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和其他村民擠在一起,茫然四顧,臉上驚恐之色未消。生死一線之際,不知怎地,周遭的魔族士兵突然全部憑空消失了。偌大的穀場上,隻剩下哀哀低泣的村民和身後依然燃燒著的烈火。
所有的房屋已經在大火中焚為灰燼,火苗漸漸有了頹勢,濃烈的黑煙也變淡了些,終於露出半角青色的天空。
眾人正疑惑之際,陳氏忽然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回頭一看,不由驚呼一聲。神鬼不覺地出現在她身後的,竟是去而複返的弱水。弱水朝她輕輕“噓”了一下,模樣看起來依然虛弱,眼神卻是明亮堅毅,迅速牽了陳氏的手,低聲道:“大家快跟我走。”
同樣的地點,戰局之中,卻是風雨如晦,波詭雲譎。
吾卿凝神環視周遭,果然發現了異常。暴雨瓢潑,但後麵村落房屋的大火卻絲毫不受影響,赤紅的火舌舔舐著殘留的焦木。狂風肆虐,但遠處村外的蘆葦**卻靜靜豎立,沒有半點搖擺晃動。
風雨雷鳴,飛沙走石,都隻發生在這方寸之間。果真是有深諳奇門遁甲之術的高人,製造出幻境,挪移了空間方位。
“倒是我輕敵了。”吾卿冷然自語,一拂袖,從轎上飄然落下。左手豎直指天,右手垂落朝地,嘴唇無聲開合,嫋娜的身姿立於狂風驟雨之中,不動如山。
隨著魔族最隱秘的咒文從口中吐落,吾卿飛舞的紫色長發漸漸在風中止息,周遭的空氣流動倏忽停止,銀色的眼眸光亮大盛,高呼一聲:“破!”
話音落下的瞬間,巨大的昏翳的天空猶如薄薄紙片一般,劇烈抖動起來。密集的雨絲織就的簾幕也發生了奇異的扭曲。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從外部撕扯著這個空間。隨著一串綿延不絕的破碎聲從四麵八方齊齊傳來,魔族士兵們驚異地看見,眼前的一切事物像是皸裂的牆麵一般,竟在一塊塊地剝落,而缺口處露出的,竟是更高一重的穹頂!
吾卿能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和她對峙,眼中狠意一現,加快了咒語的念動速度。
空間的扭曲度越來越大,碎片不斷剝落,漸漸露出真實的原貌——
高家村,無風無雨的清晨,村落的大火燃至尾聲,四野岑寂異常。隻是原先聚集在一處的村民全都不見了蹤跡,空**的穀場上隻有一個灰衣老者,前襟染血,孤身而立。
吾卿盯著老人,輕揚下頜,冷冷問道:“殿前軍?”
“不是。”老者頓一下,身子前傾嘔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的血跡,複又挺直了脊背,看向魔族郡主,神色從容,凜然無畏,“也是。”
“哼。”吾卿漠然一笑,看出眼前的人在方才那輪鬥法中已經受了重傷。她一時輕敵,竟被對方鑽了空子,將村民全部轉移,簡直是奇恥大辱。吾卿銀色的瞳孔收緊,“不管你是不是,受死吧!”
弱水急奔的腳步驀然一停,一股強烈的危機感令她倒吸了一口氣,猛地頓足回首。
爺爺……爺爺怎麽樣了?
“妹子?”旁邊的陳氏見她忽地停步,連忙關切地詢問。周圍的幾人也如驚弓之鳥一般,緊張地環顧四下,全身戒備起來。
“啊,沒、沒事。”弱水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周圍的村民。他們也正看著她,眼神裏交織著感激和依賴。弱水強自定了定神,盡力不在麵容上流露出恐懼之色。如今,她是這群人唯一的希望,必須要帶大家逃離進山中,才有機會躲過這場劫難。
“我們繼續走吧。”弱水朝陳氏點點頭,見她手中牽著一個孩子,背上還背著一個,已是滿頭大汗,行動也有些遲緩,忙伸過手去,“來,把弟弟給我吧。”
陳氏筋疲力盡,確實支撐不住了,隻好歉然一笑,抹了把汗,邊說邊舒手將背上的幼子放下來,“這個時候都能睡著,難怪越背越沉,真是麻煩妹子了……”男孩小小的身體滑落下來,毫不著力地迅速委地,一動不動。
弱水彎腰去扶,手觸碰到孩子的身體,冰涼而僵硬。弱水臉色立刻一變,閃電般地抬眼。陳氏也看到了,渾身震了一下,手足無措般地愣了半晌,才急慌慌地去扶地上的孩子,訕訕笑道:“你看這孩子,真是的……”
“陳姐姐……”弱水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眼圈霎時紅了,不知該說什麽。
“這孩子,怎麽睡著了,真是的……”陳氏恍若不聞,嘴裏碎碎地念叨著,蹲下去想要扶起孩子的身體。男孩的頭枕在母親的肩上,手臂軟軟地垂落下來。陳氏忽然就僵住了,整個身子癱倒在地,一把將孩子抱在了懷裏,驀地爆發出一聲慟哭。
淚水一顆顆砸在孩子蒼白的、生機已絕的臉龐上,像是母親的手,最後一次在撫摸他。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蘆葦叢一片岑寂,隻有陳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荒野中一遍遍回**,像是一把刀子,將弱水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她怔怔地看著陳氏臂彎中的男孩。昨天晚上,他還像個小跟屁蟲一樣圍在自己的腳邊,奶聲奶氣地喊著“姐姐”,揪著自己的裙角不肯撒手,肉團兒似的圓臉上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此刻,卻已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無邊無際的荒草之上。
他隻有三歲。
弱水眼睛通紅,淚水奪眶而出。那個瞬間,極度的悲痛和憤怒如巨浪般呼嘯而來,隻覺得胸口氣血翻湧,渾身都忍不住顫抖。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眾人回頭,隻見原本萎靡的火勢忽地大盛,火光衝天,吞吐著黑色的濃煙,猶如一隻虎視眈眈的巨獸,似乎下一秒就要撲將過來!
弱水猛地一震。爺爺!
她下意識就要拔足奔去,可陳氏的痛哭聲猶在耳畔,像是一根無形的鐐鏈,將她拴在原地。
遠處,是深陷危局生死不知的血肉至親。眼前,是悲痛欲絕死裏逃生的無辜村民。她要如何取舍?
如果爺爺已經……那麽,連爺爺都不敵的對手,憑她一己之力,如何保護這些人免遭屠戮?
弱水的心如同在水與火中同時煎熬。怎麽辦?她應該怎麽辦?她緊緊地攥住前襟,按壓著自己狂跳不止的心髒,無助的淚水忍了再忍,還是決堤一般大顆地砸在手上。
忽然,手指觸到了一樣東西。堅硬、溫涼、緊貼著她的胸口。
“帶著這樣東西,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少年溫柔而堅定的承諾浮現在耳邊,弱水已現絕望之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奔跑。奔跑。偌大的蘆葦**仿佛沒有盡頭,連綿的山巒遙遠得恍若海市蜃樓。
村民多為婦孺老人,腿腳不便,行動緩慢。跑得稍快些,便會有人跟不上。弱水不願丟下任何一人,隻好一再放慢速度。
身後追擊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目及之處,已經能看到魔族士兵顯眼的紫色長發,在蘆葦叢的間隙中如風般移動,向著這一群孱弱無力的平民快速逼近。
“你們往前跑,跑進山中,就有一線生機!”弱水扶起一個跌倒的老嫗,手掌運力,將她向前推去,指著前方已經清晰可辨的山路,高喊:“不管發生什麽,不要停步,不要回頭!”
說罷,她轉身,不進反退,逆著人群的方向,站在了最後麵。“妹子……”陳氏恍恍惚惚地想要攔她,手卻抓了個空,很快便被人群裹挾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不一會,隻剩弱水一人。單薄的身影立在山路的前方,遙遙對著從蘆葦**中不斷湧出的魔兵。她的臉色蒼白,眼睛卻通紅,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遠處高家村的熊熊大火。
奔在最前麵的魔兵已經躍出了蘆葦叢,一看前路阻擋之人竟隻是個豆蔻少女,不由連連嗤笑,互相交換了一個曖昧不明的眼神後,一名侍衛軍的長鞭便立時向弱水腰間橫甩過來,似是要將她攔腰擄走。
弱水並不硬抗,順著鞭梢的力道輕飄飄掠起,騰於半空時一直交握的雙手忽然打開。數點銀芒如同蝴蝶般自指間飛出,蹁躚起舞,落於當前幾個魔兵的麵前時,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快速鑽進眉心,光芒一閃,疏忽不見。不過須臾,魔兵紛紛委地,失了聲息。
腰間束縛一鬆,弱水靈活地落回地麵,悄然喘了口氣。“蝶舞”是極耗靈力的術法,目的不在殺敵,而是短時間大範圍地壓製對方,竭盡全力為村民拖延時間。以她現在的體力,用不了幾次“蝶舞”了。弱水看著又一波逼近的魔兵,稚嫩的臉龐上隱隱有了已知必死的凜然之意。
忽然間,起了一陣風。整片蘆葦**被風吹動,從遠及近地傾倒,像是一重重波浪。瀲灩的水光跳動在草尖上,碎銀一般耀眼。
這裏是山區腹地,怎麽會有水光?
弱水略微詫異。尚自回神的功夫,那道水光輕輕漾開,數十位侍衛軍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倏忽倒地。弱水低頭定睛一看,隻見每個魔兵的頸間都有一道細細的血線。
眼角餘光看到一角素色的裙裾飄然落地,弱水隻覺得整個人繃緊到極致的神經立刻鬆弛下來,癟癟嘴,強忍住一串淚珠,也不抬頭看來人,隻是一個猛子紮進那人懷中,差點將那人撞得仰麵跌倒。
“神仙姐姐!你、你們可算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