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是一座大城,處在北冥山脈與東極海水之間的一塊平原上,沃野千裏,“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謂之天府”,是紅塵上最繁庶的城鎮之一。
錦城府尹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雖臣服魔族,卑躬屈節,但也以一己之力保得了一方安平。即便是魔族統治下的錦城,依舊有著八分繁華舊景,不至像別處一般哀鴻遍野,路有餓殍。
“真熱鬧啊!”淩霄走在集市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滿目的商鋪,目瞪口呆,不住咋舌。
離開煙嵐穀後,走的是登天險道,入的是無人之境,一路上也沒見著零星半點的煙火氣,這一下猛地紮到人群裏,還真是不太適應,饒是如淩霄這般的絕世高手,也隻能被趕集的市井平民推搡來去,趔趔趄趄,卻又不敢真的發力,苦著一張臉,頗為狼狽。
再一次被身後的人擠過的時候,淩霄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就要跌倒。旁邊卻伸出了一隻手,一把攬過她的腰,輕而易舉地扶住了她岌岌可危的身形。
“小心了。”冥弋淡淡吐出一句,鬆開手臂。
淩霄臉驀地一紅,側眼去看走在身邊的男子。他帶著風帽,藏起顯眼的紫色長發,並不對這市肆盛景多做留意,目不斜視地走著,沉默如影。
淩霄看著他的側臉,眼神歡喜。
一旁的九闕將她的神色收入眼中,默不作聲地歎了一口氣。
“師姐,我哥真在這裏?”淩霄偏頭問道。
自天池誅殺饕餮之後,又過去了一旬,他們三人往東南一路行來,出了北冥,進了平原,今日才到錦城,沒想到碰巧遇上了一年一次的集會。
九闕點點頭。
“可是這麽多人……要去哪裏找啊?”淩霄看了一眼烏泱泱的人群,頭大。
“為人莫做虧心事,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往昔所造諸惡業,皆有無始貪嗔癡。”
正說話間,旁邊傳來幾聲悠然的念詞。
一個青衣男子站在街邊,身材長大,衣衫簡淨,是個文士裝扮,挎著一個布袋,手持一麵算命幡,上書“樂天知命故不憂”幾字,正在搖頭晃腦地招攬客人:“算命了,算命了,百算百靈,不準不要錢啊!”
看到淩霄一行人,那算命先生忽地撥開人群擠過來,湊到淩霄身前,笑嘻嘻地道:“這位姑娘,我看你眉宇生輝,天閣豐潤,定主乾坤之鴻福。然目下微有不宜之氣,泛於天庭,尋助之光,散布玉海。來來來,要不要算上一卦,小生為之略診爾?”
此人油腔滑調,嬉皮笑臉,一副不正經的模樣,幾乎要貼到淩霄臉上。冥弋目光一沉,剛要動手推開他,就聽得身邊淩霄一聲歡呼。
“哥!”
“大師兄。”九闕的麵上也有喜意,喚了一句。
那人微微一笑,摸了摸淩霄的頭發,又對九闕點點頭,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冥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錦城,芙蓉樓。
冥弋瞪著眼,看著眼前的“算命先生”先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幡旗,然後又把他那個叮叮當當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的布袋放下,然後表情專注地拍了拍原本就一塵不染的衣擺,終於呼出一口氣,施施然地坐下了。
冥弋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短路。
這就是淩霄的哥哥,煙嵐穀的大師兄,兩百多年來卜脈的第一位傳人,可斷天機的天才?
就是這麽一個……神棍?
這人看起來其實很年輕,倘若是不嬉笑的時候,相貌溫雅,頗有氣度。隻是兩鬢卻有些蒼蒼,像是幾點晚霜,驀然落在了黑發上。但奇的是,卻也不叫人覺得突兀。
那“神棍”見他直瞪著自己,似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又重新站起,對著冥弋一拱手,十分有高人風度地自我介紹道,“在下璿璣。”
“冥弋。”冥弋點點頭,簡短地道了名諱,算是打過招呼。
璿璣對他冷淡的態度全然不以為意,微微一笑。那邊淩霄已經拉著他的衣袖坐下,問道:“哥!你怎麽又在到處給人算命,招搖撞騙?”
璿璣剛拿起茶杯,一口茶還沒咽下去,就被淩霄一句話哽得差點岔氣。
“咳咳……”璿璣臉都嗆紅了,咳了半天才順過來,沒好氣地一敲淩霄的腦袋,“什麽叫招搖撞騙?啊?不入眾生,不見眾相。小丫頭片子,不懂不要亂說話!”
淩霄被敲得一縮脖子,吐吐舌頭,滿臉不服氣,正待要反駁回去,卻見璿璣目光一亮,轉向了冥弋,心裏不由緊張地一“咯噔”。
“這位英雄,氣宇軒昂,麵相不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可要算上一卦?你是舍妹的朋友,我就算你友情價吧,隻要一文錢就好了。”璿璣笑眯眯地看著冥弋,一番話說得從容不迫,理所當然。
“哥!”
璿璣一隻手按在淩霄臉上,把她推開,人已經湊到了冥弋的眼前,鼻子幾乎貼到一起。
冥弋微微皺眉,本能地想要向後避開,目光落在對麵咫尺之處的眼睛上,忽地一愣。
那是雙非常奇怪的眼睛。眉眼十分好看,清淺溫潤。眼角微微上挑,天然含著一絲慧黠。瞳孔極黑,睫毛密長,竟是比女子還要秀氣幾分。
初初一眼看過去,這雙眼睛像是一池澄澈的清泉,簡單明淨,一覽無餘。可是再多看一眼,又覺得似乎微瀾湧動,別有玄機。剛有些糊塗,第三眼看來,又是清澈見底,叫人懷疑剛才的暗潮隻是自己的錯覺。每一眼都有不同的感覺,越看越叫人覺得莫名其妙,幾乎分不清虛實。
這是一個看不透的人。
此時這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上挑的眼角有心無心地帶著一種意味莫名的笑意,像是從那銀色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什麽十分有趣的東西似的。
冥弋心裏一跳,本能地抗拒起來,生硬地移開了視線。他感觀敏銳,並沒有從璿璣身上感覺到任何迫人的壓力,可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卻讓一貫冷定的他極為不安。
就像是……在這個人麵前,任何東西都無所遁形。
這廂璿璣盯著冥弋看得津津有味,那廂淩霄卻盯著璿璣看得惴惴不安。
這算是第一次帶冥弋見哥哥吧?不知道他對冥弋的感覺如何……淩霄絞著手指,緊張地盯著璿璣的臉,想從上麵看出一點蛛絲馬跡。
然而璿璣麵不改色,看了一會,便收回目光,溫和地一笑,慢吞吞自語道,“哈哈。閣下這一卦,還是不算了。”
“啊喂喂喂,說要算的也是你,說不算的也是你。”淩霄翻了個白眼。
“不算咯,不算咯。”璿璣打個哈哈,也不知有幾分認真,幾分玩笑,隻是悠然念了一句,“看得透天機,算不盡人心。”
他這種玄玄乎乎,神神道道的話,淩霄已經習以為常,並不放在心上,隻是忍不住嘟囔,“哥!你這根本就是拿人消遣嘛!”
對於她這種“胳膊肘堅定不移地向外拐”的行為,璿璣無奈地連連搖頭,唉聲又歎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而冥弋卻在璿璣移開目光的一瞬間,忽地鬆了一口氣,眼神驀地有些複雜起來。
錦城的芙蓉樓,以鮮、爽、活的“蓋碗茶”最為有名。
璿璣托起三才碗,用茶蓋輕輕一刮水麵,聞了聞香後,才喝了一口,微眯著眼睛,似是回味無窮,十分悠然自得的樣子。
九闕自然是靜靜等著,並不催促。冥弋心緒不定,也冷臉沉默著。隻有淩霄心裏著急得很,臨行前師父什麽也沒說,就說了一句“先殺饕餮,再去錦城找你師兄,他自有最好的安排與你們”,如今饕餮也殺了,錦城也來了,璿璣也找到了,不是應該好好籌謀共商大計趁熱打鐵事不宜遲麽?坐在這裏和個閑散老頭一樣喝茶,算是怎麽回事?
於是她便滿臉殷切地看著璿璣,尤其是看著他的嘴巴,似乎在等待一個又一個叫人拍案叫絕的錦囊妙計“撲通撲通”從那裏吐出來。
偏偏璿璣一點也不著急,一口茶足足要分三次才咽下去,咽完了舒服地眯起眼睛品味一會,陶醉完了又去抿一小口……隻看得淩霄恨不得劈手把他的茶杯奪過來。
直有一盞茶的功夫,璿璣終於滿足地歎口氣,放下了茶盞,微微一笑,看向麵前的三人。
“你們既然來了錦城尋我,那麽藎墟之者必然是已缺其一了?”
淩霄連忙點頭,末了又補了一句,“那個饕餮……也不是很棘手的角色啊?藎墟之者好像也沒有傳聞中說的那樣厲害啊……”
她倒是心直口快。璿璣溫和一笑,並不戳穿她。
淩霄常年隱於煙嵐穀中,不在世間行走,也沒遇到什麽像樣的對手,自然懵懵懂懂,對自己的身手沒有把握,根本沒有意識到煙嵐穀傳承下來的力量是多麽強大。這次殺饕餮,又是有備而戰,以三對一,出其不意,敵明我暗,還遇到了饕餮出關的時機,實在是天時地利人和具備。
她沒什麽心眼,可剩下的三位可卻都是腸子彎彎繞繞,心頭七竅玲瓏的主兒,神色都不輕鬆。
“不要輕敵。”九闕淡淡道,提醒,“我們這次是突襲,僥幸得手,魔族必然會有所防備,之後的四個,隻會越來越難了。”
“說到這個——”淩霄想到了什麽,問,“自我們殺了饕餮後,也有數十日了,魔族應該也已經有所發覺,怎麽一路過來,都沒見著他們有什麽動靜?”
“哈哈。”璿璣笑道,“我看是承了一群尚未謀麵的朋友的人情。”
“啊?”淩霄不解。
“魔族把這份‘功勞’記在了別人頭上,自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再去尋找凶手。”璿璣耐心解釋道。
淩霄剛“啊?”完,口裏又“咦?”了一聲。
“傻姑娘,你以為這個世上,心存誅魔之誌的隻有你一人嗎?”璿璣道,目光落在了樓外的人群上,“一人之力,何其渺小,再強的高手,再快的寶劍,也當不了千萬師。想要燒盡數百年的恥辱與不公,一個人是不夠的,一群人也是不夠的,需要的是一把能夠點燃整片大陸的大火。我們要做的,就是撒下火種——”
璿璣收回目光,對著三人,神色認真,“星火,自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