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在奔跑。

那些突然出現的霧氣,在她眼裏,赫然就是不計其數的冤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密密麻麻地包圍著她,向密林的深處一直延伸而去,幾乎看不到盡頭!

“爺爺?神仙姐姐?”弱水聲音發顫,怯怯地呼喚,可是林中一片死寂,沒有半點人聲,隻有眼前的冤魂不斷逼近,嘴唇翕張,似在發出無聲的哭泣。

這些靈體大多殘缺不全,黯淡無光,麵容呆滯死板,機械地運動著,仿佛聽從某一種指令。弱水大著膽子,多看了幾眼,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人死後,三魂七魄脫離肉身,在去往歸墟的路途中會以冥靈的形式短暫存在,繼而抵達冥界,重入輪回道。這一段時間,冥靈依然會保留著記憶和神智,在通靈者的眼中,這些靈體呈現出的也仍是死者生前的相貌。隻有過三途川後,前生、今生、來生各歸其位,才會一忘皆空,赤條條來去。

可是眼前這些冥靈,顯然被強行抽取了一魂兩魄,淪為無意識的傀儡,而且已經在人界逗留了很長時間,因為有違天道,所以靈體更加脆弱不穩。有一些幾乎已經淡薄如煙,再這樣下去,隻怕很快就會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在六界之中徹底消失。

到底是誰,用這般不容於世間的惡毒手法!

弱水握緊了拳頭,一股義憤湧上心頭,不知不覺間,竟忘記了害怕。而周圍的冥靈似乎也能感應到她的善意,簇擁在她身邊,數不清的慘白的手朝她伸出來,似乎急切地訴說著什麽。

“你、你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啊……”弱水停頓片刻,確認了這些冥靈對自己並沒有攻擊性後,鬆了一口氣,忍不出歎道。

聞言,那些冥靈泥塑木雕般僵硬的臉上突然現出哀痛的表情,神色戚戚地看著她,露出乞求之意。

“啊!你們、你們能聽見我說話?”弱水本是自言自語,卻見冥靈都像是可聞人言一般有了反應,不由吃了一驚。

冥靈紛紛點頭,張著嘴,似是焦灼地呐喊,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能幫你們做什麽?是誰把你們變成這個樣子的?”弱水連忙問。

前方的冥靈們忽然向兩邊讓開,如同被劈開的浪潮一般,一條空出的道路出現在弱水麵前。

他們,在為她指引方向嗎?

弱水望著黑黢黢的道路盡頭,有些發怵。四下又張望一遍,依然不見爺爺的身影。定了定神,她舉步邁出,數不計數的冥靈們擁簇在她的兩側,隨她一同前進。

愈往裏走,冥靈們愈加不安,臉上的痛苦之色也愈加強烈,似乎正在靠近的是令他們極為畏懼的東西。弱水眼看有不少魂體已經虛弱得不成人形,仿佛轉眼間就會潰散,腳下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到最後更是焦急地奔跑起來。

漸漸地,水流的聲音響起,越來越近。撥開最後一簾藤蔓,視野陡然開闊。弱水刹住腳步,這才發現已經穿越了整個那落迦密林。水聲已經近在咫尺。

弱水微微喘著氣,循著聲音往前走了一步,卻發現身邊的冥靈沒有跟上。她回頭一看,身後的叢林已然變成白茫茫的一片,無數冥靈立於其中,成千上百雙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呆板僵硬的臉上沒有表情,可眼底卻掙紮著露出哀切的乞求。他們擁擠在密林的界線處,卻像是被禁錮一般,無法再上前半步。

看著那種眼神,弱水心中酸澀不已,更有一股憤懣填滿了胸臆,輕聲安慰道:“你們放心,我一定盡我所能。”說罷她轉身,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

沒有了林木的遮擋,頭頂的月亮終於現出身形,天河倒垂一般傾瀉下來,照亮眼前的這一條河流。隻是這月光並不明亮,反倒是慘白慘白的,映著河水也異常昏暗陰森。

河水是詭異的血黃色,深不見底,波濤湧迅,時不時還有白骨隨著波動被翻攪出來,惡臭難堪,腥風撲麵,令人作嘔。

弱水遲疑駐足,往對岸的方向望了望,一片晦暝,看不真切,此河似是極寬。弱水被阻了前路,心中焦急,捏住辟水訣,剛準備硬著頭皮跳下,耳邊忽聽一聲搖槳。

聞聲抬頭,見一葉小舟自上流飄搖而下。擺渡人站在船頭,帶著鬥笠,人形裹在一件鬥篷裏,正搖著槳悠悠靠近,停在了她的麵前。

“姑娘,要渡河嗎?”擺渡人喊道。他的臉埋在鬥笠的陰影裏,灰蒙蒙的,聲音低沉嘶啞,聽不出年紀,但確是實實在在的活人。

弱水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這河水髒臭無比,若非不得已,她還真不大情願泅渡過河。

“那上來吧。”擺渡人說道。河水湍急,可小舟卻像是生了根一般,平穩地定在河麵上。弱水點足一躍,輕盈地落在船中。

擺渡人看了看她,複又低下頭,鬥笠下的麵龐像是一個模糊的黑洞。他重新搖起槳,口中幽幽吐了一句。

“上路了。”

小舟漸行,弱水不住地眺望,隻隱約看得對岸盛開著大片大片鮮紅如血的花朵,像是火燒了一般,卻始終模糊不清,似乎依然遙不可及。

“船家,這條河有多寬啊?”她忍不住詢問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擺渡人。

“嗬嗬……”擺渡人低低笑道,“說寬也不寬,一線而已。說不寬也寬,兩界之隔。”頓了頓,他似笑非笑地反問,“小姑娘,你說這河,是寬還是不寬呢?”

這個回答晦澀難辨,弱水愣了一愣,細想片刻,驚覺不對。

既是一線,又是兩界的,唯有生死。

弱水曾聽爺爺講述紅塵大陸的種種故事,此時爺爺的聲音立刻在腦海中響起,“紅塵大陸極西,越那落迦密林,有河曰三途川,發無名,入歸墟,渡亡魂,乃生死之界,凡人不可近。河邊生彼岸花,赤紅如血,花葉不相見。”

這條河,就是從人界通向冥界的生死之河——三途川!對岸那些火焰一般的紅花,是接引亡靈的使者,彼岸花!這條憑空出現的船,是載亡魂至彼岸的渡船!

那……這個擺渡人,他是誰?

弱水臉色大變,急退幾步,雙手飛速地結了防衛印,警惕地看向擺渡人。她將將退到船尾,耳邊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從東邊岸上傳來。

“弱水!小心!那是窮奇!”

是爺爺的聲音!弱水心中一喜,剛想高呼回應,卻見對麵那個一直低首遮麵的擺渡人忽然抬起頭來,青白色的月光照下,映亮他銀色的眼眸和鬥笠下掩住的深紫長發。

窮奇桀桀地笑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少女,毫無血色的嘴唇開合,冷冷道:“上了渡船,可就回不去了。”

險境之下,弱水的思緒卻轉得飛快,回想了一番,登時反應過來,怒斥道:“是你?是你拘禁控製著那些冥靈,不讓他們歸入輪回?”

“嗬嗬嗬……”窮奇伸出蒼白的手,指向下麵漆黑的河水,“不如你自己去問他們吧。”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足,簡陋的小舟劇烈晃動起來,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河中傳來,仿佛千萬隻手在推動,船頭高高翹起,而船尾整個被翻進水中,弱水來不及躲閃,已被河水兜頭淹沒!

“咳咳咳——爺、爺爺——”弱水拚命撲騰著,然而身子越來越重,像是有一種吸力正在拽著她下沉。弱水本能地張嘴呼救,惡臭的河水立時灌進口鼻,皮膚竟有一種辛辣的灼燒感。弱水漸漸氣短,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很快就沒有力氣再掙紮,手腳都沉重地像是綁上了石頭一般,快速向河底沉落。

女孩的身影在湍急的波濤間沉浮了幾下,就這樣倏地消失了蹤跡。

“弱水!”岸上三人齊齊驚呼。秦溯影掌心光華大盛,無影劍已出鞘,她點足就要往河心掠去。

“不可!”老人立刻攔住她,“三途川是冥界之河,河中有千萬孤魂,諸般惡業,凡人絕不可近,哪怕隻是沾染了一點河水,魂魄都會受到腐蝕!”

“可是弱水她——”

“弱水不是凡人。”老人忽地說了一句,麵上焦急萬分,聲音也隱隱發顫,但依舊保持著冷靜,他不多做解釋,隻是當機立斷道:“先除了窮奇!”

寒錚與秦溯影快速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三人全神戒備,望著正緩緩泊岸的小舟。死寂的空氣中,刀刃寒光微微閃動,殺意愈來愈重,快要凝聚到一個頂點。

船上,擺渡人忽一振肩膀,露出鬥篷裏麵的玄色綃緞長袍,胸口處用赤銀兩色絲線紋著地獄紅蓮的圖案,蓮花五瓣而開,其中第二瓣稍長。他看著岸上的三人,森然冷笑,抬起雙手,手心向下對著河麵,“出來吧。”

隨著他的召喚,三途川的河水不停翻湧著,一個接一個的水鬼從河中濕漉漉地爬出來。這些屍體中,有的已經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身體完好麵目猶生,源源不斷地登上岸,朝寒錚三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