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書院設在雁秋湖旁,依山傍水,景致靈秀動人。
姚七娘出行,自是帶了春杏一道前來,她在算計著從柳十一身邊逃開一事,柳十一雖是沒有對她嚴加看管,但若是貿然逃開沒有計劃,隻怕被抓回來也是輕易。柳十一先頭調查過春杏,也不知江夏能不能再去。
她已和柳十一攤牌,坦言自己並不願做他的妾室,而他卻說他無法。那二字出口,姚七娘便已確信柳十一是真的不打算放過她了。
他不肯放過她,可她卻是要逃的,無論如何都是要逃的,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
到了臨淵書院,姚七娘下了馬車,入眼便是一間清幽古宅,古宅兩旁叢叢青竹漪漪,正對眼的朱門之上,‘臨淵書院’四字赫然立於牌匾之上。而朱漆門前,一個士子打扮的少年正拿著掃把在門口掃地。
姚七娘走在前頭,春杏跟在後頭,便直直的往書院裏頭走去。
隻是還沒有踏到門裏頭,便被那少年人攔下。
“女郎是來找誰的?”那少年人出聲詢問。
“姚書。”姚七娘說了姚書的名字。
“既是如此,我去喚他前來。”那少年人回道。
想來書院有書院的規矩,那少年人不讓姚七娘進去,姚七娘也不好讓他破了規矩,便點了點頭,站在了門口。隻是那少年人剛進門時,姚七娘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你?”
姚七娘順著聲音抬起頭,恰好便對上一雙澄澈明朗的墨眸。
她不禁彎了唇,回道:“是你。”
她先頭在丹陽城見過的那位文昭小郎。
文昭緩緩走上前來,對那守門的少年道:“這位女郎是我的友人,讓她進來吧。”
“既是寧小郎那麽說……”那少年聽文昭這麽說,隨即便讓了開。
姚七娘卻注意到了這少年對文昭的稱呼,她方才若是沒有聽錯,這少年喚那文昭‘寧小郎’。此刻春杏也走上前來,扯了扯姚七娘的衣袖在她耳畔低聲道:“這位小郎便是先頭我去尋郎君時載了我一程的小郎。”
是他!
姚七娘有些錯愕,抬眼時卻見那寧文昭臉上正掛著笑意朝她看來,視線略過後頭的春杏,顯然是認出了春杏。
“進來說吧。”寧文昭從容道。
姚七娘點了點頭,踏進門中。
此時恰好是盛夏,院中廊道旁的芙蕖開得好,一朵又一朵像是暈染在水裏頭的紅玉,底下荷葉成片的撐開宛如翡翠一般,池水清透,幾乎能看到水下的根莖。時不時耳畔有蟬聲陣陣,姚七娘和春杏跟在寧文昭身後,行至一座橋上時,寧文昭忽的止住了步子。
他回過身來,臉上掛著十四、五歲少年獨有的清澈笑容。
“女郎,我與你有三麵之緣,第一次是清溪村的學堂之中,第二次是我前往丹陽的路前,第三次是豫章的水道裏頭。”他緩緩說道,隨後走上前來一步,卻仍是守禮的站在與姚七娘有些距離的地方。
寧文昭這般提及,姚七娘卻不由得勾了唇角,說起來,的確是很有緣分,他丹陽城載了春杏一程,令得柳十一及時趕到,救了自己一命。而之後她在逃離柳十一身邊時,無意在豫章救下了落水的他。
一恩換一恩,恰好一抵。
即便姚家淪落至此,是因為他先祖之過,但也是前幾代的事情,姚七娘對這寧文昭倒是無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
“所以呢?”姚七娘回答。
寧文昭有些靦腆的別過視線,轉身看向那一池芙蕖道:“這三麵之緣,可否換得女郎之名?”
不過是問個名字,卻說得這般文縐縐的,這般想著,姚七娘不由得微微彎了唇角回道:“姚七娘。”
“姚七娘……”寧文昭在口中將她的名字喃喃的念了一遍。
姚七娘是為有事而來,自然沒有心思在這裏閑聊,故而便出聲對低頭看著一池芙蕖的寧文昭道:“請問阿書在哪?文昭小郎可否帶我去見他?”
寧文昭抱歉一笑道:“這便帶你去。”
寧文昭帶著姚七娘穿過一處抄手遊廊,便見著一處小徑,過了小徑,便到了一處小巧的院落來。寧文昭到了院中的小屋前,扣了扣門扉,便對屋中喚道:“姚兄,有人來找你。”
屋裏頭的姚書立刻前來開了門,見了門外的寧文昭便道:“是誰來找我。”
“是我。”二字落下,姚七娘往姚書跟前走去。
“怎麽會是你……”姚書見是姚七娘,有些不敢置信的開口,神情也有些怔怔然。姚七娘這麽些年哪裏見過這個模樣的姚書,不由得嗤笑出聲道:“除了我,還有誰?”
“你……”姚七娘笑成這般,姚書自然知道是因為方才他那副神情在姚七娘眼中看來有些滑稽了,心中為自己的失態羞惱萬分,便上前來立在姚七娘的跟前有些急促道:“你來做什麽?”
“來見你啊。”見他又是意外又是緊張,姚七娘不由得起了調侃的心思。
姚書微紅了臉,用袖子掩了臉掩飾自己的緊張道:“你不是同那柳十一在一處了?”
聽到柳十一三字,姚七娘立刻沉了臉色。
“我此次來便是同你商量此事。”姚七娘往前一步,對姚書道。
“既是如此,那先到屋裏說吧。”姚書走在前頭踏進了房門。
姚七娘頓下步子來,看那寧文昭還在原地,剛想說些什麽,便聽那寧文昭道:“既是女郎同姚兄有話要說,文昭便不多叨擾。”
姚七娘點了點頭感激道:“多謝文昭小郎君了。”
文昭小郎君。這個稱呼落到了寧文昭的耳朵裏頭,配上姚七娘那清靈軟糯的聲線,令得他唇角微微往上翹起,而姚七娘此刻已經跟上姚書,自然沒有看到身後那少年人微揚的唇角。
“姚七娘……”他又輕輕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後低低的聲響揉散到了微風裏頭。
盛夏的陽光灼人刺眼,他看著那女子緩緩離去的背影又是一笑。
三麵之緣,一救之恩。他平日裏還未同誰這般有緣過。
暑氣蒸騰,而少年人的心卻像是有颯爽的夏風拂過,雨露灑下帶著甘甜滋潤了他的心間。
和姚書一前一後進了門,姚七娘坐到他房間裏的椅子上,目光清掃,姚書的屋子幹淨整潔,書架之上的書也擺放的整整齊齊,桌案之上筆墨紙硯都置在上頭,宣紙上寫的滿滿當當,想來很是刻苦用功。
姚七娘再抬眼看姚書已經掩了門朝她看來。
“你想說什麽?”姚書掩了門,便對姚七娘出聲道。
“我想離開柳十一。”姚七娘開門見山的說。
姚書卻是皺了眉頭道:“為什麽?他待你不好?當初不是你自願做他的人的?”
聽到姚書這番話,姚七娘也算是鬆了口氣,當初他對她諸多誤會,如今倒是不似當初那般傻了,既是如此,許多事情解釋起來也方便得多。
“當初我意外失身於他,是遭了別人設計,雖是我主動勾引他……其間緣由說來複雜,但是我不願為他的妾一事卻是確鑿。”姚七娘道。
“既是如此,這些話你同他說過沒有?”姚書緩緩走上前來,坐在姚七娘對麵的椅子上。
“先前我在驛站逃跑過……結果因為一些事情耽擱便被他捉了回來,我也同他說過不願做他的妾,而他卻不肯放手……”姚七娘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豫章?姚書挑了挑眉道:“便是因為之前你救了文昭一事而耽擱?”
姚七娘點了點頭。
“此事文昭同我提及過,我原以為你隻是同那柳十一途徑豫章才順道就下了他,卻沒有想到其中有這般曲折。”姚書悵然道。
“我先前從豫章逃時,欲往春杏的老家江夏,隻是被柳十一發現,又經事耽擱,便被抓了回來……如今想來,也不知道江夏還能不能再去。”
“不能。”姚書沒有片刻思考便出聲道,“柳十一此人,我在丹陽時並不十分了解,而來帶建康之後,也聽了不少有關他的事跡,此人位高權重,明麵上瞧上去和清風一般淡薄,但實際上手腕駭人。四年前……陛下暴斃一事似乎也與他有所關聯……”
最後一句話輕輕撂下時,姚書抬眼看姚七娘的神色,卻見她雙瞳剪水,眼中清透明亮,沒有半分其它神情。
一會,見姚書沒再說話,姚七娘才緩緩出聲道:“其實……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同我沒有半分關係。我隻想逃開,故而,我隻要想著怎麽樣才能逃開便好。”
姚書微微皺了眉頭。
姚書提過桌上的茶壺,為姚七娘倒了杯茶,放在她麵前,緩緩出聲道:“若是他真的在意你,你若是要逃跑,怕是沒那麽簡單。”
姚七娘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才看向姚書道:“我自是清楚這點,故而來尋你。你知我性子,若是不非走不可,不會來找你……”
聽得姚七娘這般話,姚書的身子一僵。
“若你有難處,盡管來找我便是,不必如此……說到底,我們仍是一家人。”其實他同姚七娘那層窗戶紙在丹陽時便已捅破,隻是他不敢再提,他知曉姚七娘的性子,若是自己那份心思暴露的太過露骨,隻怕她會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