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矣,三途川悲歌未盡,而在相反的方向,嶄新的朝陽正從海天同色的交界處燁然躍出,將七海染成一片溶金。

生與死,似是雲泥之遙,又若一線相隔。人生代代無窮已,唯有日升日墜,潮漲潮落,永遠相似,永遠不會停息。

陽光撲麵,在眼皮上映出熏然暖意。九闕的白衣沐浴在朝暉下,更顯飄然出塵之感。

七海的潮聲已經依稀可聞,但目及之處,盡是茫茫白霧,風聲呼嘯來去,窺不見對岸的半點原貌。

九闕靜立在斷浪淵的崖口,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峭壁。狂風烈烈,似乎隨時會將伶俜的女子掀下山崖。

“九闕。”

女子默然凝視著對麵,直到身後的青衣男子走近,才回轉身來,頷首應道:“大師兄。”

璿璣微微一哂,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還是擔心那個丫頭?”

一縷清淺歎息被風聲稀釋得淡不可聞,默了半晌,九闕方才點點頭。

“他們二人此刻也快到了南疆罷。”璿璣笑著寬慰,“淩霄的性子是急躁了些,但手底下功夫畢竟是到家的,區區三護法,為難不了她。”

九闕偏轉頭,朝男子那張總是麵帶微笑不疾不徐的麵龐上斜睨了一眼,“大師兄明知我所慮為何,又何必顧左右而言他?”

璿璣被揭穿,倒也不難為情,揉了揉鼻子打個哈哈過去。少時,才貌似漫不經心地飄出一句,“他,是命定之人。”

九闕沒有再說什麽。她知道,身邊這個男子,擁有推斷天機的能力,他的話,她不會疑。可是……白衣的女子仰首,望向頭頂上方的蒼穹,隔著雲霧與金光,再去十萬八千裏,便是九天仙闕。所謂凡人無力違背的命數,是否也隻是居於那裏的人手中無意把玩的棋子呢?

“是福是禍,尚無斷論。若有機遇,也未可知。”璿璣見她仍是麵有憂色,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色補充了一句。

“我擔心的是……”九闕輕微地搖了搖頭,“情一旦妄動,心便如離弦之矢,再無回轉。”

璿璣動了動唇,剛出口的話卻被霎時轉盛的風割裂,化為碎片消散。女子的一襲白衣輕若鴻羽,卻仿佛生了根一般,穩穩當當地立在崖前。倒是男子有些抵不住這狂風,被吹得暈頭轉向,腳下虛浮,趔趄了一步,險些就要跌下懸崖。

“……師兄小心。”好在九闕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了回去。

“感謝仁皇英靈保佑。”璿璣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嘿嘿一笑,朝斷浪淵下拱了拱手,自嘲道:“差一點就出師未捷身先死。”

九闕微微一笑,被他這麽插科打諢一下,倒也斷了方才的憂思,麵上重又恢複平日裏的冷靜淡漠,問道:“時候可到?”

璿璣斂住神色,點了點頭。

九闕解下腰間的一個銀鈴,向著西北的方向,無聲地搖動了三下。而另一邊,璿璣的目光卻靜靜地凝視著身後,似乎還在等待著另一個同行之人。

紅塵大陸四方,北冥蒼莽、西澤蕭條、東海廣闊,而南疆則是另一派迥異風情。十萬大山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阻斷南北。山體巍峨,高聳入雲,峰巒連綿,嶺穀相間,植被廣布,物種繁多。史上多稱其為蠻夷之地。一來天塹難越,人跡罕至,比不得中原豐腴。二來雨林多瘴氣,毒蟲猛獸不計其數,環境險惡異常,實不宜居。

南疆獨特的地理環境,令它極少受中原文化的同化,大多原住民仍保持著原始部族的生活習慣,文明進展緩慢。禍之福所依,倒也令其成了魔族肆掠下,紅塵大陸僅有的一方安穩之處。除了藎墟之者三護法奉命鎮守於此之外,南疆子民藏身於十萬大山腹地,鮮少蒙受欺淩。

也有傳說道,南疆子民為戰神蚩尤的後人,習蠱術,馭猛獸,多有神力,與人不善。如此種種,無從考究,自然也難辨真假。唯一不容質疑的是,這確是一片神秘莫測,而又危機四伏的土地。

初至南疆的淩霄對眼前的一切新奇不已。巨大的榕樹聳入雲霄,望不到盡頭,無數須根垂落下來,根根直有合抱之粗,宛如龐然怪獸的胡須;錯綜糾纏的綠藤上掛著漏鬥狀的籠子,一開一合,便將飛過的蚊蟲吞入籠內;橢圓形的莢果裂開,露出一顆顆飽滿圓潤的豆狀種子,上紅下黑,點綴在無盡的葳蕤之中……

淩霄瞧著好看,便屈指輕輕一彈,接住了幾顆種子,放在掌心裏把玩。

“這是雞母珠,中原人也叫它相思子。”冥弋的聲音從她身後半臂之外傳來,頓了頓,補充道:“不能吃,有毒的。”

淩霄手指一鬆,將紅豆從指間漏走,“可惜叫了這樣好聽的名字。”說完,她眼珠一轉,忍不住又向一叢明黃色的花探身過去,“那這個呢?”

“那叫忽地笑,也是有毒的。”冥弋道。

“啊?”淩霄的手頓在半途,有些悻悻地直起身,往身邊的樹幹上一靠,抱起了手肘,“怎麽都有毒啊?”

未等她把牢騷發完,身子便被人一把拉起,男子略帶著急的聲音響在咫尺之處,“小心!這樹碰不得。”

“這種樹名叫見血封喉,汁液含有劇毒,一經接觸到人的傷口,便會隨血液傳播,頃刻間四肢麻痹,窒息而亡。”冥弋指了指淩霄方才倚靠的那株毫不起眼的喬木,解釋道。

“……”淩霄沉默了幾秒,之前的興奮勁泄去了大半,蔫巴巴地歎了口氣,“這南疆的東西,美則美,奇則奇,就是鋒芒太盛,處處都需戒備。如此較來,倒真不如煙嵐穀了。”

冥弋眉峰微微一聳,帶了些自嘲的笑意,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依然與女子保持著半臂的距離,淡淡道,“蠻夷之地,怎能與桃源洞天同語?”

淩霄語音一滯,不由愣了片刻,總覺得冥弋話中有些別的意味,卻又琢磨不出來,隻好將話題一帶而過,隨意問道:“這南疆雨林的植物,詭狀異形,見所未見,你怎麽識得這麽多?”

“故地重遊。”黑衣男子抬起頭,無邊無盡的綠意映在他銀色的眼眸上,現出點點碧色,顯得有點詭異。

不待淩霄追問,他已率先舉步向前。淩霄隻好識趣地閉上了嘴巴,緊綴上去。

“雨林中有暗沼,踩著我的步子走。”

一句囑托從前方飄至淩霄耳畔,語音雖冷冷淡淡,卻讓女子忍不住嘴角一揚,眼眸也亮了起來,燦如星辰。

南疆充沛的日光與雨水,創造出了廣袤複雜的雨林風貌。林木叢生,樹冠如雲,幾可遮天蔽日。縱然淩霄與冥弋輕功卓絕,在這也毫無用武之地,隻得徒步跋涉。

葉間漏下的日影轉淡,暮色將周遭抹上一層餘燼般的暗紅色,不知不覺,已至黃昏。

冥弋抬頭看了看幾將墜下山頭的殘陽,頓住腳步,說道:“夜生瘴氣,不宜趕路,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晚吧。”

淩霄點點頭,四顧之下,不見有山洞之類可以停憩的地方,剛想說話,手背卻忽地覆上一種力道,身體隨之騰空而起,轉眼間已穩穩落到了一棵喬木的樹梢上。

“夜裏林中毒蟲遊走,地麵上不安全。”冥弋簡短解釋道。

淩霄已經認出這是一棵菩提樹——相傳這種靈木的香氣可以清神辟邪,對毒物有一種天生的克製。而他們落腳的這一棵菩提,高達十餘丈,根深樹大,鬱鬱蔥蔥,僅足下踩著的這根枝幹便有車輪大小,隻怕已有千年樹齡。

居高望遠,可以清晰地看見夜色像是洇開的墨漬一般,快速蔓延而來。就著最後的星點餘暉,依稀辨出遠處山寨的半角屋簷。隻模模糊糊望了一眼,日頭沉沒,恍如仙人吹熄了人間的燭火,天地在一瞬間歸於黑暗。

淩霄回首北望,夜色如漆,唯有點點熒光綴在目盡之初。那是千仞山上長明不滅的燈火。

雪霽感受到了此刻主人心緒的波動,在袖中淺淺低鳴。

“早些休息罷。”身邊的男子已經盤膝打坐,闔目調息。

淩霄應了一聲,暫且驅散了心中難平之氣,眨眨眼,輕手輕腳地摸到他旁邊,緊挨著他坐下。月光柔弱,穿不透繁枝茂葉,隻勉強擠進了幾滴,流轉在他的眉梢。晦暗不明間,男子的臉也仿佛匿於迷霧之中。

片刻之前,觸手的溫度猶在,可此時,卻又讓人覺得如此遙不可及。

淩霄無聲地歎了口氣,不安地捏緊了手指。

這個人,到底心裏是怎樣想的呢?自己的心意,分明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可同行月餘,他卻總是這般寡言少語,未曾給予任何回應。

淩霄抬起手,摸到了鬢間的那枚玉簪,心下稍安,又看了看身側男子的側顏,到底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歡喜而滿足的笑意。

她見冥弋的氣息越來越長,便不再出言打擾,隻是抱膝坐著,在月光下運起目力,想要看清遠處山寨的模樣——那將是他們二人明日的目的地。而根據璿璣的推算,他們需要在那裏等一個人。

璿璣不會算錯,那個人一定會來。

一念及此,淩霄的神情忽地變得莊重,她探手入懷,握緊了璿璣交給她的信物。

那枚玄鐵的令牌靜靜貼著她的心髒,已經越來越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