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紙鶴化生的翠鳥輕盈地飛入林中,引起漣漪般擴散開的婉轉鳥鳴,將山坡上兩人之間的沉默打破。

仿佛是定身的魔咒解除,冥弋的身形動了一動,他垂下眼避開了女子殷切的目光,轉身離去,衣角拂過離離的青草。

“對不起。”

一句話淡淡飄散在涼意漸濃的空氣裏。

淩霄呆呆地站在山頂,看著男子削瘦的背影漸行漸遠,喉頭哽咽了一下,卻終是說不出話來。

他……他又一次拒絕了自己呢。

淩霄想要故作灑脫地笑笑,可是嘴角還沒揚起,一顆眼淚倏地就砸在了前襟上。

煙嵐穀中有一條河,名叫忘川。

忘川河畔有一塊石,喚作三生。

喝了一口忘川的水,便會忘記一切。看了一眼石上的臉,便會記起三生。

此時在忘川河邊,一名緋衣女子抱膝而坐,久久凝望著河畔的巨石。天色漸漸黑了,螢火蟲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她的周圍,發出柔和的青色光芒。

女子看著那塊據說是女媧遺留在世間,掌管三生三世姻緣輪回的神石,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裏有一層縈繞不去的悒鬱和傷懷。隻聽她微叩指節,口中輕輕唱著:

“一世岩石出,化作英雄塚,情意無可摧。

二世磐石破,擺渡姻緣橋,鴛鴦兩雙飛。

三世玉石焚,誓守金玉盟,生死永相隨。”

她唱的是幼時和穀中的嬤嬤學的一首歌謠。

她自是聽不懂歌中的含義,又年幼頑皮,隻覺得那塊巨石好生突兀,不知是用來幹什麽的。她瞧著好奇,便一點足,小小的人仿佛一片沒有重量的樹葉般,眨眼就飄到了石頭上麵,左看看,右看看,又敲敲打打了一陣,隻見這石頭上有兩道橫紋,將大石分為三段,又有一道豎線,貫穿頭尾。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稀奇之處,不由得嘟起嘴,悻悻然地跳下來。

見那河水清冽照人,她不禁趴在了河邊,掬了一捧水湊到嘴邊。

可嘴巴還沒沾到水,整個人就已經被提溜起來。照看她飲食起居的嬤嬤此時終於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一把打掉她手裏的水,大呼小叫地說道:“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怎麽跑到這來了?這河水是萬萬不能喝的!”

嬤嬤拉著她便往回走,她卻不依,扭著腦袋一指,問道:“為什麽?”

“這條河,名叫忘川。喝了一口忘川的水,便會忘記世間種種。”嬤嬤拍了拍胸脯,心有餘悸地說道,“小祖宗哎,你剛才那一口要是喝下去,可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什麽都記不得了?師父、師姐、嬤嬤,都認不出來了?她嚇了一跳,連忙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滴。

“那塊石頭,名叫三生石。”嬤嬤又指著河邊巨石說道,“是女媧娘娘留在人世間的姻緣輪回神位。石分三段,代表前世、今生、來世,一筆姻緣線貫穿三生三世。”

年幼的她聽得懵懵懂懂,問道:“嬤嬤,那是什麽意思啊?”

嬤嬤慈愛地一笑,捏了捏她凝脂似的臉頰,“意思就是,在這三生石前許下誓言的有情人,不僅此生相愛,來世也會相逢呢。”

“哇!”她不由驚呼,眼睛裏神采閃爍,小臉蛋上滿是向往之色。

嬤嬤笑道:“以後淩霄你長大了,有了心上人,會不會帶他來三生石許願啊?”

“恩!”她揚起腦袋,言之鑿鑿地點頭。

煙嵐穀中雖然四季如春,然而作為禁地的忘川河邊卻是寒氣逼人,與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淩霄坐得久了,有些畏寒地緊了緊雙臂。

照顧她的嬤嬤在幾年前闔然長逝,淩霄看著那塊靜靜站立於天地之間的巨石,心裏默默念著。

嬤嬤,我找到心上人了。

可是,我若想與他在三生石前起誓,就必得喝下這一捧忘川水。我該怎麽辦……

緋衣的女子忽地將頭埋在了膝蓋上,肩膀輕輕顫抖著。

一旁卻有人一聲輕歎。

那人走近,腳步聲幾不可聞,恍若一隻不驚輕塵的流蝶。走到淩霄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女子顫抖的肩膀,那人開口勸慰,既無奈又心疼:“別哭了。”

淩霄緩緩抬起頭,看向來人,臉上都是淚水,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親近的人一般,哽咽著叫了一句:“師姐。”

九闕清冷的眼眸裏帶著淡淡的疼惜。她與淩霄的性子迥異,本就少言,此時也不知道如何寬慰,輕微地歎了一口氣,指間一錯,一道火焰躍然而生,漂浮在半空中,溫暖了女子冰冷的臉頰。

淩霄的指尖漸漸暖和起來,她看著停在自己眼前的那朵火焰,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喃喃道:“我心裏知道冥弋、冥弋他是要走的,我若是跟著他,就必須放棄煙嵐穀。我若是留在穀中,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孤身犯險。我要怎麽辦……師姐,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九闕不答,反而輕輕歎道:“你這麽難過,不就是因為你已經做了選擇嗎?”

那樣輕輕一句話,卻仿佛刺中了淩霄,她渾身一顫,淚水潸然而下,“我喜歡他……我真的喜歡他啊!可是、可是我不能……”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九闕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眼神中帶著了然和理解的神色。

“我做的……是對的嗎?”淩霄淚眼婆娑地轉頭問她。

對的嗎?九闕猶豫了一下。然而迎著師妹殷切的眼神,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淩霄看著她點頭認可,卻不見輕鬆之色,反而鼻子一酸,終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可是我、可是我心裏……為什麽這麽難受啊……”

九闕看著痛哭失聲的師妹,眼中也有了一絲迷茫,抬眼望向咫尺之處的三生石,隻覺得心中有一分莫名的沉重和無力。

情之一字,自古難解,又怎是對錯可斷啊。

“我心裏難受,也不全是因為冥弋。”淩霄的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裏傳過來,茫然無助,“我、我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何學劍了,師姐。魔族暴虐,蒼生悲苦,而我們卻安於一隅,不聞不問……難道這就是天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九闕沒有說話,清冷的眼眸裏有著洞悉而悲憫的光,一如那輪靜默地看遍這個大陸千年浮沉變遷的天邊明月。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這般坐了半夜,黑暗消褪,黎明方至。晨光洋洋灑灑地鋪了半邊河麵,瀲灩生波,映照著淩霄蒼白的臉頰和通紅的雙眼。

九闕右手在虛空中一握,將那束幻火熄滅在掌心,輕輕揉了揉師妹的頭發,柔聲說道:“走吧。”

“去哪裏?”淩霄的聲音喑啞。

“師父有要緊的事找咱們。”九闕起身。

淩霄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抬起頭,麵帶疑惑,然而九闕的神色裏是罕有的肅重,讓淩霄沒來由地心中一跳,渙散的心神下意識地凝聚起來。

懷璧老人依然坐在案前,隻是對麵已經人走茶涼,那位身份莫測的老者竟是趕在夜色中匆匆離去。

茶涼更添苦澀,懷璧老人啜了一口,不由得蹙起眉頭。

門外響起兩聲恭敬的請安,一個聲音一如既往地從容恬淡,而另一個平日裏爽朗飛揚的聲音今日卻無精打采,沙啞得厲害。

懷璧老人有些無奈地一笑,道:“進來吧。”

兩名女弟子一前一後走進,在案前端然而立。淩霄低著頭,一言不發,懷璧老人瞅了瞅她的臉色,有意說道:“淩霄你今日是怎麽了?像個受氣包似的,誰人欺負你了?”

淩霄搖搖頭,悶悶答道:“沒人。沒人欺負我。”

“你這般沒精神的樣子,為師的任務可有些不放心交給你啊。”懷璧老人笑道。

“師父,是什麽任務?”淩霄沒說話,反倒是九闕問道。

懷璧老人又啜了一口茶,目光一沉,吐出兩字:“殺人。”

殺人?淩霄猛地抬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師父,脫口問道:“何人?”

懷璧老人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在茶杯上收緊,看著自己的兩名弟子,目光凝聚,說出了一個名字。

“藎墟之者。”

“什麽?!”

淩霄驚愕,陡然色變。

麵對弟子的震驚,懷璧老人微微頷首,正色道:“沒錯。三日後出穀,刺殺魔族五大護法‘藎墟之者’,這便是為師想要給你們的任務。”

老人目光決然,然而說到這裏,還是有了一絲猶豫,看著唯一的兩位女弟子,認真道:“此事凶險萬分,無異於魚遊釜中,燕巢幕上。且關聯甚大,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旦踏上此路,便將深陷漩渦,再難抽身事外。你二人雖是我門下弟子,我卻不能以一己之意,讓你們以身犯險。此事全憑你二人意願,即使不願插手,也依然是煙嵐穀中之人,我懷璧的座下弟子。”

“弟子願意。”

淩霄猶在震驚中未及反應,卻已聽見一聲應諾。她愕然轉頭,看見九闕神色平靜,淡淡說道。

“師姐?”淩霄叫了一聲,隻覺得事情越發離奇古怪,心中疑慮重重,忍不住脫口問道:“師父,煙嵐穀不可插手世事,若是殺了魔族護法,豈不是違逆了門規?”

她問得直接,九闕微微蹙眉,不由出聲道:“阿霄,不得對師父無禮。”

懷璧老人卻不以為忤,放下茶杯,目光中現出一種悠遠神思,慢聲念了幾句,聽來卻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若守於中。”

老人的聲音很輕,恍若自語,喃喃了一陣,忽低低地反問了一句,仿佛是在質問某個虛空中看不見的人一般:“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淩霄聽不真切,正待要問,卻見師父猛然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二人,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說道:“九闕,淩霄,你二人聽好,煙嵐穀此行,並非是造因,而是要還果,誅魔衛道,**清乾坤!”

那幾句話,聲音不高,卻如平地驚雷,落在室中,朗朗然若徹重霄。

淩霄隻覺心頭一燙,仿佛全身血液一下子湧到了心髒,呼吸都不自覺間急促了幾分。雪霽劍感受到了主人激揚的心緒,“嗡”的一聲,在袖中發出一陣清越龍吟。

那些百姓流離悲苦的畫麵不斷浮現在她的腦海,交織重疊著一雙冷冷的眼眸,帶著無聲的責備與嘲諷,曾讓她如芒在刺,羞愧難當。

她廿年學藝,自負身手,心中何曾不想誅滅邪魔,匡扶正義?然而祖令如山,讓她空有一把好劍,卻隻能偏安一隅,袖手旁觀。她在大漠中曾對受傷的蠻奴男子慷慨道“煙嵐穀弟子,從不會拋棄族人”,然而在男子譴責的目光中啞口無言不敢直視的她,難道不正是拋棄了他們的族人嗎?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那一瞬間,淩霄熱血湧動,豪情叢生,在劍吟中慨然而應。

“弟子淩霄,萬死不辭!”

與緋衣女弟子的慷慨激昂不同,白衣的九闕依然是從容而寧靜的模樣,似乎對煙嵐穀如此重大的變化並不意外。那一雙通透的眼眸,仿佛帶著九天上諸神垂視的目光,暗含著慈憫,卻無悲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