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應該就是兩百年來被擄走失蹤的人族了。”老人回首望了望林中密密匝匝的鬼影,道,“也是那些冥靈的本體。看來幽靈幻境背後,的確是窮奇在作惡。”
寒錚冷冷提防著逐步靠近的行屍,問道:“分魂?”
老者沉沉頷首,剛想說什麽,走在最前麵的一個行屍豁地露出滿嘴獠牙,惡狠狠地朝他撲了過來。屍體已經腐敗得厲害,可行動卻異常地敏捷,這一躍來勢洶洶,足有丈餘,已經超出了普通人體可以達到的極限。老人側身閃避,卻不知為何,動作稍顯遲緩,隻是險險避開。行屍尖利的指甲幾乎就要劃破他的前襟。
寒錚離得最近,拙守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將行屍斜斜劈作兩半。屍體早已幹枯僵硬,創口沒有鮮血,隻是翻出被浸泡得蒼白腫脹的筋肉,半個上身毫無生氣地落在地上,滿是淤泥的手直直伸著,竟然還保持著機械的爬行的動作。
老人歎了口氣,俯身一掌按在了行屍的後頸處,哢嚓一聲,震碎了行屍的脊椎骨。失去支撐的屍體終於喪失了行動力,軟軟地癱倒在地。
寒錚和秦溯影看得一眼,便頃刻領會。身形如風,雙手連出,掌掌均中行屍的脊椎。不消一會,靠的近的行屍都被擊斃,腳邊堆起了幾十具屍體,一時阻隔了後麵行屍的來路,令三人有了片刻的空隙。
“這樣不是辦法。”屍體一個接一個地從三途川爬出,仿佛黑色的潮水倒卷,滔滔不竭,轉眼淹沒河岸。寒錚眉間聚起憂色,看向雲深霧鎖的河麵上那一葉若隱若現的小舟,“操控者不除,行屍無窮無盡,永不停止。”
“我們無法靠近三途川。除非窮奇上岸,否則束手無策。”老人也麵現憂慮。
“我去引他上岸!”寡言的素衣女子忽然開口,平淡的語氣中有凜然赴死之意。
“溯影!不可!”寒錚按住女子的手,快速卻堅決地搖了搖頭,“未至窮途。”
“再等等……”老者打斷兩人,目光落在三途川的波濤之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危急之中,兩人都沒有發現,老人攏在袖子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著,神情中交織著擔憂與期盼,甚至隱有苦痛之色。
弱水的身體越來越重,直直向河心墜去。
視野之中是無邊的血色,刺得她眼睛劇痛。河水觸及皮膚,竟是滾燙如火,仿佛被灼燒一般。弱水的意識已經瀕臨渙散,恍恍惚惚地想著:都說三途川是直通地府的河流,難道真的是地獄的烈火在燃燒……
沉落,沉落。仿佛永無止境。
眼前的血色逐漸幻化成為那個熟稔的夢境。漫天的火光,遍地的鮮血,硝煙與屍骨之中孤身而立的背影,龍翔鳳翥,天崩地裂……
弱水最後的記憶,是眼睛劇烈的痛感。好痛。好痛啊。就好像是,什麽東西要從那裏出來了……
女孩漸漸沒有了氣息,玄白兩色的眼睛裏也失去了靈動的生機。黑色的瞳孔逐漸放大,漸漸占滿整個眼眶,變成了純黑的眼眸。在那片純黑中,另一雙眼睛像是在黑夜中蘇醒一般,緩緩睜開。
隨著重瞳的浮現,弱水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陡然醒轉過來!她掙紮著嗆了幾口水,發現方才的束縛感已經消除,手腳都恢複了知覺,那種拽著身體往下的強大引力也不知所蹤。弱水連忙屏息,雙手快速掐動辟水訣,一個巨大的水泡“噗”地出現,將她包裹其中,向河麵上浮。
弱水略鬆口氣,眼皮一抬,河底的景象撞入眼中,驚得她手一抖,水泡搖搖晃晃差點破裂。
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原先血紅色的河水,此刻在她眼中卻是一片混沌。無數光團猶如螢火一般漂浮著,大小不一,或明或暗。離得最近的光團,她瞧得真切,赫然是一個女人。女人荊釵布裙,是個村婦打扮,麵容姣好,麵帶笑意。她對上弱水的目光,偏了偏頭,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弱水一眼便看出,女人不是實體,而是三魂之一的“胎光”。她不禁放慢了上浮的速度,放眼又望了望四周。無數光團遊弋左右,仿佛星辰環繞。每一個光團裏,都有一個人形。
這,就是密林中殘缺的冥靈們所丟失的一魂吧?胎光來自母體,乃太清陽和之氣,是生命最本初的一口陽氣,無蘊無識,未有貪嗔癡念,故而這些人形都麵目藹然,猶如嬰兒一般純真無邪。
隻是這些魂體久處於三途川中,被未能渡河的孤魂野鬼戾氣侵染,大多光澤幽微,十分虛弱。
一魂在此,那肉身和其他的兩魄呢?弱水臉色一變,突然想起了曾經在爺爺的古籍中看到的一種術法。
分魂。
那是一種從活人身上生生抽取魂魄的禁忌術法,取一魂滋養施法者自身,留兩魄於受害人的肉身之中,煉為行屍,缺失了一魂兩魄的冥靈無法入輪回,不得不受製於施法者,為其所驅使。
弱水一陣發寒,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顧不上再細看,催動著辟水訣。上浮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麽,猝然停步。
等等。
眼前魂體的麵目,赫然就是密林中冥靈的模樣。素來聰穎的女孩終於察覺到了一點蹊蹺。
那些冥靈顯然對自己沒有惡意,又為何指路到三途川,令她登船渡河,又遇險落水呢?
弱水想起密林中的冥靈們哀切卻又不可言的神情,又看了看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若有所思。
眼睛裏有一種生澀的不適感。弱水深吸一口氣,凝住心神,運力在雙目,慢慢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煙霧一般流動的黑色影子,是亡魂的戾氣凝結。
點點飄忽不定的微光,是肉眼不可見的未成形的“精”。
女孩的臉上微微露出吃力的神情,努力穩住自己在水流中的身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睛上。
漸漸地,她看見了越來越多暗紅色的線,千絲萬縷地盤踞在整個河底,紅線的末端纏繞在魂體的脖頸上,形成一個根須一般的供養體係。
弱水猛地眨了眨眼,身形一動,循著紅線延伸匯集的方向快速遊去。
河中,弱水於生死攸關之際峰回路轉,驚其所見。岸上,寒錚三人則陷入了苦戰。
行屍像是潮水一般,一撥撥湧上來。老者似是氣力難繼,幾次深陷危局,幸有寒錚及時施援。看了一臉老者的臉色,寒錚的目光有些複雜,一掌拍在一具行屍後心處,行屍應聲而倒,他借力翻身,半空中劍鞘橫甩,擊退了幾個最靠近的行屍,不露痕跡地落地擋在了老者的麵前。
忽然,最靠近河岸的秦溯影發出一聲輕呼。
“溯影?”寒錚立時向她的方向看去,素來冷定的語氣中有了一絲緊張,問道。
秦溯影尚且來不及回答,寒錚便看見了令鮮有動容的女子色變的東西。
那是剛剛從河底爬出來的行屍。不知死去了多久,身體的血肉都已幹癟,露出嶙峋支離的白骨。不同於之前村民妝扮的屍體,這些行屍是穿著戰甲的!
寒錚的神色也是一變,一種可怕的猜測不可抑製地浮上心頭,殿前軍統領握劍的手突然就顫抖了一下。
這一批身穿甲胄手握兵器的行屍顯然不同,似乎即便淪為失魂的傀儡,也保持著戰士的本能。脊背挺拔,步伐整齊,列出了一個戰場上攻擊的陣勢,超前舉起的手臂筆直如劍。
這種陣型……寒錚的眼神瞳孔猛然收縮,一跺足,如同箭矢破空,直直刺向河岸。他的動作實在太快,連一步之遙的老者都不及阻止。隻見殿前軍統領的黑衣轉眼便沒入了行屍的大軍中。拙守在掌心打了個轉,**開周圍的行屍,劍鋒擊在盔甲上,一陣連綿不絕的金石之音。
甫一落地,寒錚便抓住一個最近的行屍,不顧那人抓向自己心髒的利爪,一把抹開了行屍盔甲上的淤泥——
戰甲已經鏽跡斑斑,可上麵那一個鐵鉤銀劃的“寒”字依舊可辨。
寒錚猛地握緊了劍柄,眼中陡然有可怕的光芒,強烈的怒意和殺氣從現任的殿前軍統領身上爆發出來,拙守劍也有所感應一般地繃直,發出清越龍吟,厚厚的寒冰迅速結滿了劍鋒!
這些行屍是兩百年前殿前軍的士兵!錚錚鐵骨勇猛無雙的戰士,竟然被禁錮在此,淪為沒有意識的傀儡和不生不死的怪物!
行屍的手已經觸及男子的胸膛,尖利的指甲幾乎就要戳進他的血肉,寒錚看了一眼行屍的臉。麵對麵的距離之下,行屍的眼眶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死寂無波,寒錚卻麵目肅然。他沒有再下殺手,隻是身形一晃,躲避開去。
“嗬嗬嗬嗬……”寒錚的反應被渡船上的二護法窮奇盡數收入眼底,“原來也是殿前軍的人,老五到處找你們找不到,據說惹得郡主都生氣了,真是個廢物,嗬嗬。我是做個人情,把你們送給他呢,還是抽了你們的魂魄,給河底這些老家夥們作伴呢?”
“他在激你上船,不要上當!”不遠處,秦溯影出聲提醒。
窮奇的臉隱匿在鬥笠下,發出痛快而惡意的大笑,“怎麽,看到你的祖宗們,不用下跪磕頭嗎?”
“嘩啦!”窮奇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破水的聲音。
“不可能!”
窮奇駭然色變,猛地抬起頭,露出鬥笠下一張蒼白妖異的臉,震驚回首。
一個透明的水泡中浮上河麵,搖搖晃晃地漂到岸邊,噗地一聲碎裂開來。弱水從中跳下,穩穩當當地落在地麵上,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仰起頭無畏地直視著船上的窮奇。
怎麽可能!進了三途川,就相當於入了冥界,怎麽可能有人能活著出來!
窮奇不可置信地望著女孩,手指緩緩伸出,指向她。
“你到底是誰。”
“是你姑奶奶!”
弱水挺直了背,脆生生地“呸”了一句,然後舉起右手晃了晃,指間鮮血淋漓,“魔鬼,血債血償吧!”
窮奇愣了一愣,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小舟顛簸了一下,他似乎反應過來,臉色登時變得鐵青,眼中露出不可抑製的恐慌。
“你!”他死死盯住弱水,還來不及說話,小舟猛地搖晃起來。三途川河麵上陰風呼嘯,夾雜著亡魂的哭嚎,波濤劇烈起伏,不斷拍打著伶仃的小舟,幾乎要將它整個掀翻!
而河岸上正在圍攻寒錚等人的行屍,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般,僵硬而殘缺的身體齊齊回轉,無數空洞黢黑的眼眶像是齊發的萬箭,釘住風暴驟起的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