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煙嵐外,瑤台道路賒。
如何連帝苑,別自有仙家。
煙嵐穀中,四季如春。山澗淙淙,空氣中漂浮著溫潤的花香。
一名緋衣女子正在溪邊浣衣,不時地轉頭去看坐在不遠處的男子,看一眼,又回過頭去,嘴角抿著笑意。
而黑衣的男子卻隻是靜靜坐著,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前方,削瘦的脊背挺得筆直,似乎始終處在一種緊張的戒備中。
“冥弋,你看,雪兒來了!”淩霄對著那男子喊道。話音未落,一隻雪白的大鳥展翅而來,無聲無息地停在女子的腳邊,收起了巨大的羽翼。
淩霄甩了甩手上的水滴,輕輕撫摸著大鳥的脖頸。那鳥兒仿佛很舒服一般閉上了眼睛,親昵地靠在女子的膝上。
冥弋眼神一跳,靜坐良久的身體因為巨大的震驚,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
鴻頭、麟臀、蛇頸、魚尾、龍紋、龜軀、身如鴛鴦,翅似大鵬,腿如仙鶴……
那隻鳥……那隻鳥竟然是……
仿佛感應到了他的注視,被淩霄喚作“雪兒”的大鳥猛地睜開了眼睛直直看向他,赤色的瞳孔猶如燃燒的火焰,視線相接之時,冥弋感覺自己的魂魄深處似乎有什麽蟄伏的東西被驚動得戰栗起來。
大鳥看了他一會,神情裏是充滿人性化的敵意,甚至有些焦躁起來,輕輕嘶鳴著。
“怎麽了,雪兒?沒事沒事。他是穀裏的客人哦,可不許啄人家。”感受到了大鳥的不安,淩霄連忙摸了幾下它的羽毛,柔聲說。
在淩霄的安撫下,雪兒漸漸平靜下來,眼珠轉了轉,從男子身上移開,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神情,討好般地蹭著女子的臉頰。
那種令靈魂震顫的壓力在雪兒移開眼睛的瞬間消弭,冥弋繃緊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出了薄薄一層汗。
在兩人身後,一名白衣女子悄無聲息地站著,不知已經來了多久。將剛才那一幕默默收入眼中,女子的臉上憂色更重。
白衣女子正是煙嵐穀大弟子,九闕。一個月前,她與師妹淩霄穿越瀚海大漠時,遇偶然救下了一名蠻奴男子。
這男子名叫“冥弋”,因刺殺魔族族長漠驍失敗被擒,被要押送至北冥給藎墟之者的四護法煉藥,卻在途中尋了機會偷襲得手,試圖逃脫。身陷困局岌岌可危之際,被他們師姐妹二人遇見。淩霄嫉惡如仇,見不得魔族之人淩虐,出手相救,後又將身受重傷的男子帶回煙嵐穀休養。
甫一進穀,二人便按慣例先去向師父問安,那名男子也被淩霄一並帶在了身側。
他們的師父,懷璧老人,剛剛出關,笑眯眯地撚著胡子看向兩位弟子。然而目光一落到小弟子身後的那名男子身上,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那男子一身黑衣,衣衫襤褸,俊美的臉上交錯著新舊不一的傷口。一頭長發竟然是淡淡的紫色,隱隱遮掩著額發下的銀眸。
懷璧老人的臉色驀然蒼白,手指在寬大的道袍下迅速掐動起來。
“師父?”淩霄小聲叫了一句,和九闕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九闕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隻有冥弋依舊麵無表情地站在身後,冷冷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掐到最後一指時,老人的臉上出現了吃力的神色,額頭上沁出汗珠,他閉上眼,眉間紅光一現,那一指仿佛有千鈞之重般,極慢極慢地落了下去。
過了一晌,老人才緩緩睜開眼,不知是不是錯覺,淩霄竟然覺得師父的臉色似乎灰敗了幾分。
“阿霄,你先帶他下去,安排好廂房,好生療傷休息。”老人終於開口道。
“那弟子先行退下。”淩霄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師父和師姐,卻沒有多問,領著冥弋便走了出去。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懷璧老人盤坐的身體突然向前一傾,一口血從喉頭噴了出來!
“師父!”九闕連忙扶住他,脫口驚呼。
“無妨無妨。”似乎是吐出了一口鬱結的淤血,老人的臉色好轉了一些,寬慰著驚慌的弟子,“我強窺天機,受到一點反噬,也是理所當然。”
“師父,是不是冥弋……”
“命劫,此人是命劫啊。兩百四十年,正好是兩甲子……莫非真是天定?”懷璧老人喟然長歎,語氣裏有一種深刻的無力感。
“命劫?”九闕大驚,急道:“那師妹她……”
“莫急。”老人搖搖頭,“阿霄雖在因果之中,卻不是那應劫之人。你也知道,命卜之術,不算自身與血親。你們二人,既是我的徒弟,又與我情同父女,已算是至親,我本不該去看你們的運道,隻是我實在放心不下,才強行推算了一卦。可究竟何人應劫,卻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窺得的天道了。”
“既然如此,您還為何還留他在穀中?”九闕不解地問。
“天意豈可人斷。”老人歎息道,“一飲一啄,俱是注定。即便如你我,繼承了凡人難以想象的力量,也終究身處在這因果循環之中,須得順應天道而為。若逆天而行,不僅未必能規避掉禍事,我擔心的是,有可能會帶來更大的劫難啊。”
九闕的臉色變了一變,問:“那就這樣什麽都不做了嗎……任由它發生?要不要,我出穀去找璿璣師兄?”
須發皆銀的老人卻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遠遠地不知落在了何處,許久許久,才從胸臆間吐出一口長長的歎息,眼神深遠。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雖是命劫,其中未必沒有機緣。也許天地自有仁心,這亂世之幕,到了該收起的時候了。”
潑天的血光……母親瀕死的眼神……不眠不休的謾罵、侮辱、毒打……
黑夜……永無止盡的黑夜,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啊啊啊啊!”
男子從睡夢中猛地坐直身子,抱著腦袋大叫了一聲。
“怎麽了?”一名女子推門而入,手中的光亮照亮了屋內的黑暗和男子滿是冷汗的臉。
“冥弋?”淩霄將燈盞放在案上,坐在了榻邊,關切地詢問。
然而男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仿佛聽不見她的聲音。他銀色的眼眸如同鏡麵般映出搖動的光亮,沒有焦點地渙散著。
“冥弋?”淩霄蹙眉,試探著伸出手。
對方仍舊沒有反應,仿佛還沉浸在夢境中一般。淩霄的手剛碰到他的肩膀,冥弋仿佛觸電般躲開,口中不斷喃喃。
“別碰我,別碰我……髒……太髒了……”
淩霄疑惑不解地看向男子的衣衫。他新換上了穀中弟子的素袍,潔淨簡樸,哪裏有半分髒垢?
淩霄的眼神頓時凝聚,當下不敢再耽擱,並指伸出,點在了男子的眉間,同時連續喊了三遍男子的名字。
“冥弋!冥弋!冥弋!”
這三聲不大,但是字正腔圓,聲音落在空氣裏,竟有連綿不絕的回聲,仿佛遠處落雷滾滾。
男子渾身一震,終於徹底醒轉過來,渙散無光的眼神漸漸聚焦到眼前那張焦急而關切的臉上。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蒼白的嘴唇微開,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淩,淩霄?”
“可算醒了!”淩霄大大鬆了一口氣,頗為後怕地說,“知不知道自己剛才有多危險?你被魘困住了!如果再晚一刻鍾的功夫,本我將永遠迷失在幻境之中,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你,你怎麽……”冥弋揉著額頭,痛苦地皺起眉,斷斷續續地回想著,“我剛才覺得不對勁,拚命想要醒過來……可是意識卻越來越模糊,好像溺水一般快要窒息了……然後我突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用了驚雷吼,才把你叫回來的。不過我是武脈的,學玄脈那些東西的時候都不用功,要是換成師父或是師姐來喊,在第一聲時你便醒了。”淩霄解釋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她披著外衣,烏黑如瀑的長發隻用了一根玉簪鬆鬆挽起,凝脂似的皮膚在搖曳的光線中仿佛透明一般。
冥弋看著她,覺得那些無時無刻不在翻湧著的血光,似乎漸漸變得平和,不再如跗骨之蛆般啃噬著他的心。
感受到男子有些出神的注視,淩霄的臉泛起一絲嫣紅,輕輕別轉過頭,眼神卻是欣喜而雀躍的。
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冥弋的臉色也有些窘迫,目光落在案前的燈盞上,有些生硬地岔開話題:“這裏怎麽會有燈燭?”
“不是燈燭。你看。”淩霄將那燈盞拿起,遞給男子細看。
白玉的燈盞,雕琢成蓮花的形狀,中心托著一團明亮的銀光。
湊近了看,才發現,那銀光居然帶著淡淡的青色。
“看出是什麽了嗎?”淩霄笑道。
“這是……”冥弋有些吃驚地挑起眉毛,“螢火蟲?”
那一團銀光,居然是由十幾隻螢火蟲聚集在一起,發出的光線。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那些螢火蟲乖乖地抱在一起,頭靠著頭尾巴擠著尾巴,即使移動燈盞,也不離開中心分毫。
“哎對了。”突然想起什麽,淩霄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到冥弋手裏,“這個送給你,你放在枕下,可以清神安眠。”
冥弋低頭一看,手心裏是一塊小小的石頭,瑩白剔透,不盈一握,不知是什麽材質,在光線的照射下竟然隱隱透明。
看著男子有些疑惑的神色,淩霄擺擺手笑道:“是我今日在溪中揀的玉石,本來打算自己琢個簪子的,現在送你啦。雖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是在煙嵐穀裏養的玉,都靈氣十足,用來清心安神是最好不過的。”
冥弋將那玉石握在手心,隻覺觸手溫涼,心中頓時一清。
眨了眨眼睛,淩霄忽然眼中一亮,提議道,“估計你今晚也睡不著了。要不要和我去一個地方?”
她一歪頭看著男子,眉眼彎彎,笑容裏是讓他奢望不得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