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暗沼,不可再近。”

白虎上的少女開口道。她容貌嬌嫩,看上去不足及笄,但聲音卻意外地低沉滄桑,比外表成熟許多,反倒叫人拿捏不準她的真實年歲。

寒錚等人聞言俱是一怔,摸不準她的來路與意圖。這少女於黑夜深林中橫空出現,竟隻是為了警示險情?

那少女見著他們的疑色,也不多做言語,隻俯下身子在白虎的耳朵邊輕輕摸了一把。那白虎像是極為通曉人性,當下便靈活地一轉身體,重又向林中深處走去。巨大的虎爪落在地上,卻悄無聲息。

“跟我來。”少女道。

寒錚看向身側,秦溯影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這少女雖然形行神秘,但兩人都沒有從她身上察覺到敵意,而弱水的病況也不宜延誤,念及此,心下已定,快速跟上了白虎的步伐。

眾人緘默。

少女騎著白虎徐行,既不回頭,也不說話,連那隻白虎也落地無聲,若不是疏月殘漏,好歹映了半身斑駁,真叫人錯以為是山中鬼魅。

寒錚與秦溯影自然不是莽撞之人,縱然心中驚奇,卻並不貿然詢問,隻是安靜跟著。沉默中,聽得一陣咳喘,卻是弱水身子不適,在睡夢中掙了幾下。

白虎上的少女忽地一停,回首朝寒錚的背上看了一眼,回手從身上摸出一物,一言不發地遞過來。

秦溯影接過,見是一粒綠色藥丸,珍珠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少女見秦溯影略作躊躇,方才惜字如金地解釋道:“壓於舌下,作避瘴用。”秦溯影明白過來,依言給弱水喂入口中。少時,弱水咳聲漸止,呼吸也平複下來,眉目舒展,臉色竟好轉了七八分。

秦溯影鬆了一口氣,麵現喜色,朝那少女輕聲道:“謝姑娘贈藥。”

話音未落,一聲“啊”乍然響起。原是弱水悠悠醒轉,甫一睜眼,卻見一隻巨虎立於咫尺,嚇了一跳,不由失聲。

“大、大老虎……”

她這一聲打著顫兒的驚呼頓時打破了方才眾人的靜默氛圍。

下一秒,一張熟悉的素淨臉龐便出現在弱水的視野裏。秦溯影的臉上是這些時日中鮮有的笑意,“你醒了?感覺好些了麽?”

“秦姐姐。”弱水見到她,頓時便安心下來,自覺精神好了許多,又動了動手腳,皆無大礙,便從寒錚背上輕盈躍下。

站在地上,抬首望去,才發現這白虎竟比剛才朦朧一瞥所見的還要說龐碩威猛,不由又是一陣驚異。視線繼續上移,這才看見了坐在白虎身上的少女,“咦”了一聲,問道:“你是誰?”

秦溯影和寒錚都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倒是開門見山,直接得很。

少女居高俯視,定定看著弱水,麵上不辨喜怒。

秦溯影擔心弱水唐突,剛要為其解圍,卻聽得少女竟真的開口答道:

“我是辛夷。”

“辛夷?是辛夷花的那個辛夷嗎?”弱水大咧咧地問。

那名為“辛夷”的少女微微一點頭,並不以弱水的言行無忌為忤。

弱水爽朗地自報了名姓,目光再一次落到白虎身上,此時她懼意已散了大半,好奇心越發蓬勃,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驚歎:“哇,我從沒見過這般大,這般好看的老虎!是你養的嗎?”

見那虎毛雪層似的,又長又密,光滑亮澤,弱水邊說邊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悄悄在白虎的後腿蓐上一把。

誰知那白虎卻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倏地一擺尾,眨眼間便原地轉過身來。

弱水被虎尾劈頭蓋臉地揉了一嘴毛,正在胡亂抹著,下一秒,卻從指縫間看見一隻巨大的黑色瞳孔,愈靠愈近,正正戳在了自己的鼻尖跟前。

“……”

秦溯影下意識地伸手想把弱水帶回來,卻被身邊的男子輕輕按住。寒錚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看過去。秦溯影這才發覺,白虎雖看起來可怖,但並無凶性,對著弱水的眼睛裏帶著一種頗具人性的善意。

弱水顯然也感覺到了,在屏息和白虎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幾秒後,終於把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然後壯著膽子舉起了方才功敗垂成的那隻手,輕輕落在了虎鼻上。

白虎驀地眯起眼睛,無聲地噴吐出一口氣,極為受用地晃了晃腦袋。

“哈,哈哈哈,好癢……”弱水被虎須撓得咯咯直笑。

辛夷靜坐在虎背上,垂眸看著女孩與白虎嬉鬧,好一會,才慢慢抬起眼皮。她一收回視線,白虎就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略有些不舍地蹭了蹭弱水,昂首起身。

在辛夷的引路下,雨林幽深曲折的路徑猶如平地,而傳聞中叫人膽寒的各種毒蟲野獸也像是極為忌憚一般退避三舍,不敢滋擾這一行夜路之人。

直至雨林邊緣,天際已露清明,最後一抹月光和嫋嫋直上的炊煙照了個麵後,倦怠地匿在了雲靄之後,再無蹤跡。

白虎停下了腳步,前方,寨子高低有致,赫然可見。

“多謝姑娘。引路之恩,我等銘感五內。”寒錚抱拳道。秦溯影也頷首致意。

見狀,懵懵懂懂的弱水方才意識到,已是到了臨別之際。短短交集,她卻已有了傷離之情,抬頭望著,一時有些結舌,卻見辛夷取下了手腕上的一個銀鈴,朝自己遞將過來。

“啊,是送給我的嗎?”

弱水接過來,搖了搖,卻沒有聲音,放在手心裏,見那銀鈴打製得並不精巧,邊角都略顯粗糙,但銀色清亮,觸手溫涼。弱水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發現鈴鐺表麵刻了一截秀竹,草草幾筆,卻透著清雋風骨。

再抬頭,那一人一虎已調轉方向。白虎回首看了一眼弱水,又轉過頭去,龐大的虎軀隻動了幾動,便消失在無盡蒼翠之中。

寒錚與秦溯影已向寨子方向走去,弱水落後了幾步,回頭望著白虎消失的方向,悵悵然若有所失。

忽地眼神一動,眼前碧濤如海,隨晨風微微波**起伏,錯落間露出一襲黑衣。那人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弱水不由低低驚呼出聲——

黑色風帽下,紫發銀眸,赫然是一張魔族人的麵龐!

霎時間,記憶如潮奔湧而至:祖屋外身陷魔族圍剿,半身濺血的牧野;樂遊原上的熊熊火光和被焚為灰燼的村莊;失去幼兒,絕望慟哭的陳氏;那落迦密林中哀哀難言的幽靈;三途川河底數不計數的行屍……

還有溘然長逝的爺爺。

弱水渾身一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並指刺出,一道金光挾著怒意疾馳而去!速度之快,幾乎是刹那間便到了黑衣人的眼前。黑衣男子猝然受襲,卻毫不驚慌,舉起一隻蒼白的手,手心似有黑霧繚繞,隻一抓便將金光攏進掌中,另一隻手平推而出,掌力帶得林木颯颯生響,漣漪一般向弱水倒伏過來。

“弱水!”

聽得呼聲,寒錚與秦溯影齊齊回轉,如兩道風一般飛掠而來。秦溯影攬住弱水,旋身將她帶離原地,而同時趕到的寒錚則一掌揮出。

兩道掌風在半空中碰撞,力量相交接處,一聲悶雷似的爆響,驚得飛鳥尖鳴不已,嘩啦啦衝上天空。

一招過後,相對的二人俱是一怔。

是個罕見的高手。

寒錚微微色變,手腕一動,拙守已躍出劍鞘,身形掠過之處,葉上的露珠輕輕震動,滾落下來的時候,尖端竟已結了冰,咚的一聲,砸在地麵上。

黑衣人見寒錚撲來,銀眸猛地收縮如針,全然不敢怠慢,雙掌連發,勁力吞吐至丈餘。兩人鬥在一處,劍氣與掌力相撞,隻聽一陣連綿不絕的輕響,不過交睫的功夫已閃電般地過了十來招。

秦溯影護著弱水在一旁,卻見戰局難舍難分,這個半路殺出的魔族人,竟是與殿前軍統領難分伯仲。她將弱水擋在身後,握了握無影劍,身形欲動。

卻聽一聲清喝:“停手!”

緋色晃動,黑衣人身後,一名女子急急趕到,未做遲疑便闖進了殺機四伏的戰局中心,一橫劍,**開了拙守,攔在黑衣人的麵前,又喊了一句:“停手!”

寒錚望見來人一身緋衣,襯著黑發玄眸,分明是個人族女子,不由得心生詫異,頓住了身形。

“我們不是魔族的人。”那女子見狀鬆了一口氣,率先回劍入鞘,朝寒錚一拱手,“在下淩霄,這是冥弋。我二人行路至此,不想引此誤會,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閣下不要怪罪。”

寒錚掂了掂拙守,又望向女子身側的黑衣男人。這時天色又亮了一分,方才看清這男子的容貌雖與魔族相像,但確實有些不同。隻是那一雙銀色眼眸,冷若寒霜,緊緊直視著他,分明含著森然敵意。

“冥弋。”直到緋衣女子拉了他一下,男子才垂下視線,一身殺氣漸漸收斂。

“是你們?”

一旁的秦溯影卻認出了緋衣女子的劍法,驀然出聲問道:

“北冥天池,誅殺饕餮的人,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