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巔,湖光萬頃。

原本是人族奉天懷祖的聖湖,如今卻盡失靈氣,成了奢靡享樂之地。

湖心水榭,珍饈美酒已經備好。坐席食具無不是用黃金翡翠打造,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金光熠熠。侍女提著宮燈,恭謹地站在長廊兩側,泥塑木雕般的臉在燈光搖動下有種莫名的陰森。

雲淵走在吾卿身後,一路無語。

一進水榭,吾卿便嫋嫋婷婷地往坐榻上一倚,隨著衣衫滑落,露出半邊雪白的香肩。雲淵卻並不看她,默然坐在了對首。

“陳年的白玉腴,我特意為你備的,不嚐嚐麽?”吾卿道。

雲淵麵無表情地端起麵前的金樽,一飲而盡。

“說是陳年,不過五十載而已,隻是我們的彈指一揮間,對於你們人類卻已過了半生。真是可憐啊。”吾卿把玩著酒杯調笑道。似乎是被酒香吸引,一條金色帶翅的小蛇從她袖中爬出,纏繞在她的手腕上,吐出鮮紅的蛇信。

“百年也好,千歲也罷,終有一死,死亦何苦?無謂的永生,才是可悲之極。”雲淵視若無睹,淡淡開口。

他的語氣冷漠而譏諷,吾卿卻不在意,似是見他應答,便心情甚悅。隨手撫摸著小蛇的頭部,一邊細細地看著男子清逸的眉眼,唇角勾起。

魔族擁有千年的壽命,人類於她看來,不過是蜉蝣螻蟻,滄海一粟。他們弱小無力,卻又貪婪狡詐,被情感和欲望牽製,營營役役一生,甘於平庸和卑賤。可眼前的男子……卻是不同的。

五年前,她剛結束了十年的閉關苦修,自北冥極寒之地返回。漠驍為她舉行了盛大的宴席,宸暮宮歡飲達旦,晝夜不停。

聲樂靡靡,舞衣翩翩,衣香鬢影,滿室喧豗。

隻有一個男子,白衣如雪,靜靜坐在角落,自斟自飲,全不為外物所動。

吾卿好奇地打量他,正好撞上他抬眼。

那是一雙人族的玄眸,俊逸如遠山青巒,帶著一種冷冷的清,又透著一股淡淡的倦。他看了她一眼,又似什麽也沒看到,眼色如風般輕輕掠過。

她是魔族無上尊貴的郡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不是對她卑躬屈膝,奴顏媚骨?這人好大的膽子,居然視她如無物?

吾卿一下子便來了興致,指著那白衣的男子問道:“他是誰?”

“拙弟雲淵,不識禮數,郡主海涵。”漠驍身側的麗人急忙道。

“區區一個賤奴,也敢在我麵前說話?”吾卿冷哼一聲,眸光收縮。虛空中一聲脆響,像是無形的手打了一個巴掌,雲瀟身子一偏,半邊臉上登時浮現了一個鮮紅的掌印。

漠驍單手扶住雲瀟,另一隻手輕輕搖晃著酒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裏帶著賞玩的意味。

雲瀟側過臉,拭去了嘴角的血跡,又攏了攏散亂的鬢發,重新斂襟坐好,垂首不語。

吾卿看她一眼,嗤道:“姐弟?長得倒是像你,有一副好皮囊。”話音一轉,語氣突然變得森然,“我要是吃了他的心,對我的駐顏之術可大有裨益呢。”

她謔笑著,美目橫波,望向座中獨飲的男子。

雲瀟臉色大變,卻又不敢說話,著急地看向漠驍,神情懇切。

漠驍飲了一杯,這才施施然開口:“好了,別太胡鬧,那是雲家下一任族長。”

“雲家又如何?還不是我們的一條狗!”吾卿滿是不屑。

漠驍並不否認,隻是笑道:“即使是狗,也得用骨頭養著。殺了狗,誰來給你看門護院?”

吾卿仍是不以為然,但當著漠驍的麵前,不得不暫且忍下了脾氣。媚眼如波,在白衣公子身上來來回回地兜轉著,唇邊漸漸浮上了一絲奇怪的笑意,像是無聊許久的人,突然看見了一件有趣的玩物。

雲淵無召不來,隻有宸暮宮辦宴時才會上山,來了便隻是坐在角落喝酒,沉默如影。

吾卿興起,便在那日宴散後,無聲無息地尾隨其後。

男子似是喝多了,腳步都有些踉蹌,有些辨不清方向,一路走進了臨近山崖的密林中。

剛一進樹林,男子身形頓時一住,沉靜如淵渟嶽峙,不回頭,隻冷冷地開口道:“誰?”

冷醒而淡漠,沒有絲毫醉意。

那是吾卿第一次聽到他說話。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寥落,有一種微微的倦怠。

吾卿饒有興味地一笑,不退反進,身形快如鬼魅,瞬間逼近了男子身後,一出手便是殺招,屈指如鉤,向他後心抓去!

雲淵的反應也是快得驚人,依舊沒有回頭,隻是借風定位,洞察攻勢,白衣行雲流水一般往旁邊滑開,避開這背後一擊。

吾卿卻不待他有喘息之機,立刻又搶身上前,招式未變,依舊直取後心。

雲淵不及轉身,已覺身後陰氣森森,當下向後一仰腰,上半身已平平躺倒,雙掌向後推去,掌心勁力吞吐,逼得吾卿不得不變爪為掌,兩人掌心相合,一人騰空在上,一人後仰在下,接了一招。

一招過後,吾卿足不點地,飄然而返。而雲淵索性借那一掌向下之力,原地翻身而起,足尖一錯,已然轉過身來。

寂寂林木中,兩人隔了一段距離,相對而立。

雲淵倉促受襲,且招招狠毒,殺意昭然。可此時終於見了來人的樣子,卻不疑不怒,麵無波瀾,一雙眼隻淡淡地掃過來。

不知為何,見他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一股無名怒氣就從心中騰然而起,吾卿一聲冷哼:“大膽賤奴,見到郡主還不跪拜?”

雲淵卻似充耳未聞,全無反應。忽地一偏頭,閃電般出手,眨眼間已挾住三束瞬息而至的光箭,於指間迸裂。

“七尺男兒,隻跪天地父母,雲淵恕難從命。”白衣公子從容收手後淡淡道。

還從沒有人這樣違忤過自己!吾卿怒極反笑,一揚手,隻見一道金光如箭般飛躥了出去,那樣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人類可以反應的極限!

雲淵隻覺頸間一涼,一股極為暴烈的陰寒之氣登時侵入五髒內腑,體內氣息凝滯,手足已然僵立。待定睛時,才看見一條金色的細蛇正纏在他頸上,蛇頭高高昂起,嘶嘶地吐著紅信,蛇腹兩側赫然生了一對金翅!

那金蛇離他極近,冰涼的蛇信幾乎觸臉,然而卻沒有立刻攻擊,昂起的蛇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就像是一個人在與自己對峙一般,赤紅色的瞳孔裏帶著一點雀躍的玩興。

魔族郡主嬌媚一笑,幽幽道:“你身手不錯,不過還遠不是我的對手。”

雲淵並不否認,隻是在看到那金蛇時,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蜿而自糾,無足而飛。竟是螣蛇?

蛇修千年成螣,螣過天劫成龍。螣蛇乃是上古神獸之一,諸神寂滅後,早已不現人世,怎會在魔族郡主手中?

且傳說中螣蛇為火神,司火光。可眼前這條金蛇卻陰寒至極,隻怕還另有玄機。

思忖間隻聽吾卿說道:“飛飛是我在北冥天池培育出來的靈蛇,至陰至毒。不用等她咬你,隻消再纏你片刻,你便會氣血凝滯,手足壞死,陰氣侵體而亡。你靈氣不錯,不能浪費了,死了之後我隻好讓飛飛吃了你。”

那樣血腥殘忍的話,她卻好似談論家常般嬌柔低語。

說到這,她目光流眄,話鋒忽轉:“不過,難得見著一個俊俏奴才。你若跪下求我,我便饒你一命,如何?”

雲淵這才把目光從金蛇身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殺就殺吧。”他說。

吾卿一愕。

她殺人如麻,所見無數。臨死之時,哭號哀泣者有之,驚怖顫栗者有之,搖尾乞憐者有之。而銜悲茹恨、慷慨橫刀、寧折不屈者,更是屢見不鮮。

可從沒有一個人,隻這麽淡淡地望向自己,這麽淡淡地說一句,殺就殺吧。

吾卿錯愕地看著白衣男子的眼睛,可那黑白分明的瞳眸裏麵卻空無一物。既無生之留戀,亦無死之悲懼。既無愛之思慕,亦無恨之深切。隻有一種清和一股倦。仿佛對這紅塵萬象的紛紛擾擾都已看透,都已嚐盡,都已疲倦至極。

卻偏偏還是清醒的,不肯沉淪與這濁世共醉。

吾卿突然明白了,這個人,根本不求生。連死都不怕的人,何以脅之?

“飛飛回來。”她忽地一揚手,纏繞在男子頸上的金蛇停頓了一下,赤豆般的眼睛裏似乎有些不滿,卻還是閃電般飛回了她的袖中。

金蛇一離體,氣海中凍結的內息頓時一暢,流轉一周身,四肢百骸都漸漸舒展回來。然而雲淵的臉上並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是一絲轉危為安後本能的放鬆,那雙淡泊的眼眸裏,依舊空茫無瀾,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失望。

吾卿的心裏,不知怎麽也猛地一空,有些索然失味,靜了半晌,扔下一句話後,身形便鬼魅般地消失在了樹影之中。

“想死?沒那麽容易。”

那之後,她依舊是呼風喚雨的掌上珠,他也依舊是落寞寡合的座中客。

吾卿活了兩百多年,這是第一次去把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想起。兩百多年,對於人類,已是三世輪回,可對於魔族,卻不過正值華年。

《紅塵紀·本初》中曾有言記載,“何為魔?神族失墮者為魔,人妖修煉入歧途者為魔,冥靈祭獻魂魄者為魔。魔族之人,天生靈智混沌,雖具千年之壽,傾世之貌,卻生如行屍,性同凶獸。”

人有三魂七魄,輪回不止。而魔族中人,生來隻幽精一魂,胎光與爽靈俱是殘缺不全,雖壽命漫長,卻有覺無識,有欲無情,隻有靠後天難以想象的苦修,才能修全殘魂,開取靈智。

漫長而艱苦的修煉中,情感之物,隻是軟肋與牽絆。故而魔族冷血無情,隻追崇無上的力量,即使是血親之間,也毫無情之牽絆。

就如漠驍,吾卿隻因他是魔君而忠服,並不為他是父親而敬愛。她肆行世間,無所忌憚,殺人於覆手間,從不曾對任何東西多留一份心。

可吾卿卻發現,自己時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雙清醒而倦怠的眼眸。

他愈是雲淡風輕不動聲色,她愈是覺得受了莫大的輕蔑與無視。她想要激怒他,撕碎他臉上那層沒有表情的麵具!她想要找到他的軟肋和命門,狠狠地重創他,欣賞那張臉上顯露出來的痛苦!

遲早有一天,他會像其他人一樣,匍匐在自己腳下。

“杯酒已盡,雲淵告辭。”

對麵人的一句話將吾卿漫漫的思緒拉回。

北鬥闌幹夜未央,金爐侍女更添香。水榭中,玉壺傾倒,佳釀已盡,男子一雙眼卻未沾染上分毫醺意,清冷如天邊弦月。

他言罷起身便走。

吾卿這次卻不再阻攔,任由他拂衣而去。看著那襲白衣漸遠,魔族郡主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榻上,一條金色的小蛇正從她的袖中爬出,盤在她半裸的肩上,蛇頭對著男子離開的方向,輕輕嘶鳴,如作人語。

“哦?是嗎?”側耳聽了一會,吾卿笑起來,妖冶動人,“飛飛不急。我們可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酒盡客去,吾卿卻不急動身,慵懶地倚著,逗弄那條金蛇。

少時,一個黑衣的影守悄然落入水榭,跪地道:“稟郡主,淵公子已下山。”

“那你怎麽回來了?”吾卿隨意問道。

那影守叩地請罪:“屬下無能,被公子斥退,不敢再跟。”

“哦?”吾卿一挑眉,有些意外,“今天倒是發了點脾氣啊……”

她並不以為忤,隻是含義莫名地笑了笑,問道:“何往矣?”

“是長歡樓的方向。”

“果然又去了那呢。”吾卿勾唇一笑,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影守隻覺得湖麵上的空氣霎時結了冰霜,冷風大盛,過體如刀。悶哼一聲,驚怖地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