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幻境,小心了!”
老人的聲音自重重迷霧之中傳來,沉穩冷定,清晰地傳達到寒錚與秦溯影的耳畔。兩人聞言神色俱是一凜。
幽靈幻境,是西澤一帶最恐怖的傳說。
人治時代的紅塵大陸上,西澤以那落迦密林為線,以西靠近冥界,無人居住,既是難禦陰冷,亦是以敬鬼神;以東則隸屬人界領域,地勢平坦廣闊,分布城郭郡縣共三十六座,大小水澤計十八眼,湖群星羅棋布,河道縱橫交錯,是以人稠物穰,極是繁盛。
兩百年前,魔族自歸墟而出,穿越那落迦密林的時候,第一步便是踏在了西澤的土地上,自此六界失衡,生靈塗炭。人族的第一次反抗,正是來自於西澤三十六郡中的華容郡。
說起華容郡,曾經也是赫赫有名的地方。它緊鄰第一大湖——雲夢,多漁民,依湖而生,男女老幼無不精通水性。殿前軍著名的“五將”之一,孟渚,就是來自華容郡。據傳孟將軍年少時,曾因貪玩誤入雲夢澤深處,蹤跡全無,家人皆以其溺斃,然七日後,孟渚全須而返,唯背部多出一塊紅色印記。渚稱於雲夢遇蛟龍,得其一鱗,化於後背之上,後水性大增,臻入化境,可於水中閉氣七天七夜而不絕。因此,孟將軍還有一個別號,稱半蛟。這一段雖是民間野史,難以考證,但華容之聲名,可見一斑。
華容郡既然能出五將之才,自然不乏義勇之輩。麵對魔族的淩虐,不願俯首稱奴,奮起反擊。然而終究是力量懸殊,寡不敵眾,全郡慘遭屠戮,鮮血幾乎染紅了浩瀚無垠的雲夢澤。這場慘烈的戰爭也正式拉開了紅塵的亂世之幕。
戰爭平息後,西澤三十六郡十室九空,不足半數餘。活著的人們在魔族的暴虐統治下屈辱卻又頑強地活了下來。依靠著大自然的饋贈,漸漸恢複了微薄的生機。第二場劫難卻在這時不期而至。而這一場看不見敵人的詭異災難,終於將西澤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異變發生在一個叫江陵的小漁村。村子裏僅有的幾名青壯年男子服更卒回村,竟發現整個村子已經變成了一座空村。不僅是人,就連家禽家畜也消失得杳無蹤跡,不見一樣活物。沒有屍體,沒有血跡,甚至沒有打鬥的痕跡,灶裏還剩沒有燒盡的柴火,案上擺著吃了一半的飯菜,一切都平常如故。全村幾十口人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幾名男子驚恐不已,不敢再留在這裏,慌忙逃到了鄰村,驚魂未定地借宿下來。
這其中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叫作成青,比常人都要機警聰穎一些。當天晚上,他輾轉難眠,心中總有一股極強烈的恐慌感,左右睡不下去,便起身去叫同伴,勸他們連夜趕路奔逃。同伴筋疲力盡早已熟睡,哪裏願意爬起來。他又去叫村民,卻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預感。無奈之下,成青隻得自己連夜動身,離開了村子,準備翻過村前的一座小山,向東方行去。剛走出不到一裏地,心中那份恐慌感陡然到達了一個極點,幾乎令他窒息。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隻見一片白霧從那落迦密林湧出,自西向東快速移動,猶如巨獸的舌頭一般舔舐上沉睡中的村莊。不過片刻,整個村子就被濃濃的霧氣層層包裹起來。霧氣不斷翻湧滾動,裏麵似乎有難以計數的活物。成青壯著膽子,揀了個高處探身俯瞰,不禁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裹挾在白茫茫的霧氣裏飄忽前進的是成千上百個人形!渾身慘白,麵目呆滯,以正常人類根本無法達到的詭異速度移動著,猶如成群的提線木偶!成青眼尖,打眼就瞧見走在最前麵的,正是江陵村莫名失蹤的村民!
成青生生忍住驚呼,轉身便逃,手足並用地翻過山陵,卻仍一刻不敢停歇,直到天亮,才脫力地倒伏在路邊。回首望去西邊的方向,隻見一層淡淡的霧氣盤桓在山頭,浮動不定,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阻攔住一樣,沒有蔓延過來。
成青鬆了一口氣,回想起昨夜目睹的可怕景象,以及恐遭不測的親人和夥伴,不禁抱首痛哭。
這以後,幽靈幻境的說法便傳開了。再也沒有人敢留在西澤之地,紛紛遷離,僅剩的少數住民,也集中在西澤最東邊的區域,靠近魔族駐兵的營盤,寧可忍受更苛重的徭役和欺壓,也不願冒險麵對那詭異非常的幽靈壓境。
曾經繁華無兩的天府之國,如今雞犬不聞,赤地千裏,竟凋敝成了這般景象。
對於幽靈幻境的傳說,寒錚與秦溯影也是有所耳聞的。那位僥幸逃生的少年成青,後來輾轉投奔了殿前軍。也正是從他的描述中,寒錚識出,這幽靈幻境類似一種控魂的術法,而這背後隻怕與藎墟之者二護法窮奇脫不了幹係。
此時,聽得老人提醒,兩人不敢怠慢,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幽靈幻境既來,那麽窮奇必在不遠之處。
眼前的霧氣已經濃烈到完全無法視物的程度,密密麻麻的蒼白色人影圍立四周,蠢蠢欲動,仿佛貪婪地垂涎著自己的獵物,但又像是忌憚著什麽,遲遲沒有動手。
秦溯影的手在袖子裏握緊了無影劍。寒錚也按上了腰間的佩劍,拇指抵著吞口處,劍身彈出一寸,一縷月華似的寒光自鞘中逸出。
兩人全神戒備之際,忽聽老者沉聲呼道:“寒家後生!你用的可是拙守?”
寒錚應了一句“正是”,心中卻是暗暗吃驚。
老人接著道:“出劍,我助你破局!”
寒錚喝了一聲“好”,話音未落,劍已出鞘。周圍的鬼影感應到劍氣,頓時**起來,仿佛等待的耐心已經耗盡,霧氣劇烈地抖動著,後麵的仍在不斷湧來,堆積疊加,猶如巨浪一般,忽地朝幾人猛撲下來!
“變刀式,破雪訣!”
老者斷然喝道,寒錚顧不上驚詫,手腕一翻,變劍做刀,一刀向撲到眼前的鬼影豎直劈去。刀鋒所到之處,銅牆鐵壁一般的霧氣被從中劈裂成兩半,生生露出一道縫隙!
“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殿前軍統領的黑衣如同閃電一般在鬼霧中穿梭,一套“破雪”刀法隨著老者的高聲吟誦施展開來,一字一刀,動則行雲流水,頓則淵渟嶽峙,劍脊上凝了一線寒霜,如同一道白虹破開茫茫風雪!
寒錚手中的這把青鋼劍,材質普通,看似平平無奇,但較刀多刃,較劍又略短,正是萬裏將軍曾用過的佩劍,喚作“拙守”。萬裏將軍以武藝與俠義名動天下,但性情卻極為溫厚,不善言辭,若是說得多了,還會期期艾艾地口吃起來。仁皇曾笑曰:“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萬裏將軍也應了仁皇這句話,給自己的佩劍起名為“拙守”。
萬裏將軍刀劍雙絕,卻不慣於攜帶兩種兵器。名工巧匠造出奇兵利器,富賈貴胄獻上傳世名劍,他皆不為所動。戎馬倥傯一生,隻這一把“拙守”相伴。他親手改造了劍身,使其即可當劍,也可為刀。
寒錚當下使出的“破雪訣”,就是寒門刀法之一。取自萬裏將軍雪夜追擊之景,氣概豪邁蓬勃,正氣剛烈凜然,正是一套最適合辟除邪妄的刀訣。隻是不知道這老者是如何得知的,不過強敵在前,寒錚也無暇多思,凝神將刀式一一使出。
刀鋒所及,那些霧氣凝聚而成的鬼影仿佛是活生生的人一般,顯出極度痛苦的扭曲,卻根本躲閃不及,在凜冽的刀氣下紛紛碎裂,空氣中隱隱可聞若有似無的哀嚎聲。
一套刀訣使完,霧氣轉淡漸無,眼前豁然開朗。寒錚收劍環視,見四周景象已恢複清明。秦溯影站在不遠處,手攏在袖中,朝他微微一頷首。
“謝忘老指點。”寒錚朝老者抱拳謝道,話還沒說完,卻見老人神情異樣,慌忙四顧,急問:
“弱水呢?弱水?”
寒錚與秦溯影也是陡然色變。
白霧消散,露出林中原貌,一切如常。隻是,方才還站在三人身邊的女孩,此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是被霧氣一同帶走了一般。
【作者注:文中破雪刀訣,引用自唐代盧綸詩作《塞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