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寨的暗室內。

女魃輕飄飄的一個旋身,便避過冥弋含怒的一掌。

掌風擦身而過,掀落了她身上的大紅婚裝,露出裏麵的玄色綃緞長袍。胸口處的地獄紅蓮,在燭火熄滅前的一瞬,驟然迸發出了異樣的光彩,仿佛有幽微的暗焰沿著紋路燃燒,紅蓮竟像是活物一般,驀地搖晃舒展開來,其中第三瓣最長,詭異地扭動著,仿佛女鬼的長舌。

一擊不中,冥弋心中暗驚。那一掌,雖是在心緒不穩的情況下,受女魃挑撥而發出,但也用上了至少九成的功力,可女魃隻是隨意偏了偏身子,便不費吹灰之力地避開,周身毫發無損。

“月蝕”之術快速流轉了一周息,冥弋沒有再貿然追擊,不進反退,與女魃隔開了一段距離,隔著滿室昏暗,靜靜對峙。

地獄紅蓮的火焰閃動著幽暗的微光,投映在他的銀眸上,收縮為針尖大小的赤紅色的點,如紮入眼中的一根刺,透著說不出的妖冶。

“嘻嘻。”

黑暗中,傳來女魃嬌媚的輕笑聲,“我不過是說了你心上人幾句,何至於發這麽大的脾氣?瞧瞧你,這就按捺不住了,連同伴都等不及了呢。”

冥弋心中重重一跳。

她竟然知道!她怎麽會知道!

封閉的暗室中,燭火俱滅,黢黑如鐵。冥弋看不見女魃的身形,但對方卻好似能讀出他心中一晃而過的驚愕,氣定神閑地再次開口,語氣中甚至透著一股得意,“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麽知道你們的計劃?”

“哈哈哈!偌大南疆,一蟲一獸,都是我的耳目。凡是我的蠱蟲可以到達的地方,都有如我親至直對。你們一行不速之客,在踏上南疆土地的第一步時,我就已經知曉了行跡。本來,在雨林中就能神鬼不知地殺了你們,可是,那個藥王穀的丫頭實在礙事,萬一叫你們趁機跑了一兩個,豈不煩心?”

女魃越說越輕鬆愉快,“我想,你們這些人類啊,最是愛心泛濫,寨民以活人向我獻祭,你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必定要橫插一腳。索性,我就幫一把,為你們指明道路。我可是翹首以待,等了好些時候呢。”

冥弋的臉色在黑暗中微微變幻,手指漸漸收攏。他們此計,本為直搗黃龍,出其不意,卻不想,女魃竟將計就計,守株待兔。如今,他身陷百鬼寨,倒成了女魃的甕中之鱉。

那淩霄……

冥弋默然收緊了手掌,森冷的寒意在手心凝聚,寒氣碰撞著室內悶濕的空氣,冷熱相交,發出細微而連綿的爆破之聲,數不清的細小冰粒在空中凝結,簌簌落地。

女魃仍在兀自說著,她的功力勝過冥弋,卻不著急出手,像是饒有興趣地在玩弄籠中的獵物。

“怎麽,你們以為我是老二老三那種廢物嗎?一個成日與死屍為伴,滿身酸腐,臭不可聞;一個隻知道縮起頭來,煉丹煉藥,討好郡主和君上。合該被人端了老巢。”

她說起同僚的死訊,冷漠譏誚,竟是不帶絲毫的悲痛。

“哦對了,還有檮杌那個家夥,我們憑一己之力為君上駐守四方,他卻領了侍衛軍首領的美差,本事微末,卻仗著君上的威勢,頤指氣使,真是煩死人了。你們這群人是怎麽回事,居然把他留到了現在?”

她嗔怪道,竟是在埋怨冥弋等人沒有快些動手殺了檮杌。一番言辭下來,似乎除了漠驍、吾卿和大護法窮奇外,她對其餘魔族都十分瞧不上眼,更無半點同仁的情誼。

饒是驚疑不定,冥弋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覺得十分可笑。魔族無蘊無識,即便苦修千年,補全了三魂七魄,但始終不過是一具被私利與欲望填充的軀殼罷了,根本算不得完整的人。

念及此,冥弋突然怔了怔,似乎被自己方才的想法震驚到。

自己,竟是在念著人類肉胎凡身、七情六欲的好麽?

可情感,素來隻是強者的負累。母親受辱而死的那日,他體內另一半人族的血液就已不再滾動,所有的情感也隨著冷卻的心一並埋葬。往後餘生,他隻為複仇,隻為力量。他不需要感情,因為立於孤峭山巔處的最強者,從來隻能是一個人。

然而,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心居然不知不覺地開始鬆動了?

大敵當前,冥弋卻為了自己這後知後覺的微妙改變,而陷入了短暫的恍惚之中。

而殺局之中,這是最致命的錯誤。

女魃,正是在等他這一息的恍惚。

原先一直陸續不停的冰粒落地的聲音猝然變得淩亂紛繁,像是有異物破空而來,將他們格擋在兩邊,互相碰撞在一起。

洶湧的靈力和殺氣逼至麵門,幽微的寒光近在咫尺,霎時映亮了冥弋的麵容,在銀眸上橫亙出一線碧色。

冥弋猛地回過神來!

千鈞一發的瞬間,在六畜場無數次摸爬滾打、死裏逃生鍛造出來的求生本能救了他。大腦根本不及思考,身體已經自主做出了反應,他錯步後退,同時右手一揮,掌心吞吐出的勁力從下自上形成一道密密的屏障,封住了全身空門。

這麽一退、一揮,迅疾無比,幾乎已是他畢生的巔峰。

就在掌風堪堪籠罩住周身的那一刻,一聲尖銳的巨響在胸前炸起。一塊幻化出來的鋒利冰刃被冥弋的掌力相抵,停在離他心口隻差一毫的距離,刀尖淬了劇毒,幽幽閃著碧光,在半空中輕顫。

隻消再遲半秒,這冰刃就將刺破他的心髒。

冥弋不斷催動著內息,已用上了十分的功力,卻隻能勉強阻礙冰刃的去勢。角力的膠著處,空氣也被扭轉,起伏不定地波**,聚攏成一個深黑的巨大漩渦,緩緩旋轉,不斷擴散,似要將他吞噬。

叮。

一聲金石之音,如晨鍾般撕裂了暗夜。

冥弋隻覺得一道極為冷冽的劍氣擦著自己的前襟飛馳而過,就在同時,身前欺壓而來的力道也陡然消失。

黑暗中傳來女魃不輕不重的一聲“哦?”,隨後,原先被冥弋打滅的燭火複又齊齊燃燒,火光高照,亮如白晝,登時將室內一切映得纖毫畢現。

明暗切換,戰局變幻,僅在不過交睫的一瞬間。

女魃幻化出的冰刃被外力撞偏,掉落在地,驀地融化為一灘幽綠色的水,發出嘶嘶的灼燒聲,眨眼間便迅速消失,隻留下一處千瘡百孔的地麵,猶如被萬蟻啃食過。

而在牆壁上,釘著一柄清涼如水的長劍,微微顫動著,搖曳出萬千光影,灼灼逼人。

雪霽劍!

冥弋頓時色變,閃電般回首——

內室的門口,果然已有三人搶身而入。首當其衝的正是一襲緋衣,明豔無雙。

“淩霄!”

冥弋喊了一聲,剛要提醒她小心,緋衣卻閃動了下,一瞬不停地掠到了他的身邊。

“你怎麽樣?”淩霄急急道,滿臉俱是掩不住的關切擔憂。顧不上去拿雪霽劍,先是將他周身一望,見沒有受傷,才吐出一口緊繃許久的氣。

“原來是你。”

女魃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淩霄,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

淩霄、冥弋在前,寒錚、秦溯影在後,她腹背受敵,以一敵四,卻絲毫不見慌亂,甚至還有閑心將散落在地的霞帔拾起,珍而重之地收在一邊。又對著案上的銅鏡,撚了撚鬢角,方才回過頭來,從容不迫地將寒錚等四人挨個看了一遍,挑了挑眉,笑道:“呦,人都來齊了。”

言下之意,竟是早有所料,候了多時。

寒錚與秦溯影快速對視了一下,俱是心如明鏡,默然交換過會意的眼神,心中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謹慎,駐足在門口,沒有如淩霄一般冒冒失失地闖入。

到底是殿前軍中人,雖然已經意識到中計,卻能處亂不驚,以最快的速度調整好狀態,隨機應變。

女魃慵懶地倚著石案,施施然看著四人,神情含嬌帶媚,口中吐落的話語卻字字冰冷,蘊含著深沉殺機,“老二老三的仇,我懶得報。隻是你們毀了我的洞房花燭夜,實在可惡。既然你們自己找上門來送死,那就休怪我手下無情了。”

說話間,她臉上嫵媚的笑意尚未斂去,已一掌拍在了石案上,身形隨之淩空拔起,如一道輕煙般,嫋嫋娜娜地逸散開來,朝寒錚二人卷去。

淩霄下意識想去支援,手卻摸了個空,這才意識到雪霽劍方才被她擲出,此刻還釘在牆上。

她剛要去拿,腳下忽地一空。

女魃拍在案上的那一掌,觸動了地麵暗藏的機關,以石床為中心,丈寬的整塊地麵突然整個向下凹陷,露出巨大的空洞。

淩霄猝不及防,竟找不到丁點可以借力的東西,身子直直掉落下去。

“淩霄!”

冥弋一聲驚呼,去抓她的手時已然不及。轉瞬間,兩人便一同落入空洞之中,杳無蹤跡,宛如被從地底暴起的巨獸一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