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淵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住。身後的雲瀟連忙扶住他,雲淵卻推開她,麵朝著吾卿一步步走去。
隨著每一步踏下,都有極為凜冽的殺氣在病弱的男子身上凝聚。梨花如雪的庭院中,殺意如欲來的山雨,愈來愈重,似乎凝聚到了頂點,連風都在空氣中凝滯。
仿佛感受到了這種壓力,吾卿袖中的金蛇有些焦躁地扭動起來,如一道細細的閃電般飛出,停在吾卿的肩上,嘶嘶地吐信,昂著頭充滿戒備地盯著步步逼近的男子。
看著一向清冷頹然的雲淵突然爆發出的空前的殺意,吾卿的嘴角卻有了一個陰狠的笑意。
終於激怒他了呢……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對他那麽重要!不過,以老五的手段,那女人隻怕撐不過半柱香的時間,現在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雲淵停在吾卿麵前一步之距,語意如冰,一字一字緩緩問道:“她在哪裏?”
“怎麽?”吾卿一挑眉,覷了他一眼,“你要為了一個賤婢,與我動手嗎?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你傷重如此,在我手底下根本走不過三招。”
雲淵冷冷不言,袖中手腕一沉,攻勢已經蓄滿待發,就在身形欲動之際,突然一雙手從身後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是一雙柔軟纖細的素手,毫無勁力,卻在瞬間定格住了男子的行動。
雲瀟從後麵緊緊攥著雲淵的衣袖,喊道:“阿淵!你真要為了一個外人,和郡主動手嗎?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男子一下頓住了身形,卻沒有回頭,握緊的手指在袖中劇烈顫抖著,過了半晌,才低聲緩緩說了一句話。
“她不是外人,更不是賤婢。她是我雲淵的心愛之人。”
雲瀟一愣抬頭,麵現愕色,似是不相信這樣的話竟會從一向淡漠的男子口中說出,一抹悲哀的神色漸漸浮上她的眼底。
雲瀟的聲音忽地低了下去,握住男子衣袖的手指鬆了鬆,卻還是沒有放開。“唱晚姑娘已經死了,可雲家還有上下幾百口人,你想要都害死他們嗎?”
雲淵猛然回頭,看著自己長姐,不敢置信地反問道:“你是要我不管不問,做個縮頭懦夫,任由唱晚這麽白白冤死麽!”
他的目光極度的憤怒而失望,仿佛一瞬間不再認識眼前這個自小相依的長姐。雲瀟低下頭,隻覺心中痛如刀割,語氣已如歎息般,悲涼無奈。
“算是……阿姊求你了。”
雲淵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突然身子一傾,一口鮮血噴出!
“阿淵!”
雲瀟驚呼,搶身過來想要扶住男子搖搖欲墜的身形。雲淵卻將衣袖抽出,在她的手碰到自己衣襟之前,往後退了一步。
隻是一步的距離,卻仿佛突然有一條巨大的鴻溝靜靜橫亙在兩人之間。
雲淵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看著一步之外的胞姐,突然輕輕地一笑。原本繃緊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全身的殺氣也漸漸消弭,那一笑,冷漠而無謂,充滿了嘲諷與自厭,仿佛一瞬間,那個熟悉的雲家公子又重新回來。
此時,一個魔族侍衛恍若影子般無聲無息地落在庭中,跪在吾卿腳邊,密語了幾句。
“什麽?”吾卿麵色一變,勃然大怒,快速看了一眼還在僵持中的雲家姐弟,壓低了聲音,咬著牙吩咐道:“老五是幹什麽吃的!和他說,追不回來犯人,叫他提頭來見!”
而庭院的另一邊,雲淵已拂衣離去,重傷之下,他也不再強運輕功,隻是一步步緩緩向外走去,仿佛再不願多待片刻。
入夜後的長歡樓,人來客往,滿樓紅袖,依舊是昔日盛景。然而晚照閣中,那個當窗撫琴的紫衣女子卻已無在。
雲淵臉色蒼白如紙,前襟上還染著斑斑血跡,麵無表情地穿過一個個倚紅偎翠的恩客,緩緩拾梯而上。
樓中眾人都識得他,驚疑地私語著,卻無人敢阻攔,紛紛讓開了一條路,任他自顧自走至頂樓。
晚照閣中,一片寂寥。一貫沒有他的命令,樓中的人是不敢靠近的,因此也無人來收拾。芷蘭的屍體一並被處理掉了,閣中似乎經曆了一番搜查,杯盞破碎,滿地狼藉。
雲淵俯身拾起地上的斷琴。這把琴是女子久用之物,琴尾的桐木被摩挲得光滑潤澤,觸手溫涼,仿佛依稀還映著故人的側顏。
他似乎還能看見,唱晚撫琴輕歌,笑靨如花。雲淵忽地澀然低唱道: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曾經在那一瞬間,他竟真的以為幸福是唾手可得的。可是……可是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有幸福可言!又憑什麽會有幸福可言!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女子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溫柔,帶著些微他平日裏未曾察覺到的歡喜,輕聲喚他。
“公子。”
雲淵愴然搖頭,抓住琴上的斷弦想要接好,手指卻顫抖著用不上力氣,細細的琴弦割進手掌,鮮血從指間淋漓而下。他卻握得更緊,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過了幾秒,雲淵突然一驚,渙散的神色陡然凝聚。
不對,那個聲音,不是錯覺!
男子的背影顫抖著,卻似害怕著什麽,遲遲沒有轉過身來。
“公子。”
聲音再一次從身後傳來,有些虛弱,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寥落的晚照閣中。
“叮。”古琴從雲淵手中跌落,餘音顫顫,繞梁不絕。白衣公子自窗前霍然回身,神態似狂,不可置信地看向出聲的方向。
在那裏,屏風之後,一個紫衣的女子亭亭而立,柔聲輕喚。見他回首,便輕輕一笑,仿佛等他已久。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立在原地,看著死而複生的女子,說不出話來。
唱晚勉力一笑,想要開口說什麽,卻似氣力難繼,輕輕喘息著,突地嘔出一口血來。
“唱晚!”雲淵一驚,話音未落,人已轉瞬靠近,扶住女子虛弱的身體。
她的手撐在他的掌心上,是切切實實的溫度和壓迫感,不是錯覺,不是魂魄,她真的還活著!
“你怎麽、怎麽會……”雲淵驚喜欲狂,一時竟語無倫次起來。
“是這位姑娘劫了六畜場,從五護法手裏救了我。”唱晚回頭一指。
雲淵這才看見屏風後麵還有一個人,竟是先前在殿前軍見到的那個素衣女子,秦溯影。
“雲公子。”見到他,秦溯影微微欠身,語氣中有些歉意,道:“我遲來一步,還是讓唱晚姑娘受了傷,溯影甚愧。”
“秦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雲淵驚愕不已。
秦溯影頷首道,“我承諾過,會護得公子身邊之人周全。”
她語氣淡然,可是臉色卻有些蒼白,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有鮮血順著指尖流下。一人一劍,劫六畜場,鬥五護法,豈是等閑易事?她雖救出唱晚,可自己也受了傷。然而女子卻似全不以為意,隻是對於沒有及時趕到救人,很是歉然。
“我原本想帶唱晚姑娘回雲隱療傷,可她執意要回晚照閣等你。”秦溯影說到這兒,柔和地一笑,“她說,你一定會回來的。”
“唱晚。”雲淵心中動容,執著唱晚的手,切了一下脈,擔憂地問道:“你可還好?”
“我沒事。”女子搖搖頭,翻轉手腕握住了雲淵,麵色蒼白,眼神卻是滿足而歡喜的。
兩人相伴四年,都是淡淡如水,若即若離,卻在這兩日的動亂之中,了解了彼此的心意,竟已是深情如斯。
連日來變故叢生,彼此俱是傷痕累累,再次重逢的兩人在這一刻,執手相望,唏噓不已,感慨萬千。
雲淵似害怕她再一次消失一樣,緊緊抓住她的手,目不交睫地看著她。雖是虛驚一場,可那種以為女子真的死去時的巨大痛苦卻仍曆曆在目,而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失去。
秦溯影靜靜站在一旁,隱隱戒備著外麵的動靜,不去打擾這一刻二人的溫存。
失而複得的慶幸之後,卻是更加深刻的擔憂。雲淵望向秦溯影,欲言又止。秦溯影卻知他所想,爽快道:“原本便是打算帶唱晚姑娘同回雲隱的,山下很安全,同住也有女兒家,你不必擔心。倒是……”
她頓了一下,看向男子,“倒是這裏留下的殘局,你隻怕要好好想想,該如何收拾。”
雲淵麵容一肅,重新看了看唱晚,她正麵帶擔憂地抬首看他,雲淵對她寬慰一笑,撫了撫她鬢角的亂發,然後一舒手,便將她推到了秦溯影的身側。
“秦姑娘,唱晚就拜托你了。雲淵感領不盡。”
白衣公子抬步走出屏風,幾步頓足,在一片狼藉的晚照閣中霍然轉身。
“至於如何收拾殘局,我已經想好了。”
在他手中,一枚玄鐵鑄造的令牌寒光閃爍。男子清薄寒涼的眼眸裏,此刻卻有光芒雪亮!
秦溯影的目光一落到男子手中,麵容頓時肅然,深深望了一眼雲淵,似乎在與他確定什麽。
雲淵眼神堅定,對著她一點頭,道:“有勞秦姑娘,出劍吧。”
秦溯影眼神凝聚,手腕翻轉,握住了袖中的無影劍,雪亮的劍光乍起,猶如霓虹垂地,直朝著白衣公子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