻因他們不敢去恨魔族,隻有將滿腔的不甘與刻骨的仇恨毫無道理地發泄到無辜的蠻奴身上-——因了這些比他們更為下賤的動物,他們的最後一點自尊得以苟延殘喘。

天色漸漸陰黯下來。風吹拂著潮起潮落的殘沙。

“等一下,”淩霄忽然高聲道:“閣下孤身一人,又傷重如此,實在是無法穿過這大漠的,何妨與我們同行。”

男子微微詫異地轉身:“你是沒聽見我的話嗎?”

女子抬首,直視著他的雙眸,聲音微細卻清晰:“煙嵐穀弟子,從不會拋棄族人。”

刹那之間,黑衣男子怔在那裏。

沉默了許久,他開口道:“我叫冥弋。”

背過身去,再不多言。

晚霞漸漸被愈發濃鬱的夜色抹去,在最後一抹夕陽邊,一個白衣女子牽著兩匹駿馬淡然而立,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清冷的風吹起她的衣襟,宛若一朵飄飛在天邊的雲。

大漠很快就恢複了寂靜。鮮血和屍首被風沙掩埋,再無一點痕跡。片刻之前的生死交鋒,仿佛從來不曾發生過。

在廣袤的沙漠之中,沒有生,亦無所謂死。時空在此凝固,蒼茫無際,而人渺小如微塵。多少生命盛放過而又枯萎,多少故事發生過而又湮滅,多少愛恨交織過而又錯失,所有的執念終抵不過時間之河的洗滌,逐漸變得淡漠,成為九天之上遙遠的星辰。

唯有沙漠,始終以他的莊嚴和凜然沉默屹立,覆蓋了枯骨,也聆聽著歡歌,從最初的開始,到最後的盡頭。

“紅塵大陸之西,有古漠焉,名曰瀚海。黃沙萬裏,殊無活物。風動沙起,如刀割人麵。古有商旅過之,皆失其路,或為烏鳶所食,存者十不一二。後人莫敢入。”

——《紅塵紀·七城》

千年之後,當後人紛紛來此祭拜之時,不禁感慨,也隻有在這樣沉默蒼茫的萬裏廣漠中方能孕育出那一段金戈鐵馬的曠世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