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玉盤,高高懸於紅塵大陸的上方,清亮而遙遠,將一切鍍上溫柔的銀輝。
正是子時,雲府上下都已入寢,隻有高高挑起的數盞燈籠,在夜色中分外顯眼。
普天之下,寰宇之內,照之以宸,束之以暮,辰暮之間,惟我獨明。
——自魔族統領人類以後,所有人族被禁令使用火燭,違者處以極刑。整片紅塵大陸上,除了宸暮宮的燈火日夜不息外,唯獨隻有雲家府邸可以破格燃火點燈,其所受恩寵,可見一斑。
雲淵回府時,已是深夜。不欲與門衛照麵,縱身一躍,直接翻過後牆,落在了庭院之中。
他身形極快,不驚輕塵,卻沒想到已經有一個人在院中等他。
華服的麗人不知在寒宵風露中等了多久,肩頭已鋪滿了落花花瓣,鬢角眉梢似乎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華。
見到越牆而入的男子,麗人身形一動,急急走上前一步,喚了一聲:“阿淵。”
她方才站在斑駁的樹影中,隻看得身段嫋娜,卻辨不清容貌。這一步正好從陰影中走出來,那一瞬迸發的麗色,令月光和燭火齊齊黯淡了一分。
顏如渥丹,眉似新月,杏麵桃腮,唇間朱櫻一點。秋水般的雙瞳裏,仿佛氤氳著瑟瑟水光,更顯風情綽約,我見猶憐。
她是極美的。可是繁複的宮裝和濃豔的脂粉,卻讓她有一種跌入風塵中的俗色。
雲淵見到獨自等待在院中的女子,卻不顯意外,冷冷地喊了句:“瀟夫人。”
仿佛是被那個稱呼驀然刺痛,雲瀟單薄的身體微微一顫,顫得肩頭的落花飄然而落,墜在她曳地的裙裾上。
“阿淵。”雲瀟的唇邊泛起苦澀的笑意,聲音哀楚,“你如今連一聲‘長姊’也不願叫我了嗎?”
“夫人身份尊貴,雲淵不敢造次。”男子漠然道。
雲瀟怔怔地看著他,想要說什麽,卻如鯁在喉,半晌無言。此時月色轉閣低戶,照得庭院更亮了幾分,才看得出來女子其實已並不年輕,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被脂粉掩飾了八九分,剩下的一兩分藏無可藏,更顯令人唏噓。
那細紋落在雲淵眼裏,心下終是不忍,冰冷的神色稍稍一鬆,和聲問道:“夜已深,尋我何事?”
雲瀟垂下眼,低聲說了一句話,卻讓男子頓時神情複雜起來。
“吾卿郡主回來了。”
“今日剛到,歇在了宮中,隻怕明日就要來找你。”雲瀟抬頭快速看了一眼男子的臉色,聲音低了下去,“你、你莫要再與她起了爭執。”
“哦?”雲淵聞聲,劍眉斜剔,方才轉緩的神情倏然變冷,譏誚道,“原來瀟夫人三更提耳,是來叫我做好郡主的麵首的?”
“阿淵!”
雲瀟脫口急道。庭院中,梨花深深,夜風穿廊而過,吹散落英如雪。男子一席白衣,長身而立,宛若神仙中人。可臉上卻浮現出一種無謂的嘲弄和頹然,似乎對這一切都厭倦至極。
雲瀟心如針刺,低聲緩緩說道:“郡主脾性古怪,喜怒無常,這些年裏,唯獨對你頗有耐心。你應當怎麽做,心中也有分寸。這些天,盡量別再去長歡樓了……如果你真想要保護那個人的話。”
雲淵默然,不置可否。
“你恨我也好,不認我也好,同天下人一般唾棄我也好,阿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全雲家和你。”
雲瀟說完便轉身離去,裙裾拂過,滿地梨花碾落如塵。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夜色中女子的背影削瘦如紙,單薄的肩膀似乎不盈一握,卻執拗地挺得筆直。
雲淵冷漠的神色在女子轉身的一瞬間,便柔軟了下來,他長久地凝望著,直到女子的背影完全沒入夜色之中,複雜的神情裏有隱藏不去的眷戀和憐惜。
似乎是被方才那一瞥中,雲瀟眼角的皺紋所觸動,他靜靜站在空空落落的庭院裏,忽地想起了一些很遙遠的往事。
雲瀟大他六歲,是家族的長女。他八歲時,十四歲的雲瀟已經出落成了亭亭少女。在年幼的雲淵眼中,自己的長姐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子。
她的皮膚,像千仞山最高峰上的白雪一樣剔透無暇;她的青絲,像紅塵上最巧的手織出的錦緞一樣柔順光滑;她的雙瞳,比碧海青嵐的波光還要清亮;她的朱唇,比九天仙闕的流霞還要瑰麗。
當她唱起歌來,西邊昆侖上的神獸也在俯耳傾聽,當她跳起舞來,東邊歸墟裏的冥靈也會流連忘返。
“阿姐是全天下最美的人!”
幼年時,他總是這樣跳到長姐麵前,誇張地掄圓胳膊,像是在比劃著“全天下”的大小似的。
少女嫣然一笑,彎腰刮一下他的鼻子,“阿淵連都城都沒出過,哪裏見過全天下了?”
男孩卻不以為然,言之鑿鑿地說:“阿姐就是全天下最美的!”
少女失笑,有意逗他道:“那比起阿淵以後的娘子呢?”
“恩……”男孩囁諾著,陷入認真的思考中,糾結了半天,覺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很是左右為難的樣子,逗得少女哈哈大笑。
那笑容明媚如陽春白雪,看得不諳世事的男孩都心搖神馳。
可是,雲瀟一日日長大,愈發美麗動人,那樣的笑容卻愈來越少出現在她的臉上了。不知為了何事,她整日憂思,衣帶漸寬,麵容也憔悴了下來,可即使這樣,她仍是極美的,美得更叫人心生愛憐。
雲淵不解長姐在為什麽事憂愁,也不明白為何族裏長輩的神情一日日愈發沉重,他像往常一樣伏在長姐的膝上,用手指繞著雲瀟垂下來的頭發玩。她的長發如墨般鋪散,在他的指間一掠即落。
他費勁地想把光滑的發絲在指間打成結,正玩得起勁,忽聽得頭頂上方一聲輕輕的歎息。
“阿淵,你覺得姐姐長得美嗎?”
他專心地打著發結,下意識地點頭,下巴磕在雲瀟的膝蓋上。
“可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太過美麗的女子,命運都是不幸的啊。”雲瀟歎道,聲音低如呢喃,不知是在傾訴,還是在自語。
年幼的雲淵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但察覺到了長姐語氣裏的擔憂,他便一下直起身,挺起小小的胸膛,豪氣萬丈地承諾:“阿姐不怕,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會保護你的!”
“人小鬼大。”雲瀟點點他的額頭,鬱鬱的臉色也終於有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晴朗,含笑為他拂去落在肩頭的梨花。
正是春時,柳絮風輕,梨花雨細。
次年梨花再開時,雲瀟被送上了千仞雪山。一夕之後,便成為了魔族族長漠驍最愛的寵妃。
雲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登時榮寵無限,長輩們的神色也一個比一個舒展,連作為幼子的他都獲得了出入宸暮宮的特權。
他坐在席間,看著雲瀟在堂中起舞。腰肢軟似蒲柳,舞姿翩若驚鴻,回眸一笑,千嬌百媚,曼妙玲瓏,不可方物。
倚在王座上的魔君,幽暗的眸光落在座下起舞的女子身上,玩味而貪婪。
雲淵怔怔地看著曼舞的雲瀟。她妝容濃烈,衣履華貴,一顰一笑,舉止投足,俱是風情無限,再也尋不到少女出水芙蓉般的清新自然。
她仍是美的,隻是令雲淵那樣陌生。
滿場賓客,歡聲雷動中,十歲的男孩陡然覺得痛不可當,仿佛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東西,已經失去了。
夜色轉涼,寒露更重,將陷入回憶中的男子喚醒。雲淵恍然回神,才發現女子已經走了很久,而院中落花又新積了一層。
記憶裏梨樹下少女明媚的容顏猶在眼前,可是花猶在,人已非。
那一瞬間,多年前的痛感又在一次撞擊在心上,悲哀深沉而無力,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男子一直澹然的麵色上突然湧現出劇烈的苦痛,收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蒼白,倏地一掌擊在地上,勁力吞吐,落了滿地的如雪梨花頓時化作一地齏土!
宸暮宮的這場大宴,已經從侵晨持續到了日暮。天色入暝,不計其數的燈籠火燭,還有隨處可見的七海夜明珠,將整座千仞雪山映照得流光溢彩,亮若白晝。
“吾卿吾兒!”魔君漠驍對著右首座上的一人舉杯呼道。
那人應聲起身,也不去取侍女甄好的酒杯,劈手奪了黃金酒壺,對著壺嘴仰頭便飲,酒水順著蒼白的下頜流至曲線絕美的脖頸上。眨眼的功夫,那人翻轉手腕,壺嘴朝下,不見滴酒落下,竟已是將一整壺酒飲盡。
“好!”漠驍撫掌大笑,忽一揮手,一道火龍從他掌心裏躍出,昂首擺尾,咆哮著在半空中回旋,大殿四周廊柱上的長明燈盞瞬間火光大盛!
座下魔族齊齊跪地,歡呼雷動,舉手呼喊道:“魔君威武!郡主威武!天地獨尊,唯我魔君!日月光華,禦宇紅塵!”
烈烈火光下,魔族郡主傲然而立,神色睥睨。銀色的眼眸閃動著攝人心神的光彩。目光掃到角落一處,忽地瞳孔猛地一收,映在瞳上的火光也頓時聚成針尖般的一點紅焰,詭異非常。
雲淵冷冷旁觀,早就對這宴席厭惡至極,借眾人頂禮膜拜之際,悄然拂衣而去。
方走出一會,便聽到身後尖尖細細的聲音叫到:“你站住。”
雲淵身形隻頓了一下,並未停下,依舊向外走去。
然而下一秒,眼前一個花影,便有一人攔在了他麵前。
魔族郡主抱著手肘站在他的身前,眼波如魅,斜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躲我作甚?”
雲淵見避不開,索性站住,一雙眼淡淡地向她臉上看去,“你攔我作甚?”
吾卿勾唇一笑,一頭紫色的長發隨風輕輕飄動,她看著長身玉立的白衣公子,聲音忽軟了下來,曖昧低語:“我去北冥這半年,你可有念著我?”
“不曾。”雲淵冷然道。
“你!”一番旖旎心思被潑了冷水,吾卿雙眉一剔,眸光深聚,直盯著男子。過了一會,卻沒發作,反倒輕笑起來,目光溫柔繾綣,在男子俊逸的臉上摩挲而過,口裏笑道,“果然也是沒變,正是我日日念著的那張臉呢。”
她轉眼之間,陰晴喜怒已是轉了個遍,當真是變化無常。雲淵有些厭惡地皺了下眉,別過臉,漠然不語。
“宴席有些無聊了,你陪我喝酒去可好?”吾卿嬌笑,伸出一指輕輕點向男子堅實的胸膛,媚眼如絲,“就你一個。”
雲淵出手如電,手腕一翻,袖中的折扇立刻壓在了吾卿的腕上,令她動彈不得。
吾卿卻挑眉一笑,手臂繞過折扇,以人類根本做不到的奇異角度扭轉過來,如靈蛇般柔軟無骨,重新向他胸前按去。
折扇在雲淵袖中滑轉半圈,被他反手握住,重新點在女子的陽池穴。
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已經閃電般地交手了幾輪,吾卿的指尖停在雲淵胸前一厘,被折扇壓住了手腕,無法前進分毫。
魔族郡主卻忽地嫵媚一笑,手雖不動,可指甲卻在瞬間暴長,直向雲淵心口抓去!
她的指甲尖利如鉤,立時刺破了男子的衣襟,停在他的胸前。
男子的皮膚帶著人族特有的溫暖,心髒在她指間有力地跳動著。吾卿貪戀般感受著這種溫度,指甲慢慢地縮短收回,又變成了正常的模樣。
她抬眼看了一眼雲淵,輕笑著低語道:“你的心,暫時還是放在你那。今天,我可隻想喝酒。走吧?”
雲淵卻冷冷道:“想要?那你就取了去罷!你每日食人心數十餘,難道還多我一個麽?”
“嗬嗬嗬……”吾卿掩嘴輕笑,嗔道,“多你一個是不多,可少你一個也不少。”
“來吧。”她轉身走了幾步,男子並未跟上。她不回頭繼續走著,悠然道:“你不陪我喝酒,莫不是因為無人撫琴助興?那我現在便去長歡樓請人,如何?”
雲淵倏地抬眼,那一瞬,眼神淩厲如刀,凜冽的殺氣爆發般地從一直冷漠頹然的白衣公子身上散發出來。他的手指握緊了袖中的折扇,沉聲緩道:“你答應過我,絕不為難我身邊之人。”
麵對著男子瞬間爆發的殺氣,吾卿卻是渾不在意,後背空門大開,依舊慢慢走著,嘴裏道:“自然。可我脾氣不好,你若惹我生了氣,我可不一定會記得答應過你的事了啊。”
話音至此,吾卿頓住腳步,轉身對著男子一笑,眼神魅惑而風情,做了個請的手勢。
雲淵看她一眼,抬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