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
本是紅塵大陸西邊一個平常的村莊,四麵環山,世代而居著最普通的人族子民,也是寒氏一門的祖籍地。
寒氏一門,世代為將。兩百年前那場傾覆之戰,仁皇身死後,殿前軍將領帶著僅剩的精銳浴血突圍,逃回故地,在鄉人的幫助下蟄伏在雲隱四周連綿百裏的莽林中,暗暗積蓄著複國的力量。
沒有一盞燈火的夜裏,隻有月光如水,堪堪照亮了這一處庭落。
眾人都在沉睡,靜時可聽落花。
卻有一名男子正在中庭舞劍,銀色的月華流轉在他的黑衣上,又被淩厲的劍氣紛紛驚碎。
最後一片碎掉的月光,隨著男子回首出劍,終於映出了他的輪廓。
劍眉入鬢,眸勝星辰。年紀甚輕,不足而立,然而眼角眉梢處卻沉澱著些許蒼然之意。
手中之劍也是普通的青鋼劍,卻散發著極為凜冽的劍氣。一曲舞畢,劍身居然結滿了薄薄一層寒霜。
男子收劍,唇邊有了一抹淺淺的笑意,對著空無旁人的庭院突然開口。
“幾時回來的?”
幽深的樹影微微錯動,一人從黑暗裏走上前來,“你練到第七式,易水蕭蕭時。”
走進月光下的是一名素衣女子,氣質出塵,麵容清麗如蓮。
“溯影。”男子揚眉一笑,“你的輕功越發好了,我竟絲毫未覺。願賭服輸,天亮我便去打酒。”
“中宵驚起,舞徹長庭。可不單單是因為興致好吧。”秦溯影淡淡笑道,“怕是少主心裏想著事情,出了神,才讓溯影僥幸贏了一次。”
男子也不否認,隻是負劍而立,遙遙望了一眼東邊的方向,問:“給他了?”
“恩。”秦溯影頷首,“寒鐵令已經交到雲家公子手中。隻是,少主此舉之意,溯影不明白。”
男子收回了目光,說道:“當年烈祖父拚盡全力,保存了殿前軍,到我手裏時,已經在寒家傳了七代。七代的人族,都生活在鎮壓和暴虐中。魔族太強大,我們的力量遠遠不夠。得到雲家的內應,是必須之計。這一步險棋,不得不下。”
“可那是弑君者啊……”溯影麵有憂色,“少主怎有把握他一定會來?又怎知他不會將寒鐵令交給漠驍邀功?”
“這一個人,不一樣。”男子平和的語氣裏有一分篤定。
“傳言裏,這代的雲家公子,風流放誕,甚至與郡主吾卿多有糾纏。”
男子聞言默了半晌,許久才歎了一口氣,聲音清冷地落在空空的庭院裏。
“溯影,沒有人是心甘情願生活在恥辱中的,更何況驕傲如雲家公子?若非血親牽絆,他又何至如此。”
長夜漸闌,一絲清明的淺藍出現在天際,像是一道劍光,終於撕開了暗夜。
小院裏漸漸熱鬧起來,陸陸續續地有人起來,到中庭練武。大多是英武挺拔的年輕男子,手裏執著各式兵器,在空地處操練起來。
“少主,秦姑娘。”看到並立的二人,都會停下行禮。
被稱作“少主”的男子卻像是對這些繁文縟節很不在意,一概笑著揮了揮手,一一看過去各人的操練,指點一二。
“望洲,你這一套金刀訣,又精進了啊!”他拍著一個少年的肩膀,誇讚道。
少年十六七歲的模樣,清秀的麵容帶著些微病態的蒼白,手裏拿著的卻是一把和他瘦弱身量極為不相稱的闊口大刀,金背烏柄,刀刃上內息未散,閃動著暗紅色的鋒芒。
一套刀法剛練完,少年氣息未平,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微微的潮紅。聽聞誇讚,竟像個害羞的孩子一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少主既然都誇你了,你就別謙讓了!咱們少主可是很少誇人的!”旁邊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收了長槍,大笑道。
“常大哥。”望州叫了那漢子一句,略發羞澀起來。
“喂喂,常風,我何時很少誇人了?你這話說的好似我偏心一般。無妨無妨,我也來誇誇你便是。”男子含笑,卻故意虎著一張臉,對著那漢子說道。
“誇就算了,隻是我這手癢得慌,就等著少主給我喂招呢!”常風使一柄烏鐵點銀槍,綴著紅纓,颯颯生風。
“來來來!“男子聞言大笑,手腕一翻,雪亮的劍光乍起。
“我下一個!”
“還有我!”
“可不能缺了我!”
一聽要和少主切磋,眾人都興奮不已,摩拳擦掌,爭先恐後地排起隊來,生怕少主和他的劍長翅膀跑了一樣。
“真是……”那男子哭笑不得,指著清清靜靜地站在一旁隔岸觀火的女子,“你們這些家夥就會揀軟柿子捏!有能耐的去贏了她袖裏那把無影劍啊!”
“秦姑娘我們可打不過,何況打她一個,少主肯定忍不住要上,這一對二可怎麽打啊!哈哈哈!”
秦溯影靜立一側,看著這一群身經百戰的戰士們此刻難得的輕鬆打鬧,神情柔軟,帶著淡淡的笑意。
山風清涼,送來層疊的鬆濤,隱隱約約,由遠及近,像是投石後的湖心泛起一層層散開的漣漪一般。
男子眼神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笑著收了劍,指著一眾意猶未盡的人道:“好了好了,明日再來!還不快去幫大娘做飯!”
說話間,幾位女子正挑著擔進來,農婦打扮,有老有少。擔子裏都是田間應時的蔬果和少量禽肉雞蛋。眾人見狀紛紛上前幫忙,熱絡地打著招呼。
“顧大娘,不是說了我去接您嗎?您怎麽又自己挑上來了?”
“大娘,我們能打獵,您家裏的肉以後留著自己吃!”
顧大娘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看著大夥,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打心眼裏的喜歡。
“這點力氣大娘還是有的!你們這些小娃娃辛苦得很,要多吃點!囡囡養的雞下了不少雞蛋,都給你們拿來了,多吃點啊!”
望州走到那個被叫做“囡囡”的小女孩身邊,接過了她挎著的籃子,低頭羞澀一笑。女孩頓時紅了臉,低下頭去緊緊牽著阿婆的衣角,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偷瞟著少年。
眾人漸漸散去,男子走到秦溯影身邊站定,收起了方才的輕鬆之色,眼底眸光深斂。迎著女子略帶探究的目光,他緩緩點了點頭。
“他來了。”
雲淵站在山腳下,微微蹙眉看著眼前的霧氣。
霧氣隻有薄薄一層,卻籠罩在整個山巒上,盤桓不散。置身其中,恍惚飄渺,眼前的一切仿佛水中望月一般,似實似虛,半真半假。上山的那條小徑明明清晰可辨,可走了一刻鍾的功夫,居然又轉到了原處。
雲淵臉色一肅,停住了腳步。
這裏有一個強大的結界,竟然不知不覺影響了他的五感。
他舌抵上頜,壓住靈台清明,手作劍指,一指點出。
“嘩……”
隨著一陣鬆濤向遠處送去,兩股力量安靜地撞擊在一起,在指尖處,空氣居然詭異地變了形,像是湖心的漣漪一般,擴散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他暗自催動靈力,然而仿佛有一股吸力,力道如滴水入海般,頓時消弭在虛空裏。
雲淵收指,負手看著白雲深處的方向,眼神冷凝如針。
難怪兩百多年來,魔族精英盡出,都未能找到殿前軍真正的大營。居然有這種遠古諸神時代傳下來的大陣在保護?
沉吟間,眼前的白霧像是突然被風吹動,竟散開了一絲清明,兩個身影正從霧中走出。
來的是一男一女二人。男子一身黑衣,劍眉星目,不露威儀,眼神中卻有一股平和中正的力量。女子素衣荊釵,未施粉黛,容貌清麗淡雅,袖中隱有光亮。
也不知二人如何舉步,轉眼間就走到了身前。雲淵也不言語,隻是翻轉手心,亮出了手裏的那枚令牌。
一個朱紅色的“錚”正慢慢顯現。之前隻是淡淡的顏色,如今卻如鮮血一般紅得觸目,仿佛要滴出來。
黑衣男子看著來人手裏的寒鐵令,一頷首,道:“我就是寒錚。”
“寒氏後人,殿前軍統領?”雲淵問。
“正是在下。”
雲淵也不多說,看向另一位女子,眼神略有疑色。
“這位是秦溯影,秦姑娘。”寒錚介紹道。
秦溯影對著雲淵略微一點頭,神色依舊清淡。雲淵的目光卻在她身上停頓了一會,眼中先是疑惑,後有恍然之色,喃喃自語道:“是你?……劍宗門下?難怪。”
“你們可真是膽大啊!”雲淵收回目光,忽地笑了笑,道:“寒鐵令上有你的血引,持令者即使在千裏之外,也能感應到你的行蹤。你們居然隨手就給了我,真不怕我帶著魔軍前來圍剿殿前軍的大營嗎?”
他的語氣裏有明顯的譏諷之意,寒錚卻是毫不在意,說:“憑著一枚寒鐵令就隻身赴約,你又怎知我不是引你出來好殺而後快?若論膽大,不過彼此彼此而已。”
“我賭了一著險棋,險則險矣,不過看來似乎賭對了。”寒錚揚眉一笑。
“對錯與否,隻怕言之過早。”雲淵不置可否,隻冷冷問道:“閣下千裏送令,究竟所為何事?”
寒錚眸光凝聚,神色鄭重而隱有悲憫。麵對對方的問題,他卻沒有回答,隻是轉身指著山下村落的寥寥炊煙。
“雲隱是寒家祖地,人稠物穰,原有千餘室。當年那場大戰後,烈祖父帶著殘餘的將士突圍至此,得鄉民全力庇佑,才保存了殿前軍的一點血脈。然而……魔族來追剿時,為了逼問出殿前軍的下落,居然屠了整個村子!婦孺兒童,全部活埋,無一幸免!隻有少數跟隨殿前軍進山的村民得以逃生。如今這整片村落,隻有寥寥不到一百家住戶。”
說到那樣慘烈的往事,寒錚一向穩定如鐵的語調,都有了一絲克製不住的顫抖。秦溯影抬頭看他一眼,默默握住了他的手臂,眼神裏有著溫暖的平定力量。
寒錚停頓了一下,轉頭對著女子微笑地搖了搖頭,恢複了淡然的語氣。
“我以為雲隱已是死地……”雲淵神情複雜,也沉默了下去,少時才有些疑惑地問。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片土地在一個遠古結界的保護下,若是外人走進,隻看得見千裏的荒地與空山,即便走到了山腳下,也會迷失在原地。你身懷寒鐵令,是以能夠看見真貌。”寒錚解釋道。
雲淵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不再言語,似是等待著對方即將要說的話。
“然而在這片大陸上,真正的死地數不勝數。兩百年了,蒼生何辜。”寒錚的聲音漸漸被風吹散,隻餘一聲蒼涼的歎息。
不知想起了何事,雲淵的眼底驀然也有了難以言喻的悲痛,低聲地重複了一遍殿前軍統領的話。
“蒼生何辜。”
山風忽盛,吹動衣衫獵獵。而山上的三人卻都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良久,雲淵才澀然開口:“你們,需要什麽?”
寒錚坦然道:“內應。”
“嗬……”雲淵卻像是被殿前軍統領如此直接的坦白逗樂了一般,輕笑了一聲,反問道:“閣下未免太高看我,我有何本事,能在漠驍的眼皮子底下,做你殿前軍的內應?”
“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我也不知道。”寒錚一笑,“所以我說,這是一著險棋。”
“若你賭錯了?”雲淵一挑眉。
“滿盤皆輸,全軍覆沒。”
“可若我賭贏了。”寒錚忽地一指山下,“那樣的炊煙便可以重新升起在這片大陸的每一個地方。”
“而我們受過的苦,我們的下一代便不會再受。為此,哪怕肝腦塗地,雖千萬人吾往矣。”
黑衣的殿前軍統領負手而立,緩緩說道,聲音堅定如鐵。在他手指的方向,幾處炊煙正嫋嫋升起,隱約有孩童嬉笑,銀鈴般的聲音隨山風遠送,帶著這片大路上僅存的生氣和希望。
雲淵寒冰般的臉色也略為鬆動,蹙著眉沉吟不語,仿佛心中矛盾至極,難以決斷。
“雲公子。”一直默立身側的女子突然開口,“殿前軍若得你傾力相助,我秦溯影願以此劍起誓,必護得雲氏族人周全。”
素衣女子手腕一翻,雪亮的光華倏地從她袖中騰起,如白虹貫日,直擊長空。那一瞬迸發的劍氣令雲淵不禁倒退一步,鬢發皆寒。
秦溯影反手持劍,舉至眉心,肅容起誓。奇異的是,那柄劍卻是沒有劍刃的,從劍柄以下空無一物!及至眉心,遮擋住了女子窄窄一方的容顏,這才看得出,那劍刃極薄,幾乎透明,仿佛一層輕柔的水光,瀲灩生波,流轉出九幻虛影。
以劍起誓,那是劍客最慎重的承諾,一言既出,隻要人在劍在,便會拚死守諾。
哪怕冷定如雲淵,也不禁悚然動容。他剛要開口,卻突然感覺手中的寒鐵令有異樣。寒鐵令由七海最深處的玄鐵鑄造,原本觸手生寒,此時卻像是在燃燒一般變得滾燙!雲淵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發現上麵朱紅色的“錚”字正在流動,匯聚成一個紅得發光的點,落在西南角的位置。
寒錚和秦溯影也是神色一變,同時轉頭去看西南方向。二人目力極好,都可明顯看見那個方向正有火光衝天而起。
寒錚道:“情況不明,恐疑有詐,大營不動,你我二人前去看看。”想了一下,又道,“帶上望洲。”
秦溯影頷首領命,也顧不上雲淵,身形一晃,便如輕煙般掠去。
寒錚此時才看向雲淵,略一抱拳,沉聲道:“雲公子,寒錚告辭。方才一談,願公子深思。”
雲淵雖未見過此情景,但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寒鐵令不止一枚,而是分散於是殿前軍“十殺”“十衛”之手,互有感應,通信互報,追蹤定位,無一不可。其中玄機,怕是隻有寒氏後人才全部了解。
眼前情景,必定是魔族又在滋事傷民。然而雲淵見兩人處變不驚,鎮定自若,心中也知,這樣的戰事,對於殿前軍來說,隻怕習慣已久。
念如電轉,雲淵忽道:“且慢。”
寒錚停步,定睛看他,卻毫無訝意,神情裏有了然之色,似乎白衣公子接下來的話已在意料之中。
“我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