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煙嵐穀,月華如天河瀉地,為整個山穀披上銀紗。又隨著兩人的腳步聲,掀開了猶遮半麵的一角。

“來。”淩霄分開眼前的枝葉,停下了腳步,對著身後的男子一招手。

冥弋低頭讓開上方的枝蔓,一步跨到女子身邊。

看清眼前景色的瞬間,冷定如他,也不由得吸了一口氣。

林木蒼蒼,茂盛的枝葉藤蔓相互交錯,織出整片的葳蕤綠意。月光從枝葉之間落進,如碎銀般拋灑一地。無數螢火蟲在林間遊弋,絕世罕見的蝴蝶翩翩起舞,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擺。

這裏美得幾乎令人心碎,恍若仙境,仿佛根本不屬於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不知是不是錯覺,冥弋似乎能聽到,不止他們兩個人的呼吸。這裏的一草一木,每一個生靈,似乎都在平和地吐納氣息。

“過來坐。”淩霄足尖一點,身形瞬間拔起,輕飄飄地落在一節粗壯的橫枝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他招呼道。

冥弋腳步剛動,淩霄就忙不迭提醒他,“哎小心,別踩到了鈴鈴。”

“鈴鈴?”冥弋看了一眼腳邊,一朵鈴蘭正無風自動,纖細的根莖向前微微一彎,就像是一個人在躬身行禮一般。

冥弋麵有疑色,卻還是照著淩霄的樣子,直接原地騰起,淩空轉身落在了淩霄旁邊。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有些好奇地問道:“他們……都是活的?”

“對啊。”淩霄坐在枝幹上,把兩隻腳垂下去,晃晃悠悠,“萬物有靈,一草一木,一蟲一獸,隻要誠心修煉且不違天道,便可破鴻蒙,開靈智,甚至列為仙班。”

“你看,他們都在吸收月華,努力修煉呢。”隨著女子手指的方向,冥弋向下方看去,似乎隱約可以看見整片森林都在隨著一種呼吸的節奏慢慢起伏著。然而他的眼睛也隻能看到如此,見淩霄似乎比他看得分明許多,他不禁有了一點猜測。

傳聞中,有人身懷“重瞳”,天生雙眸可探視六界,看破魑魅魍魎。難道淩霄她……

聽到他的詢問,女子倒是很直接地否認了,搖著腦袋坦坦****地說,“那可是傳說中的通靈者,我哪有那通天的本事啊!我隻不過是從小在這長大,熟悉了他們的氣息而已。”

“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散心,找雪兒聊聊天。這裏是我的秘密營地,連哥哥和師姐都不知道呢,你可是第一個來的。”

淩霄笑著說,月華如水鋪了她滿襟,流螢散繞四周,映得她眉目如畫,顧盼生輝。

冥弋想起那隻給他帶來莫大壓力的白色大鳥,忍住了心中的疑惑。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女子話中的異常,“哥哥?”

“對啊。我哥哥是師父的不記名弟子,說起來也算我的大師兄呢。”提及長兄,淩霄頓時來了興致,“我哥哥很厲害的。其實師門裏本來有武、玄、卜三脈,我是武字一脈,師姐是玄字一脈,而這卜字一脈卻在很早之前就斷了傳承。”

“大概是在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淩霄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感覺有些頭暈,“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啦。據說有一個卜脈的弟子天縱奇才,以一己之力推算出星辰的亂象,驚呼有天崩之變,欲提醒世人,然而他強窺天機,逆天改命,最終引來了雷劫。不僅他自己身死道消,還差點連累煙嵐穀滿門傾覆。自那以後,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總之就是當時的穀主啦,認為卜字一脈乃是逆道而行的存在,非有大命格者難以承業,所以便斷了卜脈的代代授藝,隻留下古籍和口訣,若後人中出現命格契合之人,可以不記名弟子的身份,傳道於他。”

說了一大堆,淩霄終於語鋒一轉,提到了正主,“曆代穀主,三脈集於一身,雖然都會一點卜算,可我哥哥才是兩百年來第一位卜脈的正式傳人。我師父評他是‘可斷天機’。是不是很厲害?他當年——哎呀!糟了!”

淩霄滔滔不絕說了半天,才陡然反應過來這些事都是師門秘辛,本不可與外人道。硬生生地收住了話匣子,她尷尬地一吐舌頭。

看見少女的窘態,冥弋有些忍俊不禁。這個身負絕技的少女,居然是一個守不住門的大嘴巴。

方才男子一直安靜地傾聽著,麵色淡淡。淩霄心思單純,那些師門往事在她口中隻是如家常便飯般隨意談起,想來也沒有深究過其中的秘密,然而冥弋的眼底卻是雪亮。

如果沒有猜錯,那位卜脈弟子算出的天崩之變,應該就是兩百年前的那場大戰吧?

冥弋垂下眼,掩飾住神情的波動,念如電轉,飛快地思考著。

煙嵐穀在紅塵大陸上一直是個神秘的存在。連最長壽的老人也不知道他們的由來,似乎在第一顆星辰降臨在這片土地上之前,這個山穀就已經存在。曆任的煙嵐穀弟子無不是身懷絕技,可卻都是隱世之人,極少插手世間的人事。甚至有一種傳言說,煙嵐穀乃是諸神時代留在世間的力量,以維持六界的平衡,其第一任穀主,根本不是凡人。

這種傳聞人雲亦雲,被傳得玄乎至極,冥弋原本是不屑輕信的。可是今晚淩霄一番無心的傾訴,卻讓他的心裏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在大漠初遇時紅衣少女驚人的身手,還有她那位高深莫測的師姐,可斷天機的胞兄,形似鳳凰的神秘大鳥……煙嵐穀的人擁有如此的力量,如果真的是神力的繼承者,為什麽當年沒有出手,而是眼看著山河破碎,紅塵湮滅?

那位名叫“冥弋”的蠻奴男子就這樣留在了煙嵐穀中,他換下帶著血跡的黑衣,穿上了穀中弟子的素袍,淡紫色的長發束成發髻,露出臉龐,雖然傷痕交錯,輪廓卻如刀削斧鑿般深刻,銀色的眼眸裏,似乎隱隱湧動著令人沉溺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