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藎墟之者’的四護法,饕餮?”
白衣公子的那封殺意盎然的袖裏書展開之時,東方,遙遠的瀚海大漠之中,也有人脫口問道。
九闕頷首,一拂袖,將寫在黃沙之上的那個“四”字抹掉。又伸出一指,在沙上畫起來。大漠中狂風怒號,馬毛蝟磔,黃沙隨風漂移,根本無從著力,然而白衣女子隻是輕輕一點指,周圍的風便被短暫地隔絕在外圍,麵前的沙地靜止下來,凝固成一塊畫布。九闕在上麵畫了一道波浪形的曲線,漫聲道:“大荒之中有山,名不鹹,似鹽之略白,無鹽之味鹹,乃得名。東濱七海,南接北冥,不知其北之所極。”
“我們現在在這裏。”她在波浪線的東南方一指之距處畫了個箭頭,遙遙指向不鹹山,“穿過瀚海大漠,再向北行,按我三人的腳程,約摸再有十日,就可到達北冥。”
“這麽大的地方,怎麽去找那個四護法?”淩霄看了看那延綿起伏的線條,蹙眉問道。
“天池。”九闕在線條的一處最高點畫了個小圓圈,“在不鹹山主峰的頂部,是饕餮培育靈蟲靈獸的地方。”
“天池?”淩霄沉吟了一下,似是想到什麽,“饕餮所居的沉天閣,就是在這裏?”
九闕搖頭,手指下滑,點在了天池下方,雪山山體的正中間,“在這裏。”
“這……”淩霄吃驚地看著那點,失聲道,“在山體之中?!”
“沒錯。在山體之中。”
這一行人正是從煙嵐穀東來的淩霄幾人,已在瀚海大漠中行了十數日,三人輕裝簡行,騎的又是煙嵐穀的千裏名駒,一路疾行,破風北上,即將走到莽莽黃沙的盡頭。
“沉天閣居然在山腹之中……難怪叫沉天,也太過狡猾。”淩霄為難道,“這要如何找出他來?”
“找不出來。”
九闕未開口,出聲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
“啊?”淩霄抬眼看他。
冥弋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道:“沉天閣的出入口在天池之下,尚且不說凡人無法屏息支持到潛入池底,也不說池中無數妖獸精怪——”他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就算有人有這般本事,能進入天池,可是於十萬大山的內部去找尋方寸間的一個入口,無異大海撈針,難如登天。饕餮癡迷製造丹藥,培育靈獸,常以人之精血祭煉,殺人無數,若非縮頭躲在這麽大一個烏龜殼中,你以為真無人想要殺了他?”
“這……這要怎麽辦?”淩霄聽得傻了眼,頓時沒了主意,不由得看向師姐。
“臨行前,師父算了一卦,說藎墟之者五人,各有命門,既有命門,就有擊破之法。”九闕淡淡道。
“是什麽?”淩霄立刻問道。
九闕看了她一眼,“師父說他卜算的能力不夠——原話是‘隻有一瓶底的功力’,讓我們殺了饕餮後,去找璿璣師兄……叫他再好好算算。”
淩霄:“……”
冥弋:“……”
淩霄幹咳了一聲,忍住了大翻白眼的衝動,“那眼下如何先殺了饕餮,師父有說什麽嗎?”
“這倒是說了。”九闕道。
“什麽?”
九闕一揮衣袖,周圍的禁錮瞬間被解除,風卷著黃沙倏然吹入,將沙上的字畫全數抹掉,杳無痕跡,隻剩九闕口中淡淡吐出的一個字。
“等。”
這一等便又是十天。
淩霄三人已走出瀚海大漠,進入北冥之地。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大雪厚厚地積了一層,深可沒膝,極目之處皆是一片無邊無盡的銀白。越向北走,海拔越高,天空仿佛觸手可及,如同倒垂的海洋,映在鏡麵一般的雪地上。
三人俱是功力深厚,倒沒出現高原氣短的症狀,馬也是萬裏挑一的良駒,走在幾尺厚的積雪上猶自穩當,隻是速度卻是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了。
這般按轡緩行了幾日,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在這樣的冰雪天地之中,茫茫無盡,天地似乎都交接在一起,讓人不免失去對距離的感觀。
當真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皚皚白雪之中,一切都是靜止的,仿佛隻有這三人三馬在緩慢移動。
這一晚,依舊是宿在了野外,尋了一塊背風的大石,三人圍坐下來。幾匹馬在不遠處悠然踱步,低頭翻找著雪層之下的草莖。
月明星稀,映著雪光,雖是黑夜,也足以視物。
“這樣瞎轉悠,總不是辦法啊。”淩霄搓搓手,雙頰被寒風吹得泛起嫣紅。
“唯等而已,別無他法。”九闕道。
“到底是在等什麽啊?”淩霄忍不住問。
“一個時機。”
九闕簡短地說了一句後便不再多言,盤膝而坐,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氣息漸漸收斂到微不可聞,整個人頓時靜止了一般,一襲白衣幾乎融入漫天冰雪之中。
“可是——”淩霄話還沒說完,見師姐已經開始每日的思禪修煉,便不好再打擾她。轉頭去看冥弋,剛張開嘴,發現男子也是端然而坐,閉目調息,隻好肚子裏歎口氣,徹底閉上了嘴巴。
這麽安靜了一會,淩霄實在是百無聊賴,左看看,右看看,兩人都和入定老僧一般巋然不動,前看看,後看看,方圓百裏連隻會動會叫的麻雀都沒有。
無趣得很了,索性一拍雪地,整個人輕飄飄淩空而起,向前掠去,足尖落地的同時,一道白光從袖中流出,如銀河傾瀉,照亮暗夜裏的茫茫白雪。
月夜之下,緋衣女子雪中練劍,身影翻飛,翩若驚鴻。月華與雪光相映成彰,劍氣破雪而出,激起半空流霜飛舞,散繞四周。
回首間,劍刃挑起一點雪亮的光芒,映在女子點墨般的瞳孔上,猶如寒夜星辰。隻聽她口中輕輕念著:
燭龍棲寒門,
光曜猶旦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
片片吹落軒轅台。
幽州思婦十二月,
停歌罷笑雙蛾摧。
倚門望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
別時提劍救邊去,
遺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雙白羽箭,
蜘蛛結網生塵埃。
箭空在,人今戰死不複回。
不忍見此物,
焚之已成灰。
黃河捧土尚可塞,
北風雨雪恨難裁。
這是一首古調,唱的是丈夫戰死後的思婦之痛。淩霄一劍一句,隨著劍招清聲唱來,於哀苦中更添了一分義憤,除卻悲傷,更有一種痛定之後長歌當哭的決然,凜凜而出。
冥弋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靜靜看著月下當空舞劍的女子。
“淩霄很喜歡你。”
身邊輕輕傳來一聲歎息。
冥弋沒有轉頭,表情也沒有什麽波瀾,“你卻並不相信我。”
九闕沒有否認。
“那為何與我同行?”冥弋漠然道。
“是淩霄邀你同行,既然師父沒有反對,我自然沒有意見。”
“怎麽說我們也算是並肩的盟友罷。”冥弋似笑非笑地說道。
九闕極輕地搖了一下頭,“我們不過是眼前的目標一致,暫且同行而已,終是殊途之人。”
“煙嵐穀不是立誌要誅魔衛道麽?這難道不是最終的目標?”
“沒錯。”九闕平靜地說,“誅魔衛道,是煙嵐穀的終點——”她突然轉過頭,看向男子銀色的眼睛,輕聲反問道,“可這也是你的終點嗎?”
冥弋微愣,有些怪異地沉默下去。
過了一會,突然道:“既然如此,為何不攔她?”
“命運的齒輪已經轉動,任何人力的阻攔,不過螳臂當車,於事無補。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九闕望著淩霄騰轉於劍光中的身影,語氣淡然。
“命?”
冥弋低低重複了一聲,驀地輕笑起來,“命乃弱者托辭,或是你們這些在頭頂俯視的人掛在嘴邊的贅言。”
說話間,男子脊背微微一振,眉間寒意乍現,睥睨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這話說得狂妄不羈,忤逆至極,九闕不由側頭看了他一眼。男子銀白色的眼眸仿佛空無一物,卻讓她看不到底。
九闕目光微動,卻沒有再接這個話題,隻是看著練劍的師妹,頓了半晌,突然道:“她真是一個特別的人,不是嗎?”
“明明沒有嚐過生的難,卻對別人的苦感同身受,恨不能以身相代。手中擁有力量,卻隻想要守護天平傾倒的一方。”她轉頭看著月光下黑衣的男子,眼含深意,“你和她是不一樣的人。”
冥弋不置可否,勾唇一笑,神色意味不明。
“你和她也是不一樣的人。”
兩人不再說話,雪夜岑寂,四野闃靜,隻有淩霄手中的劍映著月華發出陣陣清越低吟。
行雲流水一般的劍勢是生生被停住的,淩霄霍然回首,目光如電,看向雪山的一個方向,清喝道:“誰?”
在她望去的那個方向,像是有一陣風吹過山巒,山巔簌簌落了一點積雪,在這片全白無瑕的背景之中,猶如秋毫之末,細微地難以察覺。
然而淩霄卻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麵前連綿不絕的巨大山脈仿佛是一隻在暗夜裏沉睡的凶獸,抖了抖覆在身上的積雪,即將睜開眼睛。
雪霽突然在手中一震,光芒大盛。
“那是什麽?”冥弋微微眯起眼睛,也感覺到了那種突然席卷而來的巨大壓力。
九闕目光忽地凝聚,道:“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