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捂住耳朵,躲在床下瑟瑟發抖。盡管如此,屋外的動亂還是清晰地傳入耳中。斥罵聲、哀嚎聲、哭叫聲,夾雜著刀劍錚然。
爺爺臨行前,囑咐她好生在家待著,不可隨意出門。長這麽大以來,這還是爺爺第一次離開她身邊。她本是十分好奇的,可是爺爺收到那封傳書後,神色裏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她雖看不懂那神色裏的深意,卻也知道是極為要緊的事情,便不敢再添亂,隻得乖乖應下。
說起來,那封傳書也怪異得很,原本是一隻活生生的白鶴,晃晃悠悠地飛進窗後就一頭栽到地上去,嚇了她一挑,趕緊上前去看,赫然發現躺在地上的哪裏是什麽白鶴,分明是一隻手折的紙鶴,也不知是誰的巧手,折得栩栩如生,幾可亂真。
爺爺的眼神一落到那紙鶴身上,便立刻變了。匆匆吩咐了她幾句,翌日便起了大早,向東而去。
“弱水不怕,爺爺三日內必回。記住,即使出了天大的事,隻要留在屋內,可保無虞。”
爺爺臨行前的叮囑猶在耳畔,弱水害怕地抱緊了雙膝,努力不去聽窗外聲聲分明的哀泣。
那些魔鬼,又來找什麽反賊餘孽了……這一輪搜捕下來,又不知要添幾縷冤魂。那些眼睛,空洞地看著自己……
想到這裏,女孩渾身打了一個寒顫,把頭埋到膝間。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內。
“不用再找了,這裏隻我一個,帶我走便是。”少年的聲音清越,慨然喝道。
“牧哥哥!”識得那個聲音,弱水一驚抬頭,也顧不上害怕,連忙從床下爬了出來,跑到窗前,拂開臨窗的柳枝向院外望去。
正被幾個魔族侍衛團團圍住的少年顯然已是力有不逮,衣衫濺血,長劍斷了一截,腳步也有些虛浮,勉力應付著幾個魔族人的圍攻,一個疏忽,背上被一掌狠狠擊中。少年噴出一口鮮血,身形一晃,幾欲倒地。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魔族趁勢長鞭探出,如銀蛇般纏繞在少年身上,將他手腳和脖頸縛住。
“呸!”魔族頭領向少年臉上啐了一口,怒道,“沒想到小小賤民,竟然折了我六名手下!你最好現在就跪下來,把同夥交代出來,不然我定將你抽筋扒皮!”
那少年掙紮了一下,可那長鞭仿佛活的一般,他越掙紮,收得越緊。少年麵呈青紫,呼吸越發困難,卻是毫無懼意,仰頭大笑道:“拉著六名二等侍衛陪葬,我牧野死也值了!就是可惜……沒殺了你!”
那頭領聞言大怒,妖魅一般的臉龐扭曲起來,發出桀桀冷笑:“嗬……不愧是殿前軍的人,果然一腔熱血啊!那我就把你的血一滴滴地放幹,看你隻剩一張人皮時,是熱的還是涼的!”
話畢,頭領手指在虛空一抓,做了個鎖喉的姿勢。纏繞在少年身上的長鞭驀地收緊,勒進皮肉,鮮血從少年的各個關節開始滲出。
看著少年咬牙忍耐的痛色,魔族頭領臉上現出殘忍的愉悅,仿佛欣賞一般看著眼前的酷刑。
“誰?!”
頭領突然厲喝,出聲的同時迅速矮身一躲。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樣東西破空而來,擦著頭領的背部而過,沒入對麵一位魔族侍衛的胸口。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那侍衛瞪著自己胸口洇開的大片血跡,緩緩倒下,抽搐了幾下,很快沒了生息。
是誰?頭領看著插在手下胸口的那樣東西,居然隻是一小截青色的柳枝,斷口猶新,像是剛被誰隨意折下一般。仿佛有一陣風從身邊掠過,後背生涼,他這才驚覺,剛才那破空一擊,他雖堪堪躲過,後背的衣襟卻已經被劃破。
長身華服的侍衛頭領猶自心悸,卻聽手下一片驚呼。他猛一回神,這才發現剛才那名少年居然已經不在原地!兔起鶻落之間,竟然就在他們眼前消失了!
一陣風迅速卷過,地麵上留下赫然點點血跡。
仿佛是勢頭已竭,那陣風越來越慢,最終停滯在了一處。在那風止之處,慢慢浮現出兩個人的身形。
“牧哥哥,你堅持一下!”弱水扶住重傷的少年,急呼道。眼見隱身訣是不能用了,這一帶的居民早已聞聲逃走,隻餘下一片狼藉。她左右一環顧,當下做了決定,扶著少年踉踉蹌蹌地走進最近的一戶人家。
這家人去屋空,院子裏散落著一些來不及收拾的零碎家當。弱水扶起一把椅子,讓少年坐下。
那長鞭像是勒進了他的血肉之中,牧野的全身關節還在源源不斷地滲出鮮血,將她的半個身子都已經染紅。
“牧哥哥!牧哥哥!”弱水推著昏迷的少年,又不敢大聲呼喚,怕引來追兵。又怕又急,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滿襟。
淚珠落在少年的傷處,仿佛是錯覺一般,血流頓時緩了一緩,那傷口周圍翻出的血肉似乎開始慢慢地收合……
少年眼睫微動,吃力地睜開了眼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弱、弱水?”
見少年醒轉,弱水大喜,抹了一把眼淚,說:“牧哥哥,我替你解開這鞭索。”手指並作劍指一點,無形中仿佛有劍刃劃過,長鞭斷作幾截,應聲落地。
然而弱水驚懼之下,手指抖得厲害,沒把握住“風之刃”的輕重,在劃開鞭子的同時,也割破了少年的皮膚,剛止住的血又湧了出來。
弱水慌手慌腳地撕了衣襟給他包紮,嘴巴一扁,眼淚又要掉下來。
“沒事,沒事。”牧野恢複了一些,拍拍她的手臂,安慰著驚慌失措的少女。他怎麽也想不到,隔壁那個平日裏愛纏著自己玩鬧的鄰家女孩,有著這樣深藏不露的身手,竟隻身從虎狼環伺之中,救了自己一命!然而他心知眼下仍在險境,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當下忍住了驚奇,接過弱水手中的布條,咬牙迅速紮好傷口,一邊問道:“弱水,可見到有鄉鄰被魔軍擄去?”
弱水搖搖頭,抽抽噎噎地說:“逃的逃,躲的躲,一路過來,還不曾見到。”
他方才主動誘敵纏鬥,意在為鄉鄰爭取時間,此時聽到還沒有無辜的傷亡,不由心下稍寬。
“地上有血,跟著血跡找!一定要把那小子給我揪出來!”
不遠處有尖利的喊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四散開來,漸漸合圍。
牧野心下一涼,知今日已是必死之局,隻是萬不能連累了弱水。他不知弱水究竟有什麽來曆,心裏卻仍隻當她是鄰家妹妹,怎麽說也要為她爭得一絲生機。
牧野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反手握住染血的斷劍,擋在了少女身前。
“弱水,一會我引開他們,你往東北方向跑,千萬別耽擱。若是能遇到他們,你也就有救了。”
“牧哥哥不要!”弱水拉住少年的衣角,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首一指,“我們往回跑,到我家去!隻要進了屋,他們就捉不到了!”
怎麽可能進了屋,就捉不到了?牧野淡淡一笑,也不點破,隻道是這女孩天真爛漫,全無心機。聽著魔族搜索的聲音愈發近了,少年麵色一沉,再不敢耽擱,將弱水往身後推去,起身便要出去。
“牧哥哥!他們會殺了你的!”弱水哭喊道,想再度運起隱身訣,帶二人一起逃出。然而她平日裏練功馬馬虎虎,是個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主,方才危急之下連續使出風之刃、隱身訣、輕身訣,靈力消耗太多,此時越急越亂,連手訣都掐不準位置。
牧野卻沒有回頭,凝神迎敵,隻疾聲對她催促:“快跑,記住,往東北方向!快!”
少年拄劍而立,半身染血,身影寥落,然而脊背卻挺得筆直。
弱水下意識地跑了幾步,忽地又站住,回頭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感覺有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喉頭,突然之間也忘記了害怕。少女一拍掌,輕盈地跳到牧野身邊,雙手飛快地掐起手訣,帶動指影上下翻飛。
“你在幹什麽!還不快走!”牧野沒想到她去而複返,急喝道。胸口一起伏,又是一陣血氣翻湧。
弱水一邊行訣一邊說:“牧哥哥,我來幫你。”語畢,她的指尖光華大盛,弱水抬頭對著張目結舌的少年粲然一笑。淚痕猶在頰側,可那一笑,宛若冰融雪嘶,曉露晨清,純淨地連那些漫天的血光也不能沾染分毫。
牧野定定地看著少女的笑顏,剛要開口說什麽,耳邊忽聽到弱水一聲清叱:“小心!”牧野猛然回神,卻見一道黑色光箭已至胸前三寸!
弱水搶身過去,雙掌虛合成半弧,指間銀光點點,在二人身前織出一道屏障。光箭與屏障相擊,發出有型有質的金石之聲。光箭去勢被阻,停在兩方力量膠著處,箭頭閃著幽藍的暗芒,依舊牢牢盯準二人。
空**的小院裏有寥寥幾拍掌聲響起,領頭的魔族人走進來,拊掌冷笑:“沒想到,這黃毛丫頭本事還不小。抓回去獻給四護法煉丹,倒也能抵過今日損兵折將的過失了。”
一聽要拿自己煉丹,弱水打了個激靈,她方才雖然在牧野跟前哭哭啼啼,但此刻陣前臨敵,卻不願露了怯意,惡狠狠地使勁瞪了一眼對方,嗆聲道:“拿我煉丹?隻怕你們沒那麽大的丹爐裝本姑娘呢!”
牧野看她一眼,愈發驚奇,眼中也一片讚許。
頭領一聲冷哼,似乎不屑與她逞口舌之勇,屈指在半空一彈,停滯住的光箭突然力勢加劇,一分分逼退弱水身前的屏障。
牧野剛想上前幫忙,卻見另外幾名魔族侍衛從院子後方跳牆而入,包抄過來。牧野提劍大喝,隻身迎上前去。
“牧哥哥!”弱水急道。
他傷重如此,還有餘力以一對多嗎?身後牧野已與魔族侍衛激鬥在一處,弱水看不見戰況,隻能焦急如焚。心神一亂,幻化出來的屏障頓時有了裂紋,光箭在瞬間衝破了阻礙,直朝她心口取來!
“好純淨的靈力……好久沒嚐到一口有靈氣的心頭血了。”頭領的臉上現出貪婪而殘忍的笑意,舔了一下蒼白的嘴唇,森然喃喃。
那樣咫尺的距離,光箭的來勢快如驚雷掣電,弱水大腦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睜睜地看見箭頭已經碰到前襟,幽藍的火焰嘶鳴,頓時將胸前的衣衫化作齏粉!
要死了嗎……弱水失神地想,腦子裏一下子湧上各種紛亂的思緒。不知道爺爺回來發現自己死掉了會怎麽樣……早知道、早知道以前練功的時候就認真點了,不總想著挑擔賣桂花糕的大爺什麽時候來了……
她亂七八糟地想著,隱隱聽到身後牧野痛心疾首的大喊,她本想回應,然而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仿佛起了霧氣般朦朦朧朧,在那霧氣之中卻又好像有無數光點在移動……
女孩緩緩向後倒去,點漆般的眸子裏像是暈染了夜色,黑色的瞳孔逐漸放大,漸漸占滿整個眼眶,竟變成了純黑的眼眸!而在那片純黑中,像是夜色裏升起星辰一般,慢慢地浮現出另一雙眼睛……
在黑色光箭沒入弱水胸口之前,一道雪亮的劍光如垂虹般落下!
猶如冰火交接,暗藍色的火焰倏然熄滅,光箭被擊碎成無數零散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中都禁錮著一縷冤魂,臉孔扭曲,滿含刻毒的恨意,剛離開束縛就在縱橫的劍氣下紛紛破碎,竟無一點逃逸開來!
持劍飄然而至是一名素衣女子,衣袂飄飛,容顏如蓮。手中長劍輕似鴻羽,薄如蟬翼,幾若無物,搖曳變幻,流轉出光影萬千。
“無影劍!”
魔族頭領駭然變色,肝膽欲裂,下一秒,那柄無影長劍便輕輕撫上他的胸膛,輕柔地恍若情人的一次回首。
弱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神仙一樣的天外來客,嘴巴癡癡張著,瞳仁卻在一瞬間已經恢複了黑白分明的常色。
女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是驚了一下,又細細打量起來,秀麗的眉頭微蹙,俄而才輕輕搖頭,覺得自己大概看錯了什麽一般。
直到女子伸出一隻手將她拉起,察看她的傷勢時,弱水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喊了一句:“神、神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