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歲,紅塵紀七百一十三年秋。
弦月當明,宿鳥驚飛。
夜是凝重而深沉的,像九闕之上羽衣仙人的一聲悲憫的歎息,輕輕地覆蓋在紅塵大陸上,給了勞苦一天的人們微薄的庇護。
茫茫大陸,縱橫四海,此刻,卻沒有一盞燈火。
除卻千仞雪山之巔那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宮曰“宸暮”。
普天之下,寰宇之內,照之以宸,束之以暮,辰暮之間,惟我獨明。爾等卑民,薪火何慚!
那是這個亂世的開端。
當此之時,紅塵大陸上的人們正處於魔族的統治之下,深罹其毒。
《紅塵紀·七城》中記載如是:
“魔族之人,天生靈智混沌,然具千年之壽,傾世之貌,術法武藝皆精絕,力大無窮,忠於其主,性惡嗜血,屠毒甚重。”
“魔族族長曰漠驍,修其宮於千仞雪山之上,名‘宸暮’,隔天離日,其奢靡華飾不可述。時命部屬捕少壯者數千置於宮中,動輒怒,一日殺絕,遂命再捕。由此而死者不可以千萬計。其女曰吾卿,每歲命殺少女童男各三百人,食之以修駐顏之術。又魔宮護法五人號‘藎墟之者’,居於紅塵大陸五極,以人之精血煉丹修術。”
“日亡之人,不以數計,伏屍路側,無人收骨。或有奮起而反者,而終不敵其術,死狀不忍詳述。路人不敢相語,人人自危,不知其幾何死也!
“又魔族汙人女子,所生之子皆為其所擄,用以奴役,稱‘蠻奴’。蓋魔人之子秉其父之性,氣力為常人數倍,而魔族賤人之血,故不待之以子也。”
此時,正有一雙清澈的眼眸遙遙注視著宸暮宮。
素月分輝,堪堪照出她的輪廓。不過是豆蔻年華的模樣,卻生得十足明麗,有如出水之碧蓮,皎皎若月。
年幼的女孩並不知曉那座宮殿代表著怎樣的恥辱和仇恨,隻是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種不可言狀的壓迫感。
“弱水。”她看得出神,直到有人在身後輕輕喚她的名字。
“爺爺。”
進來的是一個老者,隨著他一進屋,原本昏暗的屋內頓時明亮起來。弱水伸手接過老者手中的那一粒明珠。珠作青碧,剔透晶瑩,散發出柔和的光澤。
將明珠放在枕側,弱水躺下,然而仿佛煩惱著什麽,歎了口氣,複又坐起。
“爺爺。”女孩抬起頭,看向從小相依為命的老者。在明珠的光芒下,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有著人族共有的玄發黑眸,隻是顏色似乎更深,尤其是一雙明眸,黑白分明,宛若寒潭裏沁著兩尾烏黑的鯉魚。
“說個故事給弱水聽吧。”
“我這把老骨頭,可說不出什麽動人的故事來討你們小姑娘喜歡啊,爺爺有的,盡是些陳舊的傷心事罷了。”疼愛地摸摸女孩烏黑的長發,須發皆銀的老者眼神沉靜而深遠。
“弱水想聽。”在榻上抱膝而坐,女孩睜著一雙明淨的眼看著老者。
老人嗬嗬笑著,在榻前坐下:“那爺爺就和你說一說這紅塵大陸上的故事吧。”
“從哪裏開始說呢,這一場……這麽遙遠的夢啊……”
老人的目光遠送,看向雪山之巔那一座流光溢彩的宮殿,不知什麽樣烽煙荒涼的往事從心底呼嘯而過,老人的眼神霎那間遼遠而蒼涼。
“弱水,下麵我要念的詩來自《紅塵紀。仁皇》,你要聽好了。”
“遂古之初,冥昭瞢闇。
上下未形,且洪且荒。
創世盤古,孕育混沌。
開分天地,肇立乾坤。
吐納萬象,氣蘊蒼茫。
清者揚兮,濁者自降。
陰陽遂分,紅塵中藏。
巍巍蒼天,皎皎曜光。
神棲九闕,龍據七江。
魔藏地府,妖修山莽。
渺渺九州,人化其中。
日出而作,日落而終。
卑恭勤謹,不犯神魔。
日居月諸,漸業其國。
國曰仁國,王曰仁皇。
生而為皇,行如赤子。
德澤大化,田邑千畛。
呼風雨兮,國民安康。
擎曜靈兮,俯仰蒼莽。”
緩慢而清晰的吟唱是猝然停下的,正聽得入神的女孩茫茫然一怔。“爺爺?接下來呢?為什麽那個仁皇現在不在了呢?這些成日欺負人的魔族又是哪兒來的呢?”
畢竟是小孩子,那樣沉重的話題竟是這樣毫無芥蒂坦率提出,老者無聲地歎息了一下,素來清醒睿智的眼中忽地泛起一層濃厚的悲涼,再不言語,隻是別過臉去,不願女孩看見那陡然暗淡的神色。
俄而,老人才轉過身來,製止了弱水欲脫口而出的一迭聲發問:“這個故事爺爺總有一天會完完整整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也不是明天。爺爺忙了一天了,也倦了,好弱水,容爺爺去好生歇息一番?”
知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了,女孩明眸黯了黯,但還是起身在榻上舉手加額道了晚禮,體貼地催促爺爺去休憩。
看著女孩重新躺下,老人小心地幫她掖好被子,繼而將手放在她額頭,一如往日地輕聲念到: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賢妒,不以惡憚,不爭,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蒼天後土,明鑒爾舉。”
老人的聲音溫和蒼茫,帶著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在最後一句吟誦聲中,弱水如往常般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心懷蒼生,雍容且憫,亦複何懼!”
千仞山終年冰寒,山頂的積雪即使是在仲夏之日也不會融化。冰雪皚皚,鬆濤入耳,千裏波光。
玉鑒瓊田三萬頃,這是紅塵大陸上的聖地。每年的七月十五,盂蘭盆節,數不勝數的人從四麵八方趕赴而來,在聖湖旁奉天祭祖,掬水除塵,以求天佑故親,身心明淨。這一天,也被稱為“渺塵日”。
然而,一切都終結了。國破山川碎,夢渺故園遙。
魔族來侵,勢霸紅塵。竭湖取玉,破山得石,於雪山之巔修宮築殿,覆壓萬頃,冰融雪澌。
宮曰宸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