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心緒起伏不定,是夜,始終未能睡至深沉。朦朧中,總是聽得有女子的歌聲纏繞耳畔。唱的是中原不曾聽過的異域歌謠,婉轉哀切,又帶著一種低沉的蠱惑。
荒山密林之中,怎麽會有人在唱歌?
淩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詫異地朝歌聲傳來的方向看去,不由大驚。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林中已起了濃重的瘴氣,層層疊疊,無聲無息,自下而上地蔓延。居高俯瞰,竟難辨一物。幸好冥弋有所防備,瘴氣受到二人棲身的這棵菩提樹的克製,隻在周邊積聚盤桓,未能侵襲上來。
女子的歌聲仍在,淒淒切切,時斷時續地從密林深處傳來。淩霄凝神細聽,卻怎麽也聽不真切,隻覺得歌聲裏情意綿綿,卻又隱含恨意,像是歌者在殷切呼喚自己所等待的情郎,又憤懣他遲遲不來赴約。
歌聲愈來愈近,淩霄疑慮更重,運足目力向林中望去。忽地視野裏有一角明黃色的裙裾乍現,待她定睛時,又重沒入層層瘴氣之後。
“有人在那裏!”淩霄驚道。她伸手去推身旁的男子,語氣急切,“是不是寨子裏的人?”
手在半途便被輕輕按下。冥弋不知在何時早已醒來,循著淩霄的視線看了一眼雨林深處,語氣卻異常平靜,“不是。莫管它了。”
“你剛才看見了嗎?真的有人!”淩霄認真道。那一抹黃色極為亮眼,分明便是女子的穿扮,絕非錯覺。
冥弋有些無奈,“南疆的居民,即便是垂髫小兒,都知道日落雨林生瘴,不可近之,怎麽會有人夜半在此唱歌?”
淩霄略微沉吟,卻還是放心不下,“萬一是有人晚歸迷路了呢?或是在以歌聲示警求救?眼下瘴氣這麽大,不管是誰,肯定身處險境。不行,我要去看看。”說罷,她正欲起身,手卻仍被男子按著。冥弋加了力道,定住她的身形,朝她搖了搖頭,篤定道,“那不是人。”
“是山鬼。”
“山鬼?”
“南疆一帶,一直都流傳著‘山鬼’的傳說。”冥弋見她未再有所行動,這才鬆開了手,向後倚靠在樹幹上,低聲緩緩道來。
“傳聞眾說紛紜,山鬼的形象也變幻萬千,褒貶不一。有一種傳言說,山鬼常幻化為美貌女子的模樣,以淒婉纏綿的歌聲吸引夜裏行路的男子,食其精血。每年各個寨子中,青壯兒郎無故失蹤的事情屢見不鮮,道是俱為山鬼所誘捕。因此,不少寨子如今都有獻祭少年給山鬼的祀禮,殺一以求救百。”
“還有一種傳言則迥然不同。南疆地勢複雜,雨林蔚然蒼莽,外人入之,不辨南北,常迷失於方寸間。又多毒物,生瘴氣,取人性命於無形。凡來去者,每稱自己曾為山鬼所救,其形貌類少女,身騎白虎,足佩銀鈴,得其授藥引路,方僥幸脫身。”
“山鬼亦正亦邪,同世而立,蓋三人成虎,種種傳言不足為信耳。”
冥弋淡淡說完,一轉眼,卻正撞上淩霄的視線。女子像是已沒了睡意,正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神情專注地傾聽著,若有所思。
“山鬼之說,也未必是訛傳。南疆十萬大山,鍾靈毓秀,又相對封閉,少受侵擾。若有草木禽獸,修煉有道,幻化人形,也未可知。”淩霄道。
不過是隨意道來的一段逸聞,不想女子卻聽得這般認真。冥弋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像有意克製一般,匆匆移開。
心思簡單的淩霄自然未曾注意到男子細微的動作,隻是回味著方才的話,托腮思忖了一番,卻又像想到什麽,有些欲言又止。
一路行來,冥弋都對南疆的風土地貌極為熟稔,奇聞軼事也可信手拈來,他曾言“故地重遊”,這裏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嗎?
他從哪裏來,遇見過什麽人,經曆了那些故事?
淩霄覺得,眼前的男子就像是一葉孤舟,在他們遇見之前,他已獨自漂泊了很久,所有的顛沛流離、淒風苦雨、驚濤駭浪,他都一人承受過來,方才淬煉成了如今冷定沉穩,壁壘森嚴的模樣。
那麽,曾經的他,是什麽樣的人呢?會不會比現在,更愛笑一點呢?
淩霄不禁想,既好奇,又不無懊悔。男子的過去就像是眼前的暗夜,晦澀難辨,凶險叵測。她卻忍不住一再探望,似乎想要穿越那些錯失的歲月,去握住他尚未變冷的手。
夜愈深,瘴氣愈重。
相比於淩霄二人尚有良木可棲的好運,另一行遠道而來的旅人卻似乎不太順利。
“怎麽樣?”
秦溯影把手貼在女孩的額上,蹙眉,“還是有些發熱。”
“畢竟還是孩子,忘老仙逝,對她打擊確實太大。”寒錚低聲道。弱水伏在他背上睡著,時不時輕咳,兩頰泛著異樣的潮紅。
聞言,秦溯影輕歎一口氣,又看了一眼弱水,眸中隱有惑色,卻默然不語。
走在前方的寒錚卻像是能感應到她的心思,輕問,“你是不是想問我關於忘老的事?”
秦溯影微微一笑,“什麽都瞞不過你。”
“我也隻是猜測。”寒錚邊走邊說,步伐快而穩,後背沒有分毫晃動,弱水沉沉睡著,無知無覺。
“昔年,仁皇求賢若渴,天下歸心,門中能人輩出,高手如雲。其中又以梅、蘭、竹、菊‘四士’、鱗、臝、毛、羽、昆‘五將’最著盛名。五將乃軍中將士,俱為世人熟悉,如我烈祖父、‘半蛟’孟將軍、常大哥的先人等,都位列其中。可四士卻一直是隱姓埋名,鮮為人知,唯一公開身份的,就是經管商賈貿易的‘菊士’雲消。當然,後來他有了更響亮的名號——
弑君者。”
寒錚停頓了片刻,方才接著說道,“姓長孫,單名望,五行術法高超,又是寒家的舊識——如果我沒猜錯,忘老,應該就是掌天時星令、策典籍曆法的‘梅士’,長孫老人了。”
秦溯影不由一驚,“兩百年已過,仁皇時代當真還有人存世?”
“修習術法之人,多壽考,至百餘歲者甚眾。”寒錚解釋,卻不甚篤定,複又重複了一遍,“我隻是猜測,做不得準,畢竟時間太久了。至於弱水是不是長孫一氏留下的血脈,也難下斷言。”
秦溯影默默頷首,未再深究,隻是看著弱水,麵帶憂色,“此行凶險,這孩子方遭劇變,體虛質弱,跟在我們身邊實屬不妥。”
“這也是沒辦法,誰讓這孩子認準了你呢。”寒錚道,臉上閃過一絲柔和笑意。秦溯影聞言也是無奈一哂。
窮奇伏誅後,寒錚一行離開三途川,本打算取道回雲隱,半路上卻接到了雲淵秘傳而來的消息,稱帝都異動頻頻,需趁魔族反剿之前,全力拔除“藎墟之者”。是以,寒、秦二人隻稍作休整,著暗衛將最新的消息與指令帶回大營後,便馬不停蹄地趕至南疆。
本想將弱水先行送回雲隱休養,可那孩子受了驚,說什麽也不願離開秦溯影半步,隻得帶在身側。
“如今別無他法,隻能等到了寨子再將她安置下來了。”寒錚道。
秦溯影應了一聲,將目光從女孩身上收回,抬頭看了看前路,眉頭依舊難展,“瘴氣越來越重了,再不快點走出林子,你我也就罷了,弱水的身體隻怕受不住。”
“是啊。”寒錚忽地止步,臉色微微一變,“更糟糕的是,我們似乎一直在原地轉圈。”
兩人齊齊頓足,望向眼前的南疆雨林。
與死寂荒涼的那落迦密林不同,這裏的森林極為茂密,遮天蔽日,濃得化不開的綠意映得瘴氣都是隱隱的碧色。空氣粘稠而潮濕,像是密集的蛛網一樣覆在臉上。即使是黑夜裏,也能聽見各種紛雜的聲音,窸窣暗動,遊走不停。
糅雜在各類蟲獸聲息之中,隱隱還有女子的歌聲,時斷時續,似在遙遠之處呼喚。
秦溯影與寒錚對視一眼,沒有言語,隻是邁步上前,一手輕托住熟睡的女孩的後背,一手在袖中默默收緊。
無影劍仍在鞘中,一縷輕嗬般的劍氣已悄然逸出。
兩人雖各帶兵刃,但氣息內斂,不露殺氣,因而林中飛蟲流蝶皆無懼近身,棲於肩頭。直到此時,才陡然被無影劍的劍氣所驚動,嘩啦一聲,紛紛飛舞離去。
眼前瘴氣錯動,漸漸顯現出一個非人非獸的奇怪輪廓。
“沒有敵意。”秦溯影忽道,握劍的手指鬆了鬆。
此時,兩人也已看見了來者的真貌——
那是一個少女,身量纖弱,麵目稚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肌膚勝雪,似不見日光,襯得唇色更為鮮紅,甚至有一絲妖異。瞳色很深,秋水一般清澈,眸光卻靜定,無波無瀾。長發漆黑如瀑,用銀飾束成了南疆女子特有的繁複發髻,頸間、手腕與腳踝上都戴著銀鈴,卻奇異地不隨其走動而發出聲響。
少女身下騎著的,竟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吊睛白虎。一雙眼睛足有燈籠大小,在黑夜中炯炯如炬。
一人一虎就這麽緩行而出,靜靜停在寒錚三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