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怎麽還沒回來?”弱水絞著手指在原地徘徊來去,不斷眺望山下的方向。

秦溯影將最後一位村民扶進山洞裏安置好後,也走出來站在女孩邊上,出言寬慰道:“別擔心。以少主和你爺爺的能力,隻求脫身,不成問題。”

弱水神色稍寬,抬頭看了看秦溯影,睫毛撲閃撲閃,不著痕跡地又往她身側靠近了些,見對方沒有躲閃,便又大著膽子,悄悄牽住了她的小指,這才鬆了一口氣,暫時安下心來。

少時,秦溯影忽覺得手臂一沉,垂眼去看。身邊的女孩不知什麽時候昏睡了過去,身體還保持著直立的姿勢,隻是頭一歪,靠在了她的身上。額頭抵著的地方,傳遞著異常的灼熱感。

秦溯影摸了一下女孩的臉頰,觸手滾燙,歎了口氣,眼中有一抹心疼。小心地移動了一下手臂,想要騰出雙手來扶女孩。她的動作很輕微,可弱水還是感受到了,秀麗的眉頭蹙起,撒開女子的手指轉而一把抱住手臂,往她身上又蹭了蹭,停頓了一會,似是確定她不會離開後,臉上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像是一隻迷途後終於找到家的小動物。

秦溯影忽地一愣,心中驀然柔軟。她低頭,凝神細看女孩的眉眼。愈看,初次見麵時的那種奇異的感覺愈強烈。

她,到底是誰……

弱水醒轉過來時,已經躺在山洞裏。身下是軟和的草墊,有人正拿著濕帕子擦拭她的額頭。

“爺爺……”她掙紮著起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別動。”

“神仙姐姐?”弱水視線聚集,喚了一聲,神色焦灼。

秦溯影微笑,看向洞口的方向,“他們回來了。別擔心。”弱水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在透進洞口的日光中,立著兩個人影。縱然瞧不真切,弱水也能立刻認出,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爺爺。

長舒了一口氣,弱水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一旦徹底放鬆下來,濃重的疲倦感便兜頭襲來。女孩的身子軟軟地癱倒,栽進秦溯影的懷裏。

“……”秦溯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俯身將弱水放回草墊上,揉了揉女孩柔軟的額發,唇邊漸漸彎起弧度。

山洞外麵。寒錚正蹙眉看著山下的方向。大火終於燃盡,隻餘道道黑煙盤桓不散,將半角天空染成一片焦灰。那個曾經平靜安寧的村落已在這場無妄之災中毀於一旦,而身後山洞中的這些普通子民,失去了家園和親人,將自此流離失所,四處奔逃。

黑衣的殿前軍統領麵沉如水,手指悄然握緊,眼中光芒鋒利。

“此地不宜久留。”身側的老者短促地說了一句。

“是。我們雖合力設了迷障,引走魔軍。但以吾卿的能力,很快就能識破。”寒錚收回目光,點了點頭,看向老者,開口時語氣裏幾乎是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種敬意,“殿前軍即將前來接應,把這些村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老者頷首,眼色複雜,似是欣許,又似是感慨,許久才道:“還未感謝閣下相救之恩。”

“義不容辭。漠驍是為了逼迫殿前軍現身,才大肆屠戮人族子民。寒錚隻怪自己來得晚了。”

老者微微一笑,看著年輕的統領,目光中有一種悠遠的遐思之色,仿佛透過眼前的男子,看到了很久之前的某個相似的故人,問:“寒萬裏,是你什麽人?”

寒錚神色一變,飛快地看了一眼老者。

當年,他的烈祖父初創殿前軍,驍勇無匹,麾下將士無不可以一敵百。仁皇盛讚曰:“卿之能,可當萬裏城。”於是,便有了“寒萬裏”這個名號,民間百姓則敬稱其為“萬裏將軍”。

這段軼事,並不算皇家秘辛,在當時,也是廣為人樂道。可是,兩百多年過去,往日種種都埋葬在了無邊的血色之中,斷浪淵的烈火燃燒了七天七夜,將那個盛世的一切焚為灰燼。活下來的人們,誠惶誠恐地求生,早已忘卻了過往的榮光。

此時忽聽到老人這般言語,寒錚自然震動,愣了一愣,才忍住驚奇,斂了神色,“在下是寒家第七代傳人。萬裏將軍,正是在下的烈祖父。”說到那四個字時,年輕的統領神色肅穆莊重,抬起右手手心,按在了心髒的位置,垂目致敬。

老人默默地看著身側的年輕男子,眼中浮動著意味難明的情緒,忽地伸出手,拍了拍寒錚的肩膀,欲言又止,少時才緩緩道了一字:“好。”

隻是輕輕一拍,寒錚卻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動容。不知為何,這個身份莫測的老人,讓他沒來由地覺得親切異常,仿佛是自家長輩一般。他略歎口氣,無不惋惜地說:“說來也奇,寒錚與閣下素昧平生,卻甚是相投,大有恨晚之意。若不是身有要事,真想邀閣下同回雲隱,忘年論交,把酒試劍,浮一大白。”

“你們不回雲隱嗎?”老人問。

“我與溯影向西而行,卻並非回營,而是去往西澤之地。中途感應到了寒鐵令的異動,這才變道而來。”

“西澤?”老人疑了一下,微微沉吟,問道,“不知將至何處?”

寒錚負手而立,望去西邊的方向,吐出三個字,“三途川。”

“窮奇?”老人淡淡一聲反問,卻讓寒錚不禁色變。

“若是不嫌棄我祖孫二人力有不足,就讓我們與你同去吧。應該能幫得上忙。”老人迎上他詫然的目光,卻不多做解釋,隻是和顏一笑,如此提議道。

寒錚摸不準他的來曆與意圖,但心下直覺卻對這個老人極為信任。此行雖凶險,但這一老一幼顯然都不是泛泛之輩。他稍加思索,便諾然應下,鄭重地一抱拳。

“寒錚幸之。”頓了頓,又問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老人無聲一笑,“老朽之身,早已忘了姓名。若是真要有個稱呼,你就喊我‘忘老’便是。”

三途川,發無名,入歸墟,渡亡魂,乃生死之界,凡人不可近。

弱水不知道為何爺爺突然會改變行程,轉而與殿前軍統領同行,但如此正好可以與她的神仙姐姐多多相處,也算歪打正著地遂了她的心願,一路雀躍不已,連病也好了大半。

一行四人,與接應村民的殿前軍在樂遊原辭別後,便馬不停蹄向西行去。眼下,已踏入了西澤的地界,正在穿越那落迦密林,尋找著那條傳說中的冥界之河。

愈往裏行,空氣愈發濕冷。弱水微微瑟縮了一下,畏寒一般往爺爺的身邊又靠了靠。

“還好嗎?”秦溯影細心地觀察到了這個動作,關切地詢問。

弱水抬眼看了看,見其他人都可泰然處之,不禁有些赧然,暗自懊惱自己的無用。她挺了挺後背站直,強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沒事。”

老人摸了摸她的頭發,沒有說話,眼神溫柔。隻有他知道,弱水命格特殊,對陰靈之氣極為敏感,所受到的影響比普通人要強烈許多。

秦溯影笑了笑,心裏卻不太放心,有意放慢了速度,落後半步跟著,護著爺孫兩人的後路。雖不多說什麽,可眼中對弱水的疼愛之色卻是顯而易見。

老人低頭看了看弱水,眼角的餘光又瞥見身後的一襲素衣,仿佛暗暗思忖著什麽。

“劍宗門下,曆來一代隻授一位弟子。”過了一會,老人似是隨意問起,“秦姑娘收徒了嗎?”

“溯影技藝粗淺,尚未收徒。”

“那你看……”老人笑了笑,拍拍弱水的肩膀,“這孩子怎麽樣?”

他不過開玩笑而已,弱水卻眨了眨大眼睛,認真地反駁道:“那可不行啊。秦姐姐的劍術,不是要傳給她和寒統領的孩子嗎?”

“咳咳……”

一直在最前方默然開路的寒錚背影抽了一抽,不自然地連聲咳起來。

秦溯影也愣了一下,麵上悄然升起紅暈。

“小孩子,盡胡說。”老人輕叱一句,語氣卻並不嚴厲,麵上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沒有胡說啊。他們倆本來就是一對啊!”弱水像是還嫌氣氛不夠尷尬似的,瞪圓了眼睛,理直氣壯地申辯。

整個殿前軍都不敢點破的事,卻被她這樣一個純真少女坦坦****地說了出來。寒錚默默扶住了額頭,不敢接話,更不敢回頭去看秦溯影的眼睛,隻顧悶頭開路。

弱水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咕嚕咕嚕轉,瞅了瞅寒錚的背影,又瞧了瞧秦溯影的側顏,還想說什麽,卻見前麵的人腳步猝然停住。

“不太對勁。”寒錚停下來,蹙眉打量著周圍,眼神倏地凝聚。

此時,天色向晚,日頭西斜,暮靄沉沉。

林中不知何時起了霧。

霧氣擴散得很快。從密林的深處翻湧而來,像是活物一般,幾個交睫的功夫,就蜂擁到了幾人身邊,眼前已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林中無風,霧氣卻一直在晃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蟄伏在裏麵,不耐煩地打探著他們這一行不速之客。

霧越來越濃,已然不能視物。連方才就站在身邊的爺爺,如今也消失在無邊無盡的混沌之中。弱水茫然四顧,試探著想要牽住爺爺,可剛剛伸出手,就驚得渾身打了個寒顫,閃電般地縮回來,忍住一聲恐懼的呼叫。

霧氣,那些霧氣在與她的手相觸的一瞬間,突然劇烈扭曲起來,漸漸變幻出無數的人形!密密麻麻的白色人影幾乎望不到邊,將她層層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