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晚!”

雲淵驚呼間身形已動,一襲白衣轉瞬而至。然而刺客在近,他在遠,後發製敵,已然是失了先機,隻來得及堪堪擋在唱晚身前。

刺客手中的匕首從男子右肩刺入,透體而出!

驚變瞬起,七弦乍斷,唱晚驚悸萬分,下意識地便要撲擋過來。

“呆著別動!”雲淵卻不管肩上傷勢,對著唱晚平平一出掌,仿佛是平地起了一陣清風,攜著唱晚騰空而起,送出了幾步開外,穩穩放下。

“公子小心!”唱晚驚呼。她不習武藝,知道貿然上前,隻會拖累男子,因此隻得在旁看著,心急如焚。

而閣中戰局,此時已是凶險萬分。芷蘭一擊得手後,更不停歇,袖子一揚,一蓬白光驟然炸開,悉數朝男子的後心射去!每一點光芒的尖端都有幽藍暗閃,顯然喂有劇毒。那刺向唱晚的一招原來隻做牽製,真正的殺招卻是在這袖中的暗器上!

雲淵右肩中匕,反應的速度便慢了一慢,眼看那數根毒針已經近身,雲淵的臉色卻不見慌張,一襲白衣不退反進,竟直接朝著那蓬白光兜頭罩來!

轉瞬間,毒針全部紮入男子的後心!

“公子!”唱晚慘然大呼。

芷蘭也愣了一愣,似是不相信自己居然輕易得手,就這麽一愣的片刻間,突然見到那襲委頓的白衣忽地振起,一隻文秀的手穿過白衣,瞬間按在了她的心口。

“你……”芷蘭不可置信地看著振衣而起的男子,目齜欲裂,來不及說完一字,便覺胸口一涼,身體緩緩向後倒下。

雲淵看著倒地的刺客,神色冷凝如冰,右手一擲,隨著一件外衣落下,百餘根毒針悉數墜地,叮叮之聲,連綿不絕。

原來方才千鈞一發之際,他竟是用了一招“金蟬脫殼”,毒針刺到外衣時,身體一縮已從衣中脫出,反手將那外衣一罩一轉一收,便將毒針全部兜在了裏頭!

“咳咳……”芷蘭此刻也已明白過來,棋差一招,功敗垂成,她極度不甘地怒瞪雙眼,咳血道:“竟、竟還是沒能殺了你!”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滿含著刻骨的仇恨和怨毒,令雲淵一眼望去,竟通體冰涼。

“公子!”唱晚急忙跑過來,驚魂未定,擔心地看著男子的傷口。

雲淵寬慰地朝她一笑,一掌拍在自己右肩,震出了體內的匕首。

匕首應聲落地,刀刃如冰,沾滿了鮮血。唱晚看了一眼,才稍稍放下心來。

血是鮮紅色的,匕首無毒。

雲淵也看到了,卻是神色一動,極快地朝地上的刺客望了一眼,表情複雜。

“芷蘭你……”變故發生得太快,交睫之間,已是幾度反轉,唱晚心有餘悸,這時才回過神來,震驚地看向芷蘭,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貼身伺候自己多年,一向溫順乖巧的丫頭,居然是個出手如此很辣的刺客!

芷蘭麵色如紙,鮮血從胸口汩汩流出,急速地帶走她的生機。她咬牙恨恨地看著雲淵,一字一頓道:“弑君之後,你縱能脫今日之生,亦難逃後世之罵!”

語畢,便生息已絕。一雙眼睛猶自怒睜著,死不瞑目。

“芷蘭……”唱晚終究忍不住,一行眼淚倏然滑落。

晚照閣中,這一出驚險萬分的變故頓時將方才的繾綣柔情一掃而空,琴猶在,弦已斷,新屍橫亙於地,兩人相顧慘然。

“怎麽會……芷蘭怎麽會是刺客……她跟了我四年……”唱晚有些失神地喃喃,看著侍女圓睜的眼睛,心下不忍,緩緩地用手覆上她的眼簾。

雲淵回手按在右肩,眼眸冷凝如針。這不是一時起意,分明是一場籌謀許久的刺殺!

他記得這個叫做芷蘭的侍女,原本是長歡樓裏的丫鬟,被派來服侍唱晚。唱晚本不喜人侍候的,見她手腳勤快,人又安靜,才一直留在身邊,諸多照拂,情同姐妹。可是若他沒猜錯,隻怕從被派給唱晚的那天起,這個芷蘭就已經被掉包了吧?

她在唱晚身邊蟄伏四年,當真隻如一個普通侍女一般,竟連他也未發覺到一絲異樣。那為何直到今日才動手?

念如電轉,雲淵突然臉色一變。是了!平日裏,魔族的影守日夜不離,他也始終警醒著,連睡夢中也不會鬆懈,怎會有可趁之機?昨日他斥退了影守,本也無大礙,卻偏偏他有了那麽一瞬歲月靜好的錯覺,不忍清醒,便讓刺客抓住了空當。

最令他心驚的是,芷蘭卻並不先攻他,而是對唱晚下手,讓他不得不阻攔。她本遠不是雲淵的對手,卻看準了他必救唱晚的心思,逼得他無暇分身,空門難防,幾乎身死!

如果,那把匕首有毒的話……他雲淵此刻已然是命喪黃泉。

刺客善用毒,沒有道理兵刃上不喂毒。唯一的解釋就是……雲淵看了一眼跪在屍體旁邊垂淚的唱晚,默不作聲地歎了一口氣。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假扮侍女的刺客,在唱晚身邊陪伴四年,雖然借她製敵,卻終不忍心傷她性命。

芷蘭的眼睛在唱晚顫抖的手心裏固執地圓睜著,仿佛惡鬼一般,狠狠盯著雲淵。雲淵突然有些無法直視那雙眼睛,猛地轉過臉去。

那樣深刻的仇恨……他們恨不得飲他的血,食他的骨!可他們本該是他的族人啊!

“弑君之後,你縱能脫今日之生,亦難逃後世之罵!”

芷蘭瀕死前的話語猶在耳畔,仿佛一個惡毒的詛咒。雲淵的手都有些顫抖,點了幾次穴位,才勉強為自己止住血。

唱晚坐在芷蘭猶自溫軟的屍體旁邊,一次次去闔她的眼簾,卻始終撫不上,突然間悲不自已,回手捂住了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龐,極力忍住哭聲,單薄的雙肩劇烈顫抖著。

四年了……這是唱晚第一次在自己麵前哭泣吧?在那樣柔弱的外表下,她原本就是剛烈不折的性子啊。

雲淵的眼前似乎又看見了當年那個寧死不辱的女子,於虎狼環伺之中毫無懼色地朗聲道:“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不知是不是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雲淵的神思有點恍惚,回憶中唱晚的樣子和方才芷蘭的臉不斷交替重疊著,令他驚出一身冷汗。

雲淵伸手想拍拍女子的肩膀。然而手指伸至半空,突然頓住了。鮮血……那隻修長文秀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芷蘭的,淋漓可怖。

雲淵站在悲慟的女子身後,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隻覺得那一瞬間,劇烈的悲涼和無奈重重地撞擊在心上,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白衣的公子半身染血,眉目間掠過複雜而痛苦的神色,最終沉默了半晌,半空中的手頹然鬆落。

意識渙散前最後的畫麵,是唱晚滿臉淚水的臉龐,焦急地大聲呼喊著。她的淚水落在他的臉上,滾燙而溫暖。

對不起……別,別哭……

他想抬起手為女子拭去眼淚,卻發現全身已經毫無力氣。

“公子!”

雲淵醒過來時,已回到雲府。

榻側,雲瀟滿臉憂色地守著一旁,見他睜開眼睛,麵色立刻一喜。

“阿淵,你覺得怎麽樣?”她立刻俯身過來詢問,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好在燒是退了。”

“怎麽、怎麽回事?”他有些艱澀地開口問道。

“你在長歡樓遇刺,身中劇毒,昏迷不醒。虧得及時送了回來,郡主拿天山靈藥救了你,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雲瀟心有餘悸。

“郡主……吾卿?”雲淵慢慢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突然如閃電般擊中了他!他掙紮著就要起身,“唱晚呢?唱晚在哪裏?”

然而剛一起身,就發現自己竟是連半點力氣都無,居然在手無縛雞之力的雲瀟一推之下,就已重新跌倒在床。

“你好好躺著!”見他不知死活的樣子,雲瀟難得地動了怒,“你中了冰蛇心的劇毒,再晚片刻,毒性侵入心肺,神仙也救不了你!”

冰蛇心?雲淵微詫,回想了一下芷蘭射出毒針的手法,難道竟是藥王穀的人?他苦笑了一下,心下已然對事情原委已經了然。沒想到自己那一招“金蟬脫殼”竟還是沒能完全脫身,隻怕還是有一兩根毒針沒入體內,因為藥量小,所以延遲了一時才毒發。是唱晚送自己回府的嗎?

“我沒事了。唱晚在哪裏?”他看著雲瀟問道。

雲瀟眼神閃躲了一下,避開不答,隻攥著絲絹替他拭汗,道:“你好生休養要緊,其他事日後再說。”

雲瀟的回避卻讓雲淵心中的憂慮更盛,他一把按住雲瀟的手,直直地看住她的眼睛,重複道:“她在哪裏?”

雲瀟避不開,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下去:“她……她被吾卿郡主帶走了。”

“什麽?”雲淵大驚。

“郡主說,刺客是唱晚姑娘的貼身侍女,她必然也逃不了幹係,或許是殿前軍的奸細,要……要問清楚,以絕後患。”

雲淵臉色大變,推開雲瀟,一拍床榻,人已掙紮起身。問清楚?他比誰都了解,那意味著是慘無人道的酷刑和折磨!

“被帶去哪了?”重傷未愈的男子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竟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推開了雲瀟就向外走去。

他的腳步虛浮,然而身形仍是快的,轉瞬便要奪門而出。雲瀟拉了一下沒拉住,隻得急急跑了幾步跟在後麵,道:“似乎是在六畜場那裏,一貫是由五護法負責刑審的。”

一聽到“六畜場“和“五護法”,雲淵麵色一跳,更是憂急,不顧一切地強行催動靈力,急速恢複著虛弱的身體,身形快速向外掠去。

剛走到庭中,雲淵卻猝然止步。

在他對麵,魔族郡主吾卿抱著手肘好整以暇地站著,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呦,不愧是雲家公子,中了天下至毒,居然這麽快就可以活動了?”吾卿從上到下瞥了他幾眼,譏笑道。

雲淵伸出一臂,將跟著跑出來的雲瀟擋在身後,冷冷道:“她在哪裏?”

“她?”吾卿一挑眉,“你說長歡樓裏那個反賊奸細?”

看著殺意漸聚的白衣男子,吾卿嫵媚一笑,紅唇輕啟,施施然吐出兩個字。

“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