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肆中客

紅塵紀七百一十三年,冬。

這個冬天對於紅塵大陸上的人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同。魔族依舊高高在上,肆意淩虐,人類依舊小心翼翼,苟且偷生。大地上落了第一場雪,積在山巔,使千仞雪山看起來更加巍峨壯觀,映襯著雲端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流光萬千,攝魂炫目,一時竟叫人錯以為是蓬萊仙境,神仙居所。

這一瞬的錯覺,叫地上仰望著的人們不由心中苦笑,搖搖頭,歎歎氣,將悲苦與不甘壓了再壓,直壓進心底,再換上溫順恭謹的奴顏媚態,去討一點難上加難的生機。

冬日蕭索,了無生趣。這些天裏,對於都城的人來說,唯一新鮮的談資,便是雲家那位翩翩佳公子遇到刺殺,傷重垂危的事了。

“哎,聽說了麽,雲家公子遇到刺殺了,據說傷得很重,瞧這陣子雲府外麵的守衛都翻了一倍!”麵館裏,一人等著上麵無聊,對鄰桌吆喝了一聲。

“聽說了,你可知道刺客是誰?”旁邊立刻就有人湊上來,似乎知道些隱情,滿臉神秘。

“我猜是殿前軍的人,不然誰還有這等本事,能在漠驍眼皮子底下,刺殺雲家的人?”一言既出,旁邊立刻有不少人點頭稱是。

“猜得不錯,可是隻對了一半。”那人壓低了聲音,“我家表姊在雲府當丫鬟,給我遛了一點口風出來。你們猜怎著?差點殺了雲公子的刺客不是別人,正是他在長歡樓裏的老相好!”

這一句話登時像滴進油鍋的水,小小的麵館一下子炸開了,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我可聽說過長歡樓裏那位,是雲家公子金屋藏嬌的心頭寶,旁人連瞧上一眼都難,不知是怎麽樣的天仙呢!”

“是啊,沒想到居然是殿前軍的刺客,這一著埋伏得可真夠深啊!”

“枕邊人插的刀子,這再厲害的人也防不勝防啊!”

忽聽到有人重重一放筷子,激憤說道:“要我說,這女子好樣的,幹了一件我們都想幹卻不敢幹的事!隻可惜,差了一點點,沒徹底殺了那個叛徒!”

眾人都是一驚,齊齊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長一少兩人坐在角落處的一桌,麵前各放著一碗陽春麵,眾人議論之時,兩人都隻顧埋頭吃麵,穿著打扮也樸素平常,原本不引人注意,可這一番言論卻讓人不由得紛紛側目。

這可是雪山之下,都城之中,魔族力量最強大的地方,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此人居然這般直言不諱,好大的膽子!

眾人不由得就把目光往那說話的漢子身上瞧去,想看看是什麽樣的人物。隻見那中年漢子端的魁梧健壯,熊腰虎背,坐在低矮擁擠的麵館裏,仿佛手腳都得縮起來一般,局促得緊。一張臉上濃眉大眼,鼻直口闊,眼中精光炯炯,一看便是練武的行家。

那人見眾人都打量自己,鼻子裏哼了一聲,拿眼一瞪,高聲諷道:“怎的?我說得不對?一個青樓女子都能不忘國恥,舍生取義,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卻隻曉得躲在屋簷下嚼嚼舌根,兀的好不害臊!”

“大哥。”坐在那漢子身邊的一個少年拽了拽他的衣角,勸道:“你小點聲,外頭還有巡衛的魔族士兵呢。”

他勸完那漢子,又帶著歉意地看了大家一眼,微微笑著說:“我家大哥脾氣直,說話不中聽,各位莫要與他計較。”

這少年說話溫和有禮,與那漢子截然相反,眾人不由對他心生好感。見他蒼白瘦弱,眉目清秀,像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書僮,不知怎地和那粗莽大漢稱兄道弟。

那漢子卻眼一橫,頗為不忿,“你拽我作甚?那些魔族雜碎,我還能怕了他們去?哪怕拚了一身剮,也好過當個縮頭烏龜,任人家把腳踩到了自己頭頂上!”

“不吃了,老子都沒胃口了!”越說越氣,把麵碗一推,那漢子十分不屑地掃了一眼眾人,站起身來,像拎隻小雞似得把那少年衣領一提,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可憐那少年,被他挾在臂彎裏,猶自還歉然朝眾人拱了拱手。

被他這樣一攪和,剩餘的人登時也沒有了說長道短的興致,麵麵相覷了一會,竟都說不出話來。想來那漢子雖然出口不遜,卻句句在理,戳中要害,掀開了苟且的遮羞布,直說得人抬不起頭來,暗自汗顏。

沉寂中,有人一聲歎息。眾人都覺得如鯁在喉,悲從心來,連老板娘熱騰騰剛端上的陽春麵,也變得沒滋沒味了。

那從麵館大步走出門的兩人,轉了個彎,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裏。

少年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才鬆了口氣。

那漢子見他一副緊張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望洲,你不會嫌常大哥莽撞吧?”

少年搖搖頭:“常大哥這樣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那粗狂大漢正是常風,是“百鳥朝鳳槍”的傳人,一柄烏銀長槍使得出神入化,虎虎生風,是陣前十**十決的角色。而跟在那身邊的清秀少年,自是望洲了。這兩位殿前軍中的人,不知何時,竟悄悄潛進了都城。

隻聽得常風笑著解釋道:“這可都是少主吩咐的。此番你我二人之行,一來是為雲家那位公子爺做幫手內應,二來就是要扮扮那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在這沉悶已久的都城中,好好添幾把火!”

望洲點點頭,臉上是與文秀氣質截然相反的堅定果決。他望向不遠處一角高挑的屋簷,有些擔憂,喃喃道:“不知雲公子怎麽樣了,秦姐姐那一劍,可是動了真的。”

“放心。秦姑娘還能沒了譜?死不了。”常風道,語氣中對雲淵仍有敵意。

那個叛國者的後人……常風看了一眼那個高掛著燈籠的琉璃瓦屋簷,眼色複雜。

“百鳥朝鳳槍”常家世代都是寒氏一門的門客,他的祖輩也在兩百年前那場大戰裏殉國,雲家與他,實在是有國仇家恨,一大筆血債賒著。若不是少主有求,他恨不得秦姑娘那一劍直接殺了雲淵。常風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秦溯影確實隻差一點,就殺了雲淵。

那一劍“千山暮雪”,無影無跡,自左肩刺入,劃過整個胸膛,直至右肋,幾乎將雲淵斜斜切成兩半。魔族影守在晚照閣中發現他時,白衣公子昏死在血泊裏,流出的血將一襲白衣染成鮮紅。

魔族族長漠驍震怒,關閉城門,全城嚴禁,侍衛軍幾乎將都城翻了個底朝天,郡主吾卿更是親自追擊出城外數裏,然而那位讓魔族談之色變的無影劍主卻有如出入無人之境般,來去自如,竟再一次在魔族的眼皮子底下揚長而去,一同消失的還有長歡樓中那位身份神秘的紫衣女子。

“你確定她是一個人來的?”吾卿站在雲家庭院中,正在叱問一名男子。

那名魔族男子穿著玄色綃緞長袍,胸口處用赤銀兩色絲線紋著地獄紅蓮的圖案,蓮花五瓣而開,其中第五瓣稍長,業火大盛,正是“藎墟之者”的第五護法,檮杌。

五護法地位尊貴,僅次於族長和郡主,可行不跪之禮。那人站在吾卿旁邊,麵色陰鷙,仿佛是用聲帶直接摩擦發出來的聲音說話,尖利刺耳,“是的,我隻看到了無影劍一人。”

“一人便傷了你?”吾卿斜眼一瞪。

“……”檮杌恨恨地一咬牙,表情冰冷惡毒,頓了頓,低頭道,“是屬下無能。”

“老五,我看你是在女人身上舒服久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日裏都在哪裏廝混。”吾卿冷冷一哼,咬牙道,“你那些風流事我不管,總之上天入地你也給我把唱晚找出來,那個賤奴居然敢勾結殿前軍的人,刺殺雲淵,我定要活剝了她的皮!”

“是!”檮杌點頭。

二人正說話間,一名女子正從房中走出來。

不過數日光景,雲瀟迅速地憔悴了下去,雙頰凹陷,眼睛通紅,纖弱的身體堪堪支撐起寬大的華服,垂首站著,仿佛一支雨後的薔薇,不勝嬌柔弱晚風。

當真是伊人如此,我見猶憐。檮杌的瞳孔一縮,連忙低下頭去,掩飾住眼中貪婪的光芒。

吾卿卻是連看也不看,冷冷問道:“如何?”

雲瀟搖搖頭,聲音沙啞,“稟郡主,舍弟還未醒來。”

“怎麽還沒醒?”吾卿蹙眉,“老四的藥是什麽狗屁東西!”

“老四向來是習慣藏私的。”檮杌陰沉沉地說。

吾卿有些控製不住地急躁起來,衝檮杌一揮手讓他下去,自己推開雲瀟便搶身走入房中。

紗幔垂落,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香,又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其中。鋪滿了狐裘的**,昏迷中的男子靜靜睡著,沒有一點聲息,隻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證明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吾卿俯身下去,蒼白的手指伸出,輕輕撫摸過男子的胸膛。那一道傷口斜斜切割過男子半邊身體,即使隔著膏藥和繃帶,吾卿也能感覺到手指下的骨肉已經盡數破碎。

若他醒著,可不會這樣乖乖讓自己近身的吧,怎麽也少不了一番拳腳功夫。吾卿突然想到,眼睛一抬,下意識地就去看男子的臉。

雲淵的臉就在咫尺之處,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線淡淡的陰影。仿佛是倦極而眠,他的表情裏看不出痛苦,反而有一種眉目舒展的安然。

毒傷未愈,又受重創,這個男子的生命,似乎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手指一頓,吾卿靜了半晌,隻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一下子撲麵而來。是……是害怕?她居然在害怕?

她在害怕眼前這個人再也不睜開眼睛了嗎?

驀地吸了一口氣,吾卿直起身子,輕輕放下床幔,走出內室。突然對著半空中開口道,聲音裏壓抑著一絲細微的顫抖,“傳我的密令,派人去北冥叫老四立刻趕回來,快!”

房簷上的影守默不作聲地點頭,行了個禮,如鬼魅一般瞬間消失在空氣裏。

在影守離開的同時,重重紗幔之後,雪白狐裘的深處,那個原本昏死中的男子悄然睜開了眼睛。

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清亮而冷醒,仿佛冬之夜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