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弋!冥弋!”
一襲緋衣飛快地奔至客廂,邊跑邊喊,欣喜之情躍然於色。
然而甫一進門,淩霄便愣住了。
素淨簡潔的廂房裏,人影無蹤,唯有一床一案,被褥衣衫被整齊地疊放在榻邊。光線透門而入,將一塵不染的屋子照得纖毫畢現,仿佛那個男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喜悅的神情還來不及收斂,淩霄手足無措地怔立在門口。
“他……他走了。”許久,一句失魂落魄的喃喃驀地從女子口中滑落。
淩霄有些失神地走到榻側,伸手撫了撫疊放在一旁的衣袍。冥弋不知是何時離開的,那身衣服被洗淨疊好,靜靜置於榻側,如今觸碰已是滿手涼意,沒有分毫溫度。
就恍若那個男子從頭到尾都不曾在這裏停留過。
淩霄手指一顫,咬緊了嘴唇。難道他們之間的種種,也不過是她的一場癡人說夢嗎?難道終究是有緣無分,驚鴻一瞥後,也隻能錯身天涯?
女子眼神黯淡,悵然所失地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滿室空落。
手指忽地碰到衣下一樣堅硬的東西。
淩霄眼色一動,連忙探手一摸,竟從那摞衣物下麵拿出了一支玉簪。
簪子是手工打磨的,通體瑩白剔透,尾端被雕鑿成了一朵盛放的淩霄花。
“是我今日在溪中揀的玉石,本來打算自己琢個簪子的,現在送你啦。雖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是在煙嵐穀裏養的玉,都靈氣十足,用來清心安神是最好不過的。”
那晚她說過的話突然響在耳畔。就是在這個房間裏,她喚醒入魘的男子,將一塊玉石放入他的手心,螢火照亮了男子銀色的眼眸,讓初懷心事的女子看得忍不出盈盈的笑意。
她隨口提了一句“本來打算自己琢個簪子的”,卻怎麽也沒想到男子真的留心聽了進去,更沒有想到他真的為自己親手雕琢了一支玉簪。
淩霄有些不敢相信一般,長久地凝視那枚手心裏的玉簪。簪子並不算精致華美,卻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像是被一雙手輕柔地摩挲了許久許久。
淩霄看著看著,突然淚水就湧上了眼眶。
那個孤僻而冷漠的男子,自大漠中染血而來,帶著諱莫如深的身世,和如影隨身的夢魘,沉默地望進她的眼底,對自己的苦痛不發一言,卻在那樣孤獨和戒備的外表下,仍留著一份如此隱忍而安靜的溫柔。
淩霄忽地握緊了手心,霍然站起,緋衣瞬間飄動,宛如一道閃電般向外掠去。
清晨的煙嵐穀中薄霧嫋嫋,宛若仙境,卻有一襲緋衣飛掠而過。
情急之中,她甚至顧不上去馬廄牽馬,隻是提著一口氣點足飛奔,身形快得如同一道血色的閃電。
她不知道男子是何時離開的,已經走出了多遠,生怕追之不及,幾乎將畢生所學的輕功發揮至了極致。體力急遽地從身體中流逝,女子的臉色漸漸蒼白,卻咬著牙,強行催動著真氣,一刻也不敢停息。
清晨到日暮,她奔襲千裏,從煙嵐穀西行,穿越瀚海大漠,終於在風沙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黑衣背影。
那個男子一身黑衣,在黃沙中艱難地邁著腳步,狂風將他紫色的長發吹動地獵獵而舞。
隻看得那個背影一眼,淩霄全身一震,一股熱意霎時湧上胸口,顧不得滿臉的風塵,她失聲喊道:“冥弋!冥弋!”
然而聲音一出口,就被狂風割裂成了無數碎片,支離破碎地散在漫天沙塵中。
黑衣男子的背影猛地一頓,仿佛是不敢相信一般,身形有些遲疑。
淩霄欣喜若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裏灌注著真氣,撕裂了蒼茫的風沙,終於清晰地抵達了男子的耳畔。
“冥弋!”
男子陡然轉身,看著數步之外的她,神色震動。
淩霄揮了揮手,想要跑過去,然而整整一天不眠不休的追趕後,體力終究是無法支撐,剛邁出一步,腳就深深陷入了黃沙之中,身體卻還帶著向前奔跑的慣性,整個人前傾著摔倒在地。
“淩霄!”冥弋臉色終於一變,脫口喊道,身形突然加速,黑衣快如疾風般向她飛掠而來。
奔至身前,冥弋俯身去扶陷在沙中的女子。
兩個人在這片初遇的大漠中,手掌相接,風塵滿麵。
冥弋手上一用力,將淩霄扶起,神色複雜地看著追來的女子,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目光落到女子的頭發上,眼色倏地一跳。
一支溫潤剔透的白玉簪子正插在女子的鬢間,尾端花瓣層疊而開,正是一朵盛放的淩霄花。
“冥弋。”滿麵風塵的女子看著他,全然感知不到疲倦一般,眼睛一彎,笑了。那個笑容歡欣而滿足,映襯著發間的淩霄花,仿佛在這樣的狂風黃沙之中,溫柔地發著光。
彼此的心意,這一瞬間,俱是有所感應,心照不宣。
仿佛是深藏的心思被揭穿,冥弋有些不自然,偏過頭去,沉聲問道:“你追來作甚?”
淩霄胸口起伏,氣喘籲籲,因為脫力連唇色都有些慘淡,但眼神裏卻滿是歡喜,一眨不眨地看著男子的臉。兩人的手還彼此牽著,淩霄翻轉手掌,緊緊握著男子的手,仿佛擔心下一秒他又會毫無預兆地不告而別。
女子那樣喜悅的神色,卻讓冥弋有些不願意直視,鬆了鬆手指,卻發現根本抽不開。女子的手小,握不住他整個手掌,幹脆隻緊緊抓著他的兩個手指,仿佛鐵箍一般。冥弋掙了一下,掙脫不開,頗為無奈地看她一眼,歎了口氣,又問了一遍,“淩霄。你來做什麽?”
“我收到你送我的簪子了。”女子答非所問,笑著說,邊說邊偏轉了一下頭,給男子看她插在鬢間的那支玉簪。
冥弋隻飛快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不自然地“恩”了一聲。
他的反應奇怪又冷淡,蒼白的皮膚上似乎還有一閃而過的紅暈,好像是在……不好意思?
淩霄的笑意頓時更濃了,眼睛都變成彎彎的兩條線,“謝謝你。我很喜歡!”
冥弋還是隻“恩”了一聲。看著女子歡喜的模樣,狠了狠心,硬著口氣道:“淩霄,你回去罷。”
“好。“沒想到淩霄卻是爽快地點了點頭,手卻沒有鬆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又道:“你同我一道回去。”
“淩霄。”冥弋蹙眉,無奈地看著她,“我想我已經我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還不明白嗎?”
淩霄點頭,笑嘻嘻地道:“我明白。”
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冥弋被她的反應弄得雲裏霧裏,不由得蹙起眉,語氣也冷了起來,“那你尋我作甚?”
“尋你同我一道回去。”淩霄笑著說,表情卻沒有玩笑的意味。
“別鬧了。”
冥弋拉下臉,一把掙開女子的手指,轉身欲走。
“冥弋。”
淩霄在身後叫他。
男子眼眸一黯,卻沒有停步。
“煙嵐穀已決定,傾盡所擁之力,誅魔衛道,**清乾坤。你願意加入我們嗎?”淩霄高聲道。
“什麽?!”冥弋身形一震,詫異地回過頭。
風又大了些,天地晦暗,飛沙走石,隱隱有著塵暴的預兆。黑雲低低墜在天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積聚和流動著,蠶食著即將沉落下去的夕陽。
少女長發緋衣,眼神清澈雪亮,顯得英氣勃發。黃沙漫天,夕陽的光芒在她飄飛的衣裾上淡淡流轉。
如同初見一樣,麵對著他決絕的轉身,她再一次等在了原地,對著充滿戒備和懷疑的男子伸出手,真誠地邀請他。
“冥弋。你願意與我,並肩戰鬥嗎?”
茫茫無邊的大漠,洋洋落下的黃沙,兩個身影彼此相望,仿佛時間都已靜止,生死都已遺忘。
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蠻奴男子,久久地凝望著向他伸出手的煙嵐穀女弟子,不知過了多久,凝固的身形終於一動。
向她的方向輕輕地跨出了一步。
這一刻,是這片紅塵大陸無數個朝朝暮暮中一個平平無奇的時刻,在曆史漫長得沒有開始也沒有盡頭的長河中,普通得甚至沒有激起一個最小的浪花。後世浩如煙海的記載中,也無人記起這一個夕陽如血的黃昏。
當大漠中,緋衣的煙嵐穀女弟子向蠻奴男子伸出手時,就在同一片暮色下,須發皆銀的老者正在和少女悠然吟誦遙遠如夢的往事,祖孫倆的小屋外懸的那輪明月照著千仞雪山下的都城,長歡樓裏一柄光華絕世的無影長劍正疾速刺向白衣公子的胸口。
一切都看似毫無聯係地各自發生著,微小而瑣碎,如同一隻蝴蝶振動翅膀時帶起了一小股氣流,未曾被注意到便消弭在空氣裏。而在那看不見的、以為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細微的氣流正在由小到大地綿延著,隱隱的驚雷由近而遠,穿越九天與七海,暗暗召喚著湧動的暗潮與波瀾。
或許隻有那輪俯瞰著整片大陸的明月,不動聲色地看透了一切因果的伏筆和起合。
而在明月之下,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抬頭凝視著天空靜靜閃爍的萬千星辰,三片龜甲在指間拋起又抓住,攤開掌心看了一眼,青衣的男子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