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然而雲淵的房間裏,牆壁塗有保溫的椒泥,溫暖馨香,地上鋪著厚軟的毛毯,羊毛足有一指之長,幔帳是大雁的羽毛織成的,密不透風,翡翠火齊,絡以美玉,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渾然是雲泥之別的兩個洞天。
雲瀟和侍女在外室忙碌著,火爐上的藥湯發出“咕咕”的沸騰聲,香氣馥鬱。誰也沒有察覺床幔之後臥榻的公子已經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雲淵看著頭頂上方重重疊疊的紗幔,眼睛鋒利而沉靜,完全不似重傷之人的虛弱。手指輕輕按在了胸前的傷口上,男子默默地吐出一口氣。
秦溯影這一劍,看似嚴重,可是卻精準地避開了心肺要害,不足以致命,隻是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身體怕是也要虛上好一段時間。
唱晚如今已和秦姑娘到了雲隱吧。雲淵默默思忖著,他“昏迷”已有十來日,吾卿的人應該也到了北冥吧。
雲淵目光微微一亮,看一眼紗幔之外徘徊的人影,然後緩緩地咳了幾聲。
“你醒了?!”
人影一頓,然後一下子撲到榻邊,床幔倏地被掀開,露出雲瀟喜極而泣的臉。
雲家公子在長歡樓遇到殿前軍的刺殺,數十日垂危昏迷後,終於醒了。
消息像是風暴很快就在都城傳開了,眾人議論紛紛,路過雲府時,都會投去一眼複雜的目光,嘴裏無聲地念叨一句,不知是歎他命大,還是咒他該死。
雲府中。
“阿淵,你才好一些,不好好休息,急著是要去哪裏?”
雲淵推開雲瀟的手,輕聲說:“躺了好些日了,我想出去走走。”
“外麵天冷,你身子這麽弱……”
“是啊。”雲淵身子一頓,沒回頭,聲音低不可聞,“我現在也就是一個廢人了。”
雲瀟心中一痛,小心翼翼地勸慰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總是要養段時日的。以後身子確實會虛了點,但慢慢地總會補回來的。”
雲淵卻搖搖頭,黯然,“我傷了元氣,怎是輕易能補回去的?”
“你放心。”雲瀟急忙說道,“郡主已經急召四護法回來了,他手上必然有能治好你的藥。”
雲淵眼色一動,沒有再接話,隻是側過身,對著身後的雲瀟笑了一下,語氣柔和,“屋裏有些悶得慌,陪我出去散散心吧。”
雲瀟看著那個久違的溫和笑意,有些一愣。
聽聞唱晚死訊時的場景猶自曆曆在目。他那般憤怒而失望的目光,讓懦弱的她無法抬頭,那輕輕退後的一步,仿佛隔開了二十多年的血脈相依。
然而此番雲淵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卻像是忘記了二人之前的隔閡,溫和如故,雲瀟不知該不該慶幸,可是心中卻隱隱有一絲不安,擺脫不去。
雲淵還在看著她,帶著一點詢問和期待的意味。
雲瀟不由心中一軟,眼眶酸澀起來,點了點頭,不再阻攔,轉身取了一件最厚的大氅為他披上,上前推開了門。
凜冬已至,外麵確實天寒地凍,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許多,顯得空空****,連原本要在前麵開路的下人都有些失了作用。
雲淵挽著長姐的手,慢慢走在寥落的街上,深深吸了口冬日清冽的空氣。前後幾步之外,魔族侍衛和雲府護手按刀而行,神情戒備。
“大爺,大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叫喚,看過去卻是一個小叫花子正在乞討。那挑擔賣菜的漢子被他纏得不耐煩,伸手一推,將他趕到旁邊,“去去,到別處要去!”
那漢子看起來是個莊稼人,身板結實,手勁也不小,這隨手一推就將那瘦弱的小叫花子推了個踉蹌,身子一歪,直朝著雲家二位撞過來。
一瞬間,寒光閃動,刀劍錚然出鞘,齊齊朝這少年招呼過來!
一隻手卻拉著他的袖子將他輕輕一帶。“隻是一個孩子而已。”雲瀟連忙拉過小叫花子,對前後的護衛擺擺手。
那孩子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全身微微顫抖著,瑟瑟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沒事吧?”雲瀟對他溫顏一笑,拿手絹替他擦了擦滿是灰土的臉。擦了幾下,竟從那些灰塵和髒垢之中擦出一張白生生的臉蛋,這才發現這小叫花竟然生得十分清秀,眉目伶俐,很是討人喜歡。
雲瀟不由得心生好感,又見他在這寒冬臘月隻著了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衣,凍得手腳青紫,心中憐惜不已,連忙從懷裏取了荷包,塞進那少年手中,柔聲道:“這錢你拿去買些吃食,再給自己添身暖和的衣裳。若是還不夠——”她從鬢間拔下一支珠花,一並遞去,“你就拿著這個珠花來雲府找我。”
那小叫花子受寵若驚,仔細看了雲瀟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去,誠惶誠恐地作揖道:“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雲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快走吧。”
小叫花子又拜了一拜,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前後的護衛,打著哆嗦,連忙一溜煙跑開了。
“沒撞到你吧?”雲瀟回過頭扶住雲淵,關切問道。
雲淵搖搖頭,不以為意,輕輕咳了幾聲。
“可是累了?”雲瀟擔憂地看著他的臉色。
雲淵對她寬慰一笑,“再往前走走吧。”
“好。”雲瀟替他緊了緊大氅,“我們往哪邊去?”
雲淵看了一眼前方。
“我想去長歡樓看看。”
雲瀟腳步驀地一頓。
“長歡樓?”她緊張起來,“去那裏做什麽?”
雲淵拍拍長姐的胳膊,語氣淡淡,“別怕,還能再有刺客不成?”
“我、我……”仿佛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雲瀟的手指突然緊緊地掐住雲瀟的手臂,臉色變得蒼白,“你不知道當時有多嚇人,你昏死在晚照閣裏,地上全部都是血!”
雲淵垂頭看著她,不語,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阿淵……”雲瀟臉色煞白,猛地抬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你若是死了,阿姊也不會獨活了。”
“……”雲淵神色一動,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頓了一會,才道:“我隻是想去告訴老鴇,叫她封了晚照閣。”
“啊?”這倒是雲瀟未想到的,有些錯愕。看了男子淡然的神色一眼,欲言又止,隻應了一聲,“封了也好。”
“吾卿還沒抓到人嗎?”雲淵突然問。
“還沒。”雲瀟搖搖頭,想了想,歎口氣道:“阿淵,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
“唱晚是殿前軍的刺客,在我身邊埋伏多年。”雲淵出聲打斷他,語氣冰冷,仿佛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人,“我手裏有些線索,吾卿或許用得到,你明日去請她來一趟。”
雲瀟微怔,有些疑惑,卻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一番話說完,雲淵仿佛是真的累了,眼睛裏微弱的神采也黯淡了下去。
“這天怕是要下雪了,我們回去吧?”雲瀟察言觀色,立刻說道,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際。
雲淵默然點頭。
雲家的人離去沒一會,天邊的暗雲便愈發濃重,沉沉地壓在都城上空,風中寒意逼人,如刀割人麵,隱隱有欲雪之勢。
街道兩旁為數不多的店鋪和小攤紛紛開始收拾東西,關門大吉。
“呦,還真要下雪了!”賣菜的漢子“嗬”了一聲,吐出一大口白花花的霧氣,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東西,挑著擔子連忙離開。那擔子也不輕,可那漢子卻走得十分輕鬆,腳步生風,眨眼間便走過了兩條街,肩上的東西卻穩穩當當,連晃也沒有一晃。
走至一個陋巷,那漢子拐了幾拐,進了一個小院,徑直推開房門。
屋子正中,一個少年正在等他。髒兮兮的花臉,破破爛爛的衣衫,正是方才在街上被他“一推就倒”的小叫花子。
一見他進門,便笑著迎上來,叫道,“常大哥。”
常風哈哈一笑,一振雙肩,擔子應聲穩穩而落,他不理會那些瓜果蔬菜,卻把一根扁擔拎起,往門邊一立,轉身朝那小叫花子肩上一拍,“望洲,可別說,你這小叫花演得還真像!”
望洲羞澀一笑,“常大哥別拿我開心了。”
常風卻不依,將望洲從頭到尾瞅了又瞅,忍不住又大笑,“像,真像!難怪少主要派你過來,你這模樣,真真是最不容易叫人起疑心的。演啥都像,就是最不像那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反民逆賊’!”
“不冷吧?快把衣服換了。”笑完,又關心地催道。
“不冷。”望洲微笑搖頭。這小屋簡陋,家徒四壁,處處通風,常風說話間仍是嗬氣成霜。可這少年的呼吸,卻沒有帶出一口白氣。
常風點點頭,知道望洲體格奇特,最是不畏寒,也就並不擔心他,斂了斂笑意,正色道:“東西拿到了?”
望洲點點頭,攤開手心。躺在手中的是一片薄薄的紙箋,被折成細細一卷。
方才望洲撞到雲家姐弟的一瞬間,這一卷小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雲淵袖中滑出,落在望洲手心裏。
展開,白紙黑墨,隻有一行:
四出,殺之。
寥寥四字,筆意飄逸雋秀,卻有冰冷森然的殺機躍然而出。
常風與望洲兩個對視一眼。
“‘藎墟之者’的四護法,饕餮?”望洲輕聲問。
常風點點頭,眼中閃過刀鋒般的光亮,“那個老妖精,終於要從沉天閣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