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弋!”淩霄呼道。不知道冥弋用的什麽法子,竟真能引開饕餮,她暗自奇了一下,動作便慢了一拍,再想追過去時,密密麻麻的惡靈已經重新攔在了眼前。
淩霄有些焦急,殺意驟增,手腕一翻,雪霽劍在白霧之中閃過一道寒光,凜冽的劍氣在劍鋒上積聚。
那些人臉上露出極度畏懼和驚恐的表情,不安地扭曲著,盡管如此,這些惡靈依舊沒有讓開,成群結隊送死一般地衝到她的劍下。
淩霄眼神一冷,剛想動手,卻聽耳畔九闕一聲疾呼,“停手!”
“他們魂魄被封,無法違背饕餮的驅使。雪霽劍殺氣太強,會讓他們魂飛魄散,再無轉世機會!”九闕道,雙手一合,“你去幫冥弋,我助你一臂之力!”
語畢,九闕掌心一分,一片扇形的光幕在雙手之間展開,越來越大,升至半空中,像是一張金色的網罩在整個湖麵上。光幕所到之處,那些凶狠異常的惡靈仿佛被鎮壓住,身形被牢牢束縛在原地無法動彈,顫抖著,低低哀號。
淩霄得了這個空隙,一收劍,雙足連踏,仿佛是憑虛禦風一般,身形轉瞬掠起。
饕餮的身影緊追在冥弋身後,落在天池外側的無稽崖邊,再往前去,就是斧劈刀削般的斷崖,聳立在雲端。通天乘槎河從對麵的兩峰之間飛流直下,聲如奔雷,如劍般刺入夜色。
眼前已是絕路,無處可逃,冥弋刹住了腳步,劇烈喘息著。
身後饕餮已經緊追而至,袖子一拂,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般躍起,劈頭蓋臉地撲將下來,狂怒道,“賤奴,往哪逃!”
冥弋卻在這時一回頭,抬眼看著飛撲而來的饕餮,俊美無儔的臉上出奇的平靜鎮定,方才的慌亂和恐懼全然無蹤,嘴角甚至浮現了一抹冰冷的笑意,像是在無聲地嘲弄。
饕餮心裏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如閃電瞬間傳遍了全身,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蠻奴男子。
剛才的傷退難道隻是在示弱誘敵,引他入甕?
自己居然被一個蠻奴耍了?
“受死吧!”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無法遏製的怒火如火焰般在饕餮眼中熊熊燃燒,手上運起了十成的功力,排山倒海一般向冥弋擊來。
冥弋卻毫無懼色,不退反進,當臂去接饕餮的雙掌,掌心相接之時,仿佛有一縷黑煙在冥弋眉間繞了一下,轉瞬消失。
一招過後,冥弋踉蹌後退,堪堪在斷崖邊緣穩住身形,踩落了一塊碎石。石塊滾了一滾,無聲無息地墜下懸崖,久久未聽到落地之聲,仿佛墜入無底的深淵。
這一掌是饕餮全力一擊,他硬拚著接下,已然傷到了肺腑。然而,黑衣男子緩緩拭去唇邊血跡,站直身子時,臉上卻有了一種成竹在胸的睥睨神色。
冥弋那一掌看起來毫無力道,似乎隻是在饕餮掌心輕輕按了一下。可是饕餮卻蹬蹬蹬連退數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那裏,一團黑煙繚繞,隱隱組成了一個月輪,在緩緩轉動。
“月蝕?!不!怎麽可能……”饕餮失神地喃喃,試著重新運力,然而一用力就覺得體內虛乏,所有的靈力仿佛一瞬間枯竭。饕餮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極度的驚訝和恐懼,狠狠地盯著冥弋,目齜欲裂,厲聲,“你到底是誰?
冥弋撫住胸口,輕輕一笑,語意如冰,譏誚道,“我?一個蠻奴而已。”忽一抬眼,看向饕餮的身後,高聲喊道,“淩霄!”
隨著這一聲而來的,是一道冷利劍鋒,清寒如月,帶著欲雪之意,刺入饕餮的後心,透體而出。
“你——你——”饕餮噴出大口鮮血,眼睛仍舊直勾勾地瞪著冥弋,手指如勾向他抓來,卻顫抖著,在半路失去了力氣,頹然落下,身子軟軟委頓。
淩霄拔劍而出,劍勢未盡,饕餮的身體向前一傾,跌下斷崖。
衣服上的地獄紅蓮被鮮血染上,仿佛活了一般,開得更加妖豔絕倫,如火如荼。饕餮的臉上定格著死前最後一刻的表情,驚怖而恍然,瞬間晃過,沒入崖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劍誅魔,淩霄尚自反應不及,怔怔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劍,有些犯嘀咕。
事情是不是來得有些太容易了?這個藎墟之者,好像也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厲害?
“咳咳……”淩霄心下正疑惑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陣輕咳,頓時將她的思緒拉回。
冥弋臉色蒼白,捂著前胸,咳出了好幾口血。
“冥弋!”淩霄連忙奔過去,扶住男子,焦急地問,“你沒事吧?”
“無妨。”冥弋溫和地看了她一眼,輕輕一笑,並不以傷勢為意,淡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冒險了。”淩霄猶自心有餘悸,瞪他一眼,剛想問什麽,卻被身後驟然崩裂的水聲打斷,二人霍然回首——
饕餮一死,滿湖的惡靈沒有了驅使之人,立刻無所忌憚,全都**起來,拚命衝撞著九闕設下的結界,發出尖利的嚎叫。
燭龍也有所感知,昂首一聲哀號,堅硬如鐵的身軀猛地扭動起來,重重地擊打在水麵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而在那水浪之間,一襲白衣穿梭於萬千惡靈之中,手指連點,浪頭仿佛被牽引一樣升起,聚在她的腳下。
九闕踏浪而立,停在燭龍的眼前,靜靜對視。
燭龍的眼睛有如巨石大小,漆黑無底,充滿了暴虐和憤怒,卻不知為何,竟在九闕清冷的目光下,陡然安靜下來。仿佛被九闕身上的某種氣息震懾住,燭龍的瞳孔裏現出一種深深的忌憚和畏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栗著。
“你可知錯?”九闕冷冷道。
燭龍竟像是可聞人言,身體一縮,原本高昂著的頭顱也低垂下來,仿佛是又羞又懼,不敢與她對視。
“你助紂為虐,結下惡果,已是無法化龍,歸回天闕了。”九闕忽一歎。
燭龍一震,眼睛裏流露出乞求的神情。
“助我解了這天池的封魂印,超度這些亡靈罷,也算是了卻一點你的因果。以後,你就留在天池,為這一方之靈,多行善緣,自會有回去的時機。”
說到這,語調忽沉,話鋒陡轉,九闕冷冷道,“若是你再行惡事,就算是天劫不至,我也會親手殺了你!”
燭龍眨了眨眼睛,仿佛諾諾。
“去吧。”九闕點點頭,身形飄起,燭龍溫順地俯下頭,讓她落在了頭頂上。一擺尾,猛地朝水中紮進去!
淩霄和冥弋站在一側的山峰上,離得較遠,沒有聽見九闕對燭龍說的話,忽然看見九闕站在燭龍的頭頂上,一並紮入了湖底,俱是一愣。
然而未等兩人有所動作,山體又是微微一震,整個湖麵猛地一起伏,晃動起來。仿佛是感應到什麽,那些被九闕的結界束縛住的惡靈突然再次躁動起來,臉上呈現出一種狂喜,掙紮著幾乎要衝破搖搖欲墜的結界!
“嘩啦”一聲,沉入池底的燭龍昂首擺尾,重新破水而出,九闕站在龍首之間,大聲喊道,“淩霄!封魂印已經毀了!”
“我來解開結界,你快打引路訣!”
引路訣是最簡單的手訣之一,為亡靈指引輪回之路,即便是武脈的淩霄,也是會的。當下她也不敢耽擱,立刻掐起手訣。
九闕口中行咒,手指在虛空中一抓,那一張覆蓋了整個湖麵的金網瞬間收縮,凝聚成一個光點,倏地飛回到她的手心裏。
與此同時,滿湖的亡魂發出一陣狂歡的喊聲,如無數道風一般,終於衝出了天池,向著淩霄指引的方向,呼嘯而去。
而在湖心,九闕立於燭龍之頂,一手結印,一手按在眉心,閉著眼睛低聲開始念動超度亡靈的往生咒。夜色中,白衣女子的周身仿佛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麵容沉靜,語帶悲憫。
往生咒中含有九闕自身的靈力,可以消解這些惡靈的怨氣,在輪回路上少受苦楚。
“生命不息,輪回有道。此生已矣,去往來世!”
冗長的咒文念完,九闕睜開眼睛,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對著那些亡靈輕聲囑咐。
淩霄站在山巔,指著極西歸墟的方向,隻覺得一陣陣微風擦著她的衣角而過,起初還帶著幾分陰寒,隨著九闕的祈禱,風中的寒意愈來愈淡,漸漸溫和,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
“謝謝……謝謝……”
風中仿佛有微不可聞的聲音,一掠而過。那是數百年來,枉死在這裏的亡魂,終於能夠去往彼岸轉生。
淩霄站在風中,長發獵獵而舞,突然就覺得鼻子一酸,眼眶濕潤起來。
微風連綿不絕,過了很久,才漸漸止息。隨著最後一縷風在淩霄發梢纏繞而過,消失在西方後,一直遮蓋住月亮的烏雲慢慢散去,一輪皓月當空,灑下銀輝遍野。淩霄深吸了一口氣,隻覺空氣清冽可人,天地之間仿佛都豁然開朗。
惡靈離去之後,天池之水也不再混沌難辨。碧波萬頃,清澈照人,在月光之下微微**漾,光滑如絲緞。
隻有那些白骨依舊靜靜地沉在湖底,以青山為墓。
九闕歎了一口氣,揉著眉心。這些惡靈被禁錮百年,怨氣纏身,凶戾異常,她在往生咒上加了自身的靈力,為他們化解怨恨。一番冗長而繁瑣的超度下來,她的靈力已然有些透支。
平複了一會,九闕撫著燭龍巨大的龍角,低低吩咐著什麽。
淩霄雖然好奇,卻向來知道師姐的脾氣和能力,姑且也不著急,站在一側的山峰上靜靜等著。
“哎”,突然想起來什麽,淩霄轉頭問旁邊的男子,“剛才你是怎麽樣引開饕餮的?他竟然肯舍棄了燭龍的助力和惡靈的轉傷?”
冥弋嘴角一勾,浮現了一個細微的弧度,可是銀色的眼眸裏卻沒有絲毫笑意,淡淡道,“很簡單。利用了他的一個特點而已。”
“什麽?”淩霄好奇。
“你以為魔族最輕賤的是什麽?人類嗎?”冥弋看向她,語調平靜,“不,他們最輕賤的是自己與人類的後代,蠻奴。魔族崇尚血脈的純粹,混血的蠻奴於他們而言,是最為不可饒恕的種族。這其中,尤以四護法饕餮——”冥弋指了指斷崖的下方,冷然,“仇之最切,兩百多年,不知有多少蠻奴成為他的藥人血食,化為這滿池白骨。”
“所以——”,冥弋從斷崖收回目光,輕輕笑道,“他見著了一個蠻奴來殺他,能不恨得咬牙切齒,氣得方寸大亂麽?”
男子的臉上帶著自嘲而無謂的笑意,語氣平淡而隨意,卻讓淩霄心中驀然刺痛,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自離開煙嵐穀後,穿越風沙,跋涉雪原,一夜鏖戰,誅魔降龍。此時,三人都有些倦意,各懷著心思,默然不語。
無稽崖後,通天乘槎河自天豁峰和觀日峰之間奔騰而下,刺穿黑夜。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月下有淡淡兩條人影,遙遙站在瀑布之端。
“雲淵的消息看來沒錯,饕餮確實出關了。”寒錚開口道,“隻是沒想到急著捕蟬的螳螂,居然不止我們這兩隻。”
“這三人都是高手,不過都麵生的很,不知是哪一路的人。”身旁的秦溯影點點頭。
寒錚一哂,輕輕搖搖頭,似是也覺得出乎意料。
“少主。”女子道,“看起來是友非敵,要不要會一下?”
寒錚想了一想,蹙眉,看著那個和緋衣女子並肩而立的黑衣背影,“先不動。”
對著那個背影點了點下頜,“那個人,有些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