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女魃。”
石室內,殺機一觸即發。而在峭壁下方,另有三人顯出了身形,駐足仰望。待看見了石壁上鐫刻著的“百鬼寨”三個大字,俱是一驚。
寒錚雖從雲淵那裏拿到密信,得知藎墟之者三護法女魃的方位便在未薑寨子附近,後聽聞了山鬼一談,也確有二者為一的猜測,但並無十分把握。追蹤至此,本意也隻為鏟除山鬼,為寨民造福,卻不想,踏破鐵鞋無覓處,真叫他們歪打正著地找到了女魃的老巢。
淩霄本就牽掛冥弋的安危,此時憂心更盛,正欲涉水追去,卻被秦溯影輕輕拉住。
“且慢。”
“怎麽了?”淩霄以為他們有所忌憚,便直言道,“藎墟之者罪孽滔天,人人得而誅之,我們有備而來,何須再等?”
秦溯影輕微地搖了搖頭,朝前方遞了一個眼神。
淩霄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澗水淙淙,白雨跳珠,水波之中,隱隱有幾點碧光隱現。她微微錯愕,當下按耐住心緒,凝神細望,這才發現不隻是水底,石梁,草叢,峭壁,乃至整個百鬼寨的外沿,無不密布著各類蟲獸,想來與抬轎的螞蟻一樣,被施蠱者驅役,守護在此,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藎墟之者,除了檮杌任魔族侍衛軍總首領,其餘四者均獨居一隅,各有所憑。混沌據天塹之險,饕餮藏身沉天閣,窮奇操縱行屍為軍,而女魃則是不露己身,以蠱殺人。百鬼寨形似空城,無一兵一卒,實則障礙重重,凶險萬分,萬不可小覷。”秦溯影輕聲提醒。
淩霄凜然頷首。她並非魯莽之人,隻是關心則亂,故而一時失察。此刻冷靜下來,便深覺秦溯影所言有理。三人按兵不動,各自思索著應對之策。
雪霽有所感應,在主人的掌中細細龍吟。淩霄遠遠望著峭壁上方的濃霧,心中猶豫。她並非畏懼蠱蟲,而是擔心無法速戰速決。冥弋孤身入甕,此時尚且不知是何際遇,他們本為外援,倘若貿然出手卻又陷入纏鬥,失去先機,則冥弋的境地可能會更加危險。
淩霄性情直率,鮮有此等為難的時候。
而寒錚與秦溯影的考慮則更為縝密。百鬼寨依山而建,僅有一麵峭壁可攀,而峭壁後麵是什麽樣的地形布局,他們一無所知,無法成包抄之勢。如果女魃從後逃走,莽莽南疆,則再難尋蹤跡,而他們暗中誅殺藎墟之者的行動也將被漠驍得知,雲淵的身份很可能提前暴露,最終計劃的施展也將難上加難。
“不能再等了。”還是淩霄最先做出了決定,“我雖不知女魃深淺,但藎墟之者工力悉敵,相差大抵無幾。北冥天池,我、冥弋、師姐三人合力,才殺了饕餮。如今冥弋一人,必不是對手。”
寒錚略一沉吟,剛要開口,忽地眼神閃動。一瞬間,三人都感應到了什麽,回首朝身後的林子中望去。
三人不知道的是,在幾裏之外的未薑寨中,留守原地的弱水也在同時察覺到了異常。她疑惑地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樣東西,就著窗外的月光驚奇地端詳著。
在她掌心,躺著一枚不起眼的銀鈴。一直喑啞無聲,此刻卻好端端地兀自響起來,鈴聲清脆悅耳,似在與看不見的來客遙相呼應。
樹影錯動,寒錚口中輕輕“咦”了一聲。來的竟是個舊識。
吊睛白虎悄然邁步而出,虎背上綠衣少女見到寒錚二人,也是點頭致意,露出了一點極細微的笑意。
“辛夷姑娘。”寒錚招呼道。
白虎在三人麵前站定,辛夷看了看不遠處的溪水和峭壁,又低頭轉了轉腕間的銀鈴,緩緩開口,“方圓數裏,百獸不安。我感知到了異常,尋來看看,沒想到又遇上你們。”
她甫一開口,淩霄便忍不出麵露錯愕之色。她見來人分明是一個水靈的小姑娘,竟沒想聲音卻滄桑至斯。
辛夷抬起眼皮,目光從陌生的緋衣女子身上掠過,轉了個來回,又默然收斂,看向寒錚,問道:“你們既出了林子,怎地又回來?”
這綠衣少女神出鬼沒,兩次現身都毫無預兆。寒錚雖相信她是敵非友,卻沒有想好該不該將自己一行人的真實身份如實相告,便不動聲色地避開話題,反問道,“辛夷姑娘,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
辛夷臉色沉了沉,“這裏很危險,你們速速離去。”
淩霄心裏著急得很,眼見寒錚與那騎虎少女一來一回拉家常,三紙無驢半天都說不到重點,忍不住出言打斷,“寒統領,冥弋可能與女魃已經交上手了,情況緊急,事不宜遲。”
“……”
寒錚隱晦地望了秦溯影一眼,頗有些無奈。他本不欲直言,可淩霄一句話,不遮不掩,已將他們一行的意圖掀了個底朝天。
辛夷聞言,果然色變,緩慢的語調都急促了幾分,“你們是?”
寒錚心底歎一口氣,便也不再隱瞞,斂了神色,沉聲道:“我們是殿前軍的人。”
隻這麽簡單一句,辛夷的臉上便陡然起了波瀾,她看了看麵前三人,又望了望前方的百鬼寨,“你們是來殺女魃的。”
她這一句,不再帶著疑問,而是確定的陳述語氣。言中之意,竟是早已知道百鬼寨的隱情。
寒錚顧及冥弋安危,來不及細想,當下一抱拳,“辛夷姑娘,我等要務在身,不可耽擱,先行告辭。”
說罷,三人身形欲動,卻聽那白虎驀然噴吐了一口熱氣。“等等——”,虎背上的少女神色變幻了一瞬,手指再次轉了轉腕間的銀鈴,指尖停在刻的那一截秀竹上,斷然開口,“我助你們一臂之力。”
“蠱術陰詭,你三人俱是武道,對付此等鬼蜮伎倆,不占優勢。”辛夷虛抬雙腕,“辛夷不才,略通蠱道,雖不是女魃的對手,但竭盡全力,也能抗衡片刻,為幾位清道啟路。”
她話語間,手足腕間的銀鈴搖動起來,依舊沒有聲音,但百鬼寨前蟄伏的蠱蟲卻驟然**起來。
溪水中似有活物受驚亂竄,水花四濺,漣漪不斷。峭壁與石梁上,碧色光點遊移不定,看不清的輪廓徘徊走動,遠觀之下,猶如黑霧起伏。
那無聲無息的鈴聲,雖人耳不可聞,但對蠱蟲顯然有特別的影響。
辛夷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吃力,白虎一聲吟嘯,屈膝伏首,緊緊盯著前方澗水,做出了攻擊的姿態,百獸之王的煞氣呼之欲出。
靜默暗夜,雙方對壘,較量無聲。
俄而,辛夷呼出一口氣,不過短短的功夫,她的臉上便有了深深一道倦怠,朱唇更是淡了幾分顏色,對著寒錚開口道:“我已暫時壓製住蠱蟲,但女魃功力高深,我不知還能控製多久,你們抓緊時間。”
淩霄運力望去,果見原本異動頻頻的前方沉寂了許多,不由得對這橫空出世的少女青眼相看。
“我等與姑娘素昧平生,卻屢次承蒙臂助,寒錚不知何以為報。”寒錚抱拳道,“寒某唐突,多嘴問一句,不知姑娘師承何處?日後若有機會,必親臨致謝。”
辛夷搖搖頭,臉上莫名有一分苦澀,嘴唇開合了一下,卻沒說出話,頓了頓,聲帶好似才艱難地摩擦發聲,“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辛夷愧不可當,不配自提師承。”
她深深看了一眼寒錚,“我久居此地,並非不知女魃作惡。然而功力到底不敵,我雖無能,忝列師門,但卻是苟存於世的唯一後人,諸多顧忌,不敢玉碎,斷了傳承。隻得略盡薄力,解救林中迷途旅人,你不必——”
她似是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言語並不連貫,聲線也愈發嘶啞,頓了頓,到底是不習慣似的,偏了偏頭,咽下剩餘的話,隻催促道:“快去吧。”
她雙腕懸於空中,銀鈴無風自動。
她似有隱衷,不願提及身份。寒錚自不會勉強追問,笑了笑,再不贅言。
三人身形倏然拔起,馮虛禦風一般掠過小澗,點足在水中石塊上,幾個起落便上了石梁,使了梯雲縱的身法,攀著垂直的石階向峭壁上方潛去。
一路無事,蠱蟲受到鈴聲的壓製,仿佛在短時間內失去了行動力,任由他們擦身而過,不為所動。
淩霄一襲緋衣輕若鴻羽,仿佛借著一點風便可扶搖直上。南疆空氣潮濕,霧氣被她的身形劈開,向雙頰兩邊散去,不一會竟濡濕了鬢發。
她單手扒在一節石階上,輕飄飄地掛在那裏,換了一口氣,用一隻手隨意抹了一把臉,突然覺得不對勁,放到眼前一看——
一隻拳頭大小的蠍子不知何時爬上了手背,卻沒有攻擊她,隻是懶洋洋地趴在那裏。
淩霄下意識一甩手,蠍子被甩出老遠,從半空中掉了下去,竟也一動不動。
她又放眼一望,忍不住咋舌。左右兩邊的峭壁上,密密麻麻竟趴著難以計數的毒蟲,幾乎組成了一道蟲牆。
百鬼寨外圍已然如此,寨中又該是何等凶險?冥弋此時,不知是什麽情形?
她思及此,再不敢耽擱,手指輕輕一用力,身形便憑空拔高了丈餘,一口氣往上快速攀登。
不過轉眼的功夫,三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林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