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川邊,局勢如兔起鶻落,須臾之間已是變了數變。

河麵上的異動愈來愈大,像是有一頭沉睡在河底的巨獸猝然蘇醒,發出狂怒的咆哮,血紅色的河水被翻攪著倒卷至半空中,夾雜著不可計數的白骨,形成一道無邊無際的血潮,赫然就是地獄的景象。

渡船被包圍在滔天巨浪之中,脆弱如無根浮萍,隨時都會傾覆。窮奇已經顧不上應付寒錚等人,他死死地盯著沸騰一般的河水,臉上露出深刻的恐懼,冷汗涔涔而下,雙手不住顫抖地下按,竭盡全力地鎮壓著幾乎快要脫去控製的河底亡魂。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被禁錮了兩百多年的冤魂,日夜積累著恨意和怒氣,一旦有反抗的機會,便猶如江河潰決,百川騰溢。如此強烈的仇恨與執念啊,縱使魔君親至,隻怕也無力挽狂瀾。

僵持的局麵沒有持續多久,隨著一聲爆響,窮奇腳下的小舟豁然碎裂開來,瞬間便被河水卷走。窮奇點足在最後一片殘骸上,咬牙奮力一躍,試圖撲到岸上。然而他的身子方方騰空,身後一道水浪驀然漲高,像是從天而降的巨掌一般,朝他的天靈蓋垂直壓來。

窮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末路之時的恐懼與絕望,身為控魂的操縱者,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反噬”意味著什麽。瀕死之際,魔族二護法猶自不願相信,眼中帶著極度的震驚與困惑,竭力望向岸邊的方向。

那裏,一個嬌小的少女正仰首而立,望著滔天的血色,朗聲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多行不義,惡業必將返於自身。”

“你真當天道不存嗎!”

“你是誰!你——”窮奇最後的聲音被巨浪淹沒。黑色的人影隻掙紮了一瞬,便被無數雙手拉扯著,沉入三途川河底,猶如水滴如海一般,再無聲息。河麵上的風暴也漸漸緩和平靜,仿佛那頭巨獸已經吞噬了自己的獵物,發出滿足的歎息,

在弱水的眼中,能清晰地看見沉入河底的窮奇被萬鬼啃噬的景象。她眼角一跳,還是微有不忍地別過頭。

隨著施法者的死去,加諸於魂魄上的束縛也頃刻消散,行屍們失去了強製的操縱,兩魄離體,紛紛委地,化為真正的屍體。

寒錚伸出雙手,扶住眼前一位將要跪倒的士兵,拂了一把盔甲上殘缺不全的“寒”字,恭敬地將屍體放平在地。

“弱水。”秦溯影喊了一聲女孩的名字,見她安然無恙,顧不上去驚奇局勢的逆轉,隻是先長鬆了一口氣。

弱水應聲回頭,朝她粲然一笑,輕盈地繞過橫亙滿地的屍體,跑到女子身邊,親昵地牽住她的手,笑道,“秦姐姐。”

秦溯影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她拭去臉上的泥垢。

弱水舒服地眯起眼睛,像隻小貓一樣,在女子的手背上蹭了蹭。

真奇怪。這明明是拿那把無影劍的手啊,可是怎麽會這麽柔軟呢……

後方的老者背過身子,壓低聲音咳了幾下後,也走上前來。

“爺爺!”弱水喚了一聲。

老者欣慰地點點頭,目光卻停留在女孩的眼睛上,鄭重地凝視著,問道:“弱水,你在河底做了什麽?”

弱水定了定神,將方才的際遇從頭道來,從密林中的冥靈指路,一直到落水後的異象迭出,最後說到她是怎麽樣循著河底的“紅線”,找到窮奇船底的結印,以自己的中指血破了控魂術。

那個結印,被窮奇封在渡船的船底,是這個術法最脆弱的一處,也是唯一的命門。

“等等。弱水丫頭。”寒錚皺了皺眉,詫然反問道,“你說,你是‘看’到那些……紅線的?”

“是的呀!”弱水點頭,眼神明亮坦然。

寒錚與秦溯影對望一眼,眼中皆有惑色。

紅塵天地之間,所有的生命與力量,本質上來說,都是一種能量。生命枯榮,力量消長,可能量是不會憑空出現或泯滅的,隻會以一定的規律,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弱水所說的“紅線”,應該是窮奇用術法吸取魂體能量的路徑,確實存在,但能量是無形無質之物,絕不會被肉眼所觀察到。

弱水,怎麽可能“看”到呢?

兩人驚疑之際,老者忽然重重地長歎一聲,臉上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一隻手緩緩伸出,停留在那雙明眸的上方,像是敬畏著什麽一般不敢落下。最終隻是隔空虛撫了一下,猶如拭去出世明珠上的塵埃。

“寒統領,秦姑娘。”老人放下手,麵向兩人,長身舒袖,鄭重地施了一禮,“老朽有一不情之請。”

“忘老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但說無妨。如有難處,寒錚定當全力以赴。”寒錚忙扶起老人。

“二位與我祖孫兩度出生入死,情意深重,老朽無需隱瞞。”老人看了看睜著一雙大眼睛尚自懵懂不解的弱水,低聲道,“這孩子生負異象,身懷一重清明瞳,是通靈者的命格。”

寒錚默不作聲地倒吸一口氣,與秦溯影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除了震驚,更有恍然之色。清明瞳,可探視六界,通靈者,可溝通萬物。如此說來,弱水身上的種種驚人之處便有了合理的緣由。

老人繼續說道:“如今,她落入三途川,受純陰之氣影響,隱藏的異能已經被激發出來。通靈者的體格屬陰,極易吸引邪祟之物,隻怕日後難有安寧。然戰主冷兵,帶煞,辟邪,若能讓弱水跟在二位身邊,或許可保她無虞。此請唐突,老朽惶恐。”

秦溯影看了寒錚一眼,見他對自己點了點頭,便上前牽住弱水,微微一笑道:“我與弱水甚是相投,她既喚我一聲秦姐姐,便是我的妹妹。如果她願意跟著我,溯影會盡畢生所擁之力,護她周全。”

“好!”老人深深地看了素衣女子一眼。秦溯影握緊了弱水的手,緩緩頷首。

隻有弱水猶自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蹊蹺與凝重,隻是皺眉看著眼前。窮奇一死,那落迦密林中的冥靈擺脫了束縛,已經可以自如活動。從行屍身上逸出的兩魄與三途川中飛出的一魂迅速歸位,這些之前麵目可怖的鬼影終於變回了正常魂體的模樣,漂浮在行屍的上方,垂淚注視著自己的肉身。

感應到弱水的注視,冥靈紛紛回轉身來,齊齊朝她施禮,無聲地道謝。可是,弱水看見大部分的魂體已經非常灰暗模糊,甚至有好一些在交睫的瞬間就已徹底潰散。這些魂魄分裂過久,脆弱不堪,隻怕沒有幾個可以支撐到渡完三途川,抵達冥界,重入輪回。

“爺爺……”眼見著越來越多的魂體瀕臨湮滅,弱水著急地出聲求助。剛喚了一聲,便有一雙熟悉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頭頂,老人沉穩的聲音響起,“爺爺知道。”

“別擔心。有爺爺在呢。”老人如以往一樣,揉了揉女孩的額發,道,“我來渡他們通往彼岸。”

寒錚張了張口,似乎想阻攔,卻見老人含笑朝自己望了一眼,輕微地搖了搖頭。寒錚悄然收緊手指,最終無言。

老人攬衣,原地盤膝坐下,垂眸肅目,雙手捏訣,繁複的咒語念完,他一翻手掌,喝道:“魂兮歸來!”

一片柔和的光芒以他為中心發散開來,一直蔓延到河邊。無數的冥靈沐浴在這片柔光裏,臉上的悲傷逐漸消失,露出欣喜和感激。

每一個冥靈周身包圍的光芒愈來愈淡,而魂體自身卻愈發明亮。弱水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發現,爺爺竟然是在用自己的靈力滋養著這些受損不足的魂魄!這是極其耗損自身修為的辦法,弱水不禁捏了一把汗,可又不敢貿然打斷已經開始的術法,隻好緊張地注視著場中的變化。

老人發出的光芒漸漸變暗,而半空中林立的無數冥靈卻發出了萬千銀光。

“他們……他們在向爺爺道謝。”弱水輕聲地將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轉述給其餘人。忽然,她“咦”了一聲。

冥靈聽從輪回的召喚,從紅塵大陸的各個地方趕到三途川,愈是靠近,這種召喚的力量愈大,所以大部分冥靈在道謝完後都迅速飄去。可是有一群人卻停在了原地。那是一群戰士,身上的盔甲已經腐朽,手中的利劍已經斷裂,卻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望著東邊的方向,遲遲不肯離去。

“再不走的話,要趕不上了啊。”弱水忍不住出聲提醒。

那群人聽到她的聲音,齊刷刷地轉向她,忽然做了個讓她措手不及的動作:單膝點地,右手按在心口,垂下頭行禮。

弱水被這樣莊重的一幕所震動,呐呐地說不出話來,未等她有所反應,最後一群冥靈也倏忽遠去,沒入三途川盡頭的霧氣之中。

耳邊忽聽得一聲歎息,老人已經完成了術法,緩緩放下手。

弱水剛要過去,卻見老人的背影不複往日的挺拔,而是佝僂著,透出深深的疲倦。忽地身體一挫,向前嘔出一大口鮮血!

“爺爺!”弱水一個箭步撲過去,跪倒在老人麵前,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慌忙大喊,“怎麽了?怎麽了?”

雖然滋養魂魄是耗損自身的術法,可是以爺爺的能力,怎麽會受到這麽大的影響?

“弱水。”嘔出鮮血後,老人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每一條皺紋都深刻如刀割,顯得衰老非常。他吃力地抬起一隻手,摸了摸驚慌失措的女孩的額頭,安慰道,“弱水別怕。爺爺的時候到了。”

“不!不會的!”弱水拚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怎麽會這樣呢!我給你止血!我給你渡氣!”

她手忙腳亂地捏著手決,卻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生命力急遽地從老人的身上流失,氣息愈發孱弱,弱水終於意識到了即將發生什麽,“哇”地一聲嚎哭起來,“我不要,我不要啊!”

老人苦笑了一下,眼神充滿慈愛和無奈,輕輕拍著哭到顫抖的女孩的後背,“弱水不哭。爺爺在高家村受了很重的傷,已經是無力回天。如今能盡最後一份力,死而無憾。”

“不!一定有辦法的!爺爺不會死的!一定有辦法的!”弱水不願相信,抗拒地拚命搖頭,喃喃自語,不停地換著手訣,想要找到給老人治傷的辦法。

“弱水。”老人歎了口氣,語氣陡然嚴肅起來,“噤聲。”

哭泣的聲音猛地收住,隻剩一兩聲沒能忍住的抽噎。

“爺爺沒有時間了。你安靜地聽我說。”老人道,語氣平靜而鎮定,渾然不以生死為意,言語間揮之不去的隻有對女孩的擔憂,“你以後好好跟在秦姑娘身邊,要以晚輩的禮節侍奉。不要再任性,更不可隨意惹禍。保護好自己,因為你的身上有更大的責任。等到時機到來之際,便做你該做之事。記住了嗎?”

弱水無聲地流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老人欣慰地笑了,舉起一隻手放在女孩的頭頂上,緩緩道: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賢妒,不以惡憚……”

弱水咬牙抹去眼淚,也跟著老人背誦起來:“……不爭,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蒼天後土,明鑒爾舉。”

“心懷蒼生,雍容且憫,亦複何懼!”

最後一遍《十誡》念完,老人忽地一舒手,將弱水推了出去,“秦姑娘,拜托了!”

秦溯影接住弱水,將她緊緊擁在了自己的懷裏,遮住她的眼睛。

“寒家後生!”老人衝寒錚朗聲笑道,垂死的臉上卻迸發了久未暢懷的豪情,最後一道光芒從他體內散開,“你不是問我叫什麽名字嗎?你可聽好了,我姓長孫,單名一個望!”

寒錚渾身一震,定定地看著逐漸被光芒籠罩的人影,喉頭滾動,卻沒有言語,隻是單膝跪地,深深地俯下身去,向老人行了殿前軍的戰士最高的禮節。

光芒散去,老人保持著盤膝的姿勢,靜靜坐在原地,已經沒有了生息。

天地寂靜,隻有三途川的河水發出遙遠而模糊的流動聲,宛如嗚咽,又似淺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