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滄海兮渡滄海,魔尊騎虎遊八極。
何人倚劍白雲天,劍光照空天自碧。
卿雲燦兮星辰行,日月光華耀一人。
陽宸暮雨兮寰宇有道,嗟彼人奴兮何德於世。
賤骨凡胎兮天地為怒,魔尊降世兮禦宇紅塵。
人奴震怖兮伏地求死,天地獨尊兮唯我魔君。
此時,宸暮宮內,清平殿上,烏鬢如雲,舞袖成風,數百名絕色舞姬翩然起舞,檀牙板細碎微響,七音笛婉轉橫吹,一片歌舞升平。
魔族宮主漠驍攬著華服的麗人居高而坐,酒酣興起,命人傳杯於舞姬中,擊鼓為號,停杯者便寬衣而舞。座上之人皆左擁右抱,放浪之態,不堪入目。
然而,這樣的溫柔鄉中,卻還有一個人始終是冷醒的。
白衣的公子獨身坐在陰影裏,自斟自飲。旁人怎樣的喧囂,似是全然不入其耳。
少時,飲得醉了,他便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橫放於案的折扇,輕聲念著:
“高燒銀燭照紅妝,香霧穿瑤席。”
“款款檀牙細拍。醉金尊,東方未白。”
仰頭將壺裏的酒一飲而盡,白衣的公子倏地伏在滿是酒汙的桌上,輕聲地笑了出來,那樣的笑聲轉瞬就被淹沒在絲竹聲中,卻引得高座上的麗人渾身悄悄一震。
側耳仔細分辨著杯盞諂笑中依稀的笛音,白衣的年輕男子和著笛聲念出最後一句:
“傳柑相遺,探繭爭先,明年今夕。”
明年今夕……今夕又是何夕!
扣在折扇上的手指陡然收緊。
在一片喧囂中,一名魔族侍衛進入大廳,膝行至玉階前,低聲稟告著什麽。漠驍略一揚眉,側身就著麗人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淡淡道:“說出來,給大家助助興。”
那人領命後躬身站起,麵朝大廳,沉了一口氣,聲如金石,尖利刺耳,頓時穿透了滿室喧鬧:
“賤民暴亂,起於雲隱。螻蟻之族,不當一擊。妄自挑釁,自尋死路。三護法日前率一百精衛,大敗賤匪,誅者以千計。”
廳內頓時歡騰起來,眾人齊聲高呼:
“天地獨尊,唯我魔君!日月光華,禦宇紅塵!”
滿堂喧豗中,那一聲極其細微的破裂聲似乎沒有人聽到。白衣公子的麵容隱沒在暗影中,脊背微微顫抖。少時,他突然站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廳。
高座上的王者在潮水一般的高呼聲中微微眯起了眼,看著那一道白色的身影退出,眼神一轉又落到了白衣公子方才的座位上,一個不著痕跡的笑容在臉上轉瞬而過。
那裏,靜靜躺著的一隻金杯已經碎裂成無數片。
“怎麽,雲淵今日似乎興致不高啊?”漠驍驀地收緊了手臂,俯身說。
懷裏的麗人吃痛,卻不敢發出聲音,隻是神色憂急似乎想要解釋什麽,然而朱唇方起,便被粗暴地堵住。
漠驍一把扯住她的頭發,欺身壓上,竟就在大殿之上撕扯下了她的衣服。殿上的祝頌之聲仍在一浪高過一浪地綿延,被壓在座上的女子沒有掙紮,隻是輕輕向裏別過了頭。
宸暮宮外綿延數裏皆極盡奢華,千萬種罕有的珍奇花草競相開放,隨處可見湧動的地下泉眼,用金樽舀起一杯便是濃香馥鬱的美酒,每一棵樹都是由整塊翡翠雕成,掛滿了夜明珠,映襯著四周山巔上的茫茫白雪,流轉出金光萬千。
然而雲淵知道這恍若人間仙境的地方每一步都隱藏著危機,無數高手隱身在這些瓊林玉樹中,強大的結界布滿空間的每一寸地方,甚至沒有一隻飛鳥可以從千仞雪山之上穿過。
他走得極快,身邊遍布著舉世無雙的珍寶,卻仿佛極其厭惡地不願多看一眼。
不多時便走到了山崖邊緣的一帶密林中,宸暮宮中的歌舞之聲才終於聽不見,男子暗暗吐了一口氣,終於停住了腳步,這才發現手心刺痛,竟然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
白衣公子靜立在高深林木間,神色微微變幻著,手指幾度收緊,最終還是頹然地鬆開,一抹冷然的笑意浮上嘴角。
何必……何必?雲家的每一個人,都是那些起義軍欲殺之而後快的吧?命運的咽喉,早在兩百年前就已經扼住了一切。
雲淵抬頭看著密林上方的天空,突然間眼色微微一變。有人?不是魔族的氣息,竟然有人闖進了紅塵雪山之巔?是起義軍的刺客?一時間,他心如電轉,然而身形卻分毫未動,隻有一道冷光在掌心流轉而過,迅速被他收進了袖中。
“公子。”幾個身影快如鬼魅地出現在林中。
“山頂的結界有外人闖入,請公子速回。”
魔族侍衛出現的那一瞬間,雲淵突然感覺到有一股凜冽的殺氣騰現,然而卻隻是一刹那間,林中又恢複了之前的岑寂。
他不動聲色,隻是淡淡地頷首,舉步跟著侍衛走了出去。
夜已深重,即使是煙花最盛的長歡樓,此時也已沉寂了許多,隻有臨窗一間雅閣中還有琴音傳出。
一曲撫罷,對窗而坐的那個人依舊反常地沉默著,隻是靜靜看著窗外的夜色。
公子今日是怎麽了?紫衣的女子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多問,隻是起身來到窗前。
“夜深露重,公子莫要著了風寒。”一邊說,一邊探手去關窗。
“別動。”
身邊靜坐許久的人突然開口,女子一驚,竟發現伸出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什麽堅硬而冰涼的屏障,觸及之處虛空裏驀然延展出一道又一道暗金色的花紋,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又轉眼間消失。
身邊白衣一閃,雲淵已攬住女子的腰身將她帶回到座上,低頭說,“別怕,是我設的結界,不會傷到你。”
懷中的女子驀地抬眼,心下更是驚訝。外麵的應該都是吾卿郡主派的守衛,雲淵怎麽敢對郡主的眼線動手?今日,到底出了什麽事?
“唱晚,滿杯。”
沉吟間聽到男子在耳畔喚她的名字,神色裏不複往日的放誕頹喪,眼底似乎壓抑著隱約的光芒。
被喚做“唱晚”的女子斂襟正身,從男子的懷裏離開,舒手便斟滿了二人眼前的酒杯。
雲淵看了她一眼,從袖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然後舉杯一飲而盡。
那是一枚半掌大的令牌,用玄鐵鑄造,乍看上去上麵似乎什麽也沒有,然而光線落到令牌表麵的一瞬間,像是虛空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書寫,一個朱紅色的“錚”字慢慢顯現出來。
“這是……天啊!”
唱晚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東西,立刻用手絹掩嘴,止住了脫口而出的驚呼,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看向窗外。
“無妨。我設的結界,對於那些影守足夠了。”雲淵看到她的憂色,寬慰道。
唱晚舒了一口氣,轉向男子驚問道,“這是……這是寒鐵令啊!公子手裏怎麽會有?難道、難道是殿前軍來找你了?”
雲淵不置可否,又為自己斟了滿杯,卻隻是端在手裏,沉吟不飲。紅燭昏沉,映著男子眸光裏湧動的波瀾。
唱晚卻已從驚異中平靜下來,已然恢複了往日淡雅的儀態,默默起身去挑燈芯,手卻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燭火重新明亮的那一瞬間,她聽見男子歎息般的聲音慢慢從身後傳來。
“唱晚。”
“他們應該是恨死我的吧?”
女子應聲回首,微微搖頭,笑容溫婉,帶著隱約的無奈,“旁人又怎知公子的難處?”
“那你呢?”雲淵的目光落到那張眉目如畫的臉龐上,“你可恨我?”
“唱晚的命,是公子救的。”
她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淡淡地說。
迎著搖動的燭火,女子亭亭而立。燭光照亮了她另一邊臉,像是無儔的美玉上的裂紋一般,一道長長的疤痕由額角一路延伸到脖頸,劃開整張右臉。
雲淵的目光落到那道疤痕上,眼色一跳,像是燙著了一般地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