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無星無月,雲翳重重,明珠的光輝柔和地照亮了小小屋舍,祖孫二人正在相對而談。
弱水一五一十地將白日裏發生的事從頭如實道來,說到最後,剛想提及那塊令牌,忽想起牧野鄭重叮囑過自己“不可示人”,雖說爺爺不是外人,但她總歸不願食言,想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細節,就幹脆大大咧咧地揭過不提。
她說得聲情並茂,手舞足蹈,沒怎麽提自己遇到的驚險,倒是詳細地描述了那位“神仙姐姐”的風采,一張小臉興奮地發光。
弱水說得唾沫橫飛,沒注意到爺爺的臉色隨著她的敘述一變再變,越來越凝重,眼裏也漸漸沉澱出了一層濃厚得化不開的沉痛之意。
直到弱水已經說完,老者似乎還沉浸其中,出神地思忖著什麽。
“爺爺?爺爺?”弱水連喊了好幾聲,老人才回過神來。她不由撓了撓頭,自己的故事難道這麽精彩?讓爺爺都聽入神了?
“爺爺你在聽我說話嘛?”女孩嗔怪。
“在,在。”老人收起眼中的痛意,寵溺地一笑,寬厚的大手撫上女孩的頭頂,讚許道:“好孩子,是你救了牧野是嗎?真是長大了。爺爺很高興啊!”
弱水禁不住誇,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也、也不是我救的……我也打不過呢,是神仙姐姐……”
她嘰嘰咕咕地正在謙虛,老人的目光卻十分複雜,既有欣慰,又有擔憂,似乎是在猶豫什麽,眼神變換不定。
“對了,爺爺,你這次出門是去幹什麽了啊?是去找那個飛鶴的主人了嗎?他是誰啊?”弱水突然想起了這事,抬起頭好奇地一連聲發問,眼睛亮閃閃的。
銀發老者卻沉吟不語,隻看著她,直到看得弱水都有些奇怪起來,老人的眼中忽地一肅,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弱水,你可還記得爺爺和你說過的,仁皇的故事?”他忽地問。
“恩!”弱水點頭,嘟起嘴,“爺爺隻說了一半,吊著人家胃口,我怎麽會不記得?”
老人的臉色卻殊無玩笑之意,格外嚴肅,看著女孩緩緩道:“好,今天爺爺就把剩下的故事給你說完。”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果,今生作者是。既然要說故事,就從這片大陸的第一顆星辰開始說起吧。”老人曆經世事的眼睛裏閃著睿智而遼遠的光,“弱水,還記得爺爺與你說過的,紅塵大陸的起源嗎?”
“記得呀!”弱水平日最愛這些遠古傳說,熟記於心,立時跳到了屋子中間,像是說書先生一般比手畫腳地說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這世間什麽都沒有,天和地都隻是混沌的一團。在這片混沌之中,睡著一個奇大無比的巨人,就是創世神盤古啦。他呼呼地睡著覺,一覺就睡了一萬八千年。
有一天,盤古忽然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啊呀,模模糊糊的什麽也看不見,悶得怪心慌的。心裏一生氣,不知道從哪裏抓過來一把大板斧,朝著眼前的混沌用力這麽一揮,隻聽得一聲霹靂巨響,混沌就此破裂開來。
其中有些輕而清的東西,冉冉上升,變成天;另外有些重而濁的東西,沉沉下降,變成地。——當初是混沌不分的天地,就這樣給盤古板斧一揮,劃分開了。
天和地分開以後,盤古怕他們還要合攏,就頭頂天,腳踏地,站在天地的當中。天每天升高,地每天加厚,盤古的身子也跟著每天增長。這樣又過了一萬八千年,天升得極高了,地變得極厚了,盤古的身子也長得極長了。
他就那樣頂天立地地站在那裏,站了又一個一萬八千年。到後來,天和地終於成形,不會再合攏了。盤古大神累得不得了,終於倒下了。
倒下之後,他口裏呼出的氣變成風雲,發出的聲變成雷霆,左眼變成太陽,右眼變成月亮。他的手足和身軀變成大地的四極和五方的名山,血液變成江河,筋脈變成道路,肌肉變成田土。他的頭發變成天上的星星,他渾身的汗毛變成花草樹木,他的牙齒、骨頭、骨髓等,也都變成閃光的金屬、堅硬的石頭、溫潤的寶玉,就是那最沒有用處的身上出的汗,也變成清露和甘霖。
盤古大神死後,從他的身體裏還化出一男一女,便是女蝸與伏羲,此二人乃是陰陽之始,生兒育女,安居樂業,有了許許多多的孩子。”
弱水兩手一合,笑嘻嘻地結尾:“然後,這個世間就形成了!”
好好一段《紅塵紀。本初》,硬是被她說成了評書,老人哭笑不得,點著弱水的腦袋,“就你機靈!”
弱水巧笑嫣然,蹦到老人腳邊重新坐好,“欲知後事如何,還等爺爺分解!”
老人摸摸她的額發,笑著接道:“盤古大神的神力遺留在這個初生的世界,靈氣豐沛,因此大能高人之輩層出不窮,各方神獸馳於天地之間,史稱‘諸神’時代。”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時日漸久,眾神不滿足於平分天地,欲爭獨權,彼此展開了一場大戰。大戰使得天河傾瀉,土地坍塌,日月蔽光,洪水泛濫。眾神羞愧不已,齊力修補好天地,同時他們意識到巨大的力量將是這世間禍亂的根源,為了保護這片大陸,決定一同離開,居於九天仙闕,不再插手人世因果。至此,諸神寂滅,那個傳說中的時代,也就此謝幕。”
“其中,龍神悲憫世人,不願歸於仙闕,獨留於七海之中,孕育後裔,也就是如今碧海青嵐的龍族。
眾神盡收天地靈氣,故後人再無神力,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壽命有盡,肉身有涯,死後魂魄離體,歸於冥界,入輪回道。
又在西方極深地,開出大壑,其下無底,名曰歸墟,人死後魂魄自歸墟去往冥界,是為人冥兩界通道。而眾神自昆侖去往九闕,昆侖是為人神兩界通道。
至此,紅塵定,六界生。
一為神界,乃是諸神歸隱之九天仙闕;
二為龍界,乃是龍神後裔之碧海青嵐;
三為人界,生存於大地,漸成國家;
四為冥界,人亡為冥靈,重入輪回;
五為妖界,禽獸草木修煉為妖,分布於山林百川;
六為魔界,神族失墮者為魔,人、妖修煉入歧途者為魔,冥靈祭獻魂魄者為魔,居於冥府之下。
此外還有靈、魅、獸,為六界之外。
除昆侖、歸墟二處之外,神棲九闕,龍據七海。魔藏地府,妖修山川。人化九州,冥入輪回。六界分治,互不幹擾。”
“這便是《紅塵紀。本初》記載的關於這片大陸的前事。”
弱水聽得如癡如醉,不由得對那漫天神魔,風雲際會的時代充滿神往。卻聽得爺爺話鋒一沉,原本悠然道來的語氣陡然變得恭謹而莊重起來。
“居於大地上的人族,孕育子女,繁衍生息,但天地自諸神大戰之後,一片荒蠻,窮山惡水,人類生存得十分艱苦,也沒有統一的秩序來約束。後來出現了一個賢能之人,他傳授給眾人耕作的方法,教人種植五穀,豢養家畜,始製衣冠、建舟車、傳文字、興音律,創醫學,並開創國家製度,城郡體係,治理萬民,使得人族逐漸繁榮鼎盛。世人尊他為皇,因其仁厚,史稱‘仁皇’。”
弱水伶俐,此時已反應過來,不由地輕聲背誦起之前學過的《紅塵紀。仁皇》:
“遂古之初,冥昭瞢闇。
上下未形,且洪且荒。
創世盤古,孕育混沌。
開分天地,肇立乾坤。
分布元氣,啟陰感陽。
吐納萬象,氣蘊蒼茫。
清者揚兮,濁者自降。
陰陽遂分,紅塵中藏。
巍巍蒼天,皎皎曜光。
神棲九闕,龍據七江。
魔藏地府,妖修山莽。
渺渺九州,人化其中。
日出而作,日落而終。
卑恭勤謹,不犯神魔。
日居月諸,漸業其國。
國曰仁國,王曰仁皇。
生而為皇,行如赤子。
德澤大化,田邑千畛。
呼風雨兮,國民安康。
擎曜靈兮,俯仰蒼莽。”
背至此處,弱水停了下來,望向爺爺,凝神等待著,知道接下來爺爺就要講後麵的故事了。
老人的目光移向窗外茫茫夜色,麵現悠遠遐思,接著弱水的話繼續吟誦道:
“何辜蒼生,天降亂喪。
翳雲蔽月,辰光襲陽。
上下悠悠,霧雨****。
風雨晦晦,水河湯湯。
倏忽海怒,千嶼並吞。
魔出所棲,來侵人國。
草木積屍,川原流赤。
骨肉生離,山河寥落。
易水蕭兮,西風冷兮。
將軍百戰,故人長絕。
神龍怒兮,鳳凰悲兮,
仁皇身死,杜鵑啼血。
人失所恃,魔占紅塵。
倏忽百年,苦涯何極!”
“這便是《紅塵紀。仁皇》的全部內容。”
老人誦畢,臉上的神色已經是無法掩飾的哀傷悲痛,對著弱水肅然道。
弱水似乎已經沉浸在了遙遠的往事之中,她的眼前仿佛能看見兩百多年前那一場大戰的漫天血色,而在那滿地的硝煙與屍骨之中,有一個背影,孤身而立,一人麵對著魔族的千軍萬馬,他的身體周圍有噴薄而出的火焰,在那火焰之中,一隻浴火的鳳凰正在振翅而起。在他的頭頂上空,一隻巨大的龍騰躍翱翥,昂首咆哮,憤怒的龍吟響徹海天之間……
那個畫麵如此地真實,似乎她已經穿越百年時光,回到了當時慘烈的戰場之上。弱水看著那個頂天立地孤軍作戰的背影,竟覺得無比地熟悉,強烈而又複雜的悲喜同時在心中交織,幾乎將她淹沒。他……他就是仁皇?
似乎有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感情湧上心間,急切地盼望著那個背對的人轉過頭來,讓她看一眼他的臉……
“弱水。”在女孩的臉上呈現出迷亂之色時,耳邊忽地傳來了一聲呼喚,清晰有力,一下子將弱水從腦海中的畫麵裏拉了回來。
“啊?爺爺?”弱水茫茫然應道,神色已經如常。
老人看著她,沒有說話,隻是將一雙大手撫上她的頭頂,輕輕揉著她的頭發。
弱水撒嬌般蹭了蹭爺爺的掌心,小胸膛一挺,義憤填膺道:“那些魔族是這麽來的啊?我說他們怎麽這麽囂張,原來我們人族的神力都被收走了啊,那根本打不過他們嘛!那些天上的神仙都不管的嗎?”
“力量是不會憑空泯滅的,隻會互相轉換,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著。諸神歸於九闕之時,已定下六界的法則,生命的輪回枯榮,力量的此消彼長,都有其自然的平衡,即便是神仙,也不能妄加幹涉。”老人歎道,雖然神情沉痛,可是口中說出的卻是極為睿智和高深的道理。
弱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龍族呢?”
老人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一片深深的敬意,道:“龍族在龍神的帶領下,與人族共同抗魔。然而除了繼承‘神之純血’的嫡係皇室,其餘龍族也隻是生活在大海之中的普通子民,無力抵抗,死傷無數。那場怒海咆哮,大地崩裂的戰鬥啊……龍神與仁皇並肩而戰,麵對著從西邊歸墟上來的魔族,一路戰至七海之前。”
弱水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仁皇,最後是死了嗎?”
老人放在女孩頭頂的手猛地一顫,“是的。他戰死在了七海之前,身軀倒下的地方,熊熊烈火燒了七夜,潑水不滅,火焰熄止之後,大地上出現了一個無底的巨大裂縫,將大陸和海洋分隔開來,裂縫有萬裏之長,百丈之寬,即使是最大的海浪也無法拍到另一邊的土地,也就是如今的斷浪淵。
縱然是法力通天的魔族族長,也無法橫越這個深淵,因而止步於此,沒有踏足碧海青嵐,剩餘的龍族子民也因此得到了保全。但龍神的力量在那一戰之後衰弱到了極點,真身也至今無現。龍族遠避於七海之中,雖不像人族這般被奴役,但也僅有自保之力,如履薄冰。”
“真的、真的是……”弱水睜大了眼睛,隻覺得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撐滿了整個胸腔,不由緊了拳頭,大聲說:“真的是太欺負人了!”
想了想,她有些奇怪,歪頭問:“爺爺,魔族很厲害嗎?怎麽仁皇和龍神聯手都打不過?”邊這樣問道,邊在心裏暗想,今天那個魔族頭領,不就是個一等侍衛嗎?還不是被神仙姐姐輕輕鬆鬆就解決了?
老人撚了撚胡須,眼神裏湧現幾分無奈和苦澀,“厲害嗎?當然厲害。魔族有千年的壽命,在艱苦險惡的地府苦修出一身的本領,力大無窮,性情凶暴,極為忠誠。且與人不同,魔族不具有感情,因而也就無所顧忌,無所牽絆。你說厲害不厲害?”
弱水皺起眉頭,托腮想著,真有這麽厲害?看了看爺爺,忍不住好奇問道:“那爺爺,你與那個魔族族長相比,誰更厲害?”
老人搖頭,“莫說漠驍,便是他手下五大護法其中任一,爺爺也比之不如啊。”
一聽到五大護法,弱水不由撇起了嘴,咬牙道:“哼!今天那個魔族侍衛,還說要拿我去給什麽四護法煉丹呢!這五大護法,到底是什麽人?”
老人拍了拍她的腦袋,繼續說道:“魔族族長漠驍手下有五護法,自命為‘藎墟之者’,鎮守於紅塵大陸五極。一曰混沌,擅長幻術,居於東海斷浪淵;二曰窮奇,可控魂魄,居於西澤三途川;三曰女魃,精於蠱毒,居於南疆百鬼寨;四曰饕餮,癡迷丹藥,居於北冥沉天池;五曰檮杌,掌管刑審犯人和訓練士兵,居於正中千仞山。這五人,論術法、論手段、論凶性,皆是世間絕頂。”
老人的眼底有愈來愈重的憂色和苦意,道:“至於郡主吾卿,族長漠驍,其功力幾許,更是深不見底啊……”
弱水看爺爺麵有戚戚,不禁依偎過去:“爺爺不要難過了,弱水以後認真練功,肯定能打贏這些魔鬼的!”
雖是哄爺爺高興的話,可弱水說得肯定,還揮舞了一下拳頭,躊躇滿誌的模樣。老人不由臉色一軟,欣慰地笑了。
明珠柔光如雪,靜靜映下祖孫二人相依的身影。
老人的目光遙遙望向了東邊,似乎想要穿透著茫茫夜色,看清故國的模樣。
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