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姚書被姚七娘的想法嚇了一跳,隨後沉了臉色,開口道:“去哪尋個願意代替你的人?”
“這建康城中願意嫁給柳十一為妾的女子怕是不少吧。”姚七娘冷靜出聲,視線在建康城的地圖和烏衣巷的圖之間不停掃來掃去。
姚書雖不是柳十一,但姚七娘這般想法,他身為男人,也實在有幾分膽寒,抬眼看她,卻見她正在專心致誌的思考出逃一事,沒有半分因方才的話而在意的模樣。
“若是真尋了個欲嫁柳十一為妾的女子,隻怕柳十一會恨極你。”姚書站在柳十一的角度思考,若是姚七娘真的做出這般事情,他定然羞惱的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但是若是真到了如此,隻怕最後又舍不得,對這姑子又愛又恨。
姚七娘卻是認真的將姚書的話聽了進去,她點了點頭,將地圖擺好在眼前,便出聲道:“你說得有理,既是如此,那便得尋個同我身量相仿,最好聲音也是類似的……隻是這般的人,哪裏可以找到?”
“身量相仿……聲音類似……”姚書口中喃喃,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似得,猛地出聲,“前些日子,我在南市倒是見過這麽個姑娘,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姚七娘立即追問。
“那姑娘在南市中賣藝,倒並非聲音同你相似,而是能模仿她人音色,想來也能應該模仿你的音色也不一定。”姚書道。
姚七娘立刻咧開了笑容來,笑出聲道:“真是天助我也!”
“阿書,你看。”姚七娘出聲喚他。姚書不明白姚七娘的意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上去,“若是我在柳家與這姑娘掉包,而春杏則跟這個姑娘一同到柳十一的私宅,在這路上,春杏可以借口如廁,躲到這處宅子裏頭。柳十一以為我不會單獨留下春杏一人離去,也不會猜到我在柳家時便和春杏調了包……這處宅子,是寧家的。春杏沒有跟上,但柳家的人自然不會耽誤行程,肯定會依舊抬著花轎到柳十一的宅子裏頭……而那時,我已經和春杏在寧家的宅子裏頭匯合。”
姚七娘指著地圖上的路線一點一點和姚書說明清楚。
“再然後,洞房之時柳十一發現那蓋頭下之人不是我,定然會啟程去柳家尋我,而以柳十一的性格,定然也會派人來捉春杏,隻是寧家與柳家這般關係,柳十一若要搜查寧家的宅子怕是沒有那麽簡單,必然會有一番爭執,而此時,阿書你便可以駕著一輛空馬車從柳家後巷駛出烏衣巷,柳十一的人注意到,你便乘此機會引開柳十一……我再和春杏往烏衣巷另外一個方向離開。”
姚七娘這番話落下,姚書無奈出聲道:“你倒是絲毫不擔心我若是被他抓住會如何。”
姚書此刻俯下身去看姚七娘的圖紙,一隻手撐在桌上,一張嬌美的臉便近在咫尺,此時她又恰好出聲道:“柳十一那般驕傲的人,便是沒有抓到我,也不會動你半分,更何況他名士的名頭在外,若要動你,還得先顧慮一下自己名聲,你聽聞那個名士家中出了逃妾,而為了抓捕逃妾便將那身為學子的逃妾弟弟抓回來百般折磨的。”
她的皮膚白皙,此刻垂下幾縷墨發,更是顯得嬌俏可人了幾分。姚書捂了臉,強做鎮定,退開一步,應道:“你說得有理。”
“那是自然。”姚七娘這時候便毫不謙虛。
“隻是寧家那邊……是否應該同文昭提一提此事?”姚書續道。
姚七娘搖了搖頭道:“雖是利用了寧柳二家的關係,但是此事我還是不希望將那文昭小郎牽扯進來,不如你同他說,我即將嫁入柳家,你心中掛念,但不喜柳家,接他那宅子住一宿,方便第二日為我送親。”
姚書點了點頭。
姚七娘站起身來,托著下巴開始在房裏頭渡步,“至於那姑娘,若我去同她接觸必然會惹柳十一懷疑,柳十一在我身邊安排了多少人我甚至不清楚……此事阿書你去為我辦,若是那姑娘答應定然是好事,若是不能答應……便隻能同寧文昭借個婢女來了。”
寧文昭那般心善之人,知她難處自然相助,如非必要,她不想將他牽扯到此事裏頭。
“若是能逃出去,你便直接往陳留去?”姚書詢問。
姚七娘點了點頭。
“可就算有春杏陪著你,當你們兩個女子孤身前往終究有些不妥……”姚書有些擔憂開口。
“我往官道行,白天趕路,夜間住宿,到底不是孩子了,凡事總是要人陪著那才是不妥,你不必擔心,待我到了陳留安頓下來會給你寄信。”姚七娘從容道。
姚書抿唇,隻要姚七娘意已決,便也不再說什麽。
姚七娘對這計劃並非十拿九穩,其中有一環出了岔子,也許她便無法逃走,而且她也不知道柳十一對她會有多少防備,先前她逃跑過一次,如今又對柳十一攤牌,他心中應該已是有所顧慮。他雖往日不說,平日裏頭卻還是暗中派人跟著。
她皺眉沉思,卻不知道姚書此刻看著她的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你便沒有想過,尋個人一起度過下半輩子麽……便是柳十一你不願嫁,但是若是你願意,肯定會有許多人願意娶你的……尋個寒門士子,兩個人攜手共度一生,應當是極好的。”她對柳十一這般果決的態度,連帶著姚書的心都堅定了幾分,在這內宅中為人妾室苦苦掙紮的日子她不願過,那麽若是有人隻願娶她一人,寵她一人,那麽她又當如何呢?
姚七娘卻是無奈一笑。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她緩緩渡步,走到姚書跟前,“往日我隻想著過上吃穿不愁的富足日子,但終究隻是想想,卻不曾想被你母親賣到王府,莫名的成了那王郡丞的第九房小妾,那時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惶恐,那王郡丞看我的眼,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了一般……再後來他死了,我那時便想,從來沒有哪個人的死,會令我這般快活過。”
“阿書,我這輩子還很長,往日未曾嚐過被人憐惜的滋味,一個柳十一便令我誠惶誠恐,我無法想象,再遇著誰能夠對我諸多憐惜。但我也清楚,他予我的憐惜並非我所求的,我心中隻有感激,沒有其他。”
“尋個寒門士子攜手一生,我並沒有想過,不過你這般一提,若是以後那一日我倦了,遇上自己合意的,便見自己嫁了,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啊阿書,我不希望依附誰去活著,既然一個人便能活得自在,那麽為何非要和誰在一起?”
姚書見她神情恍然。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道:“七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姚七娘知道姚書對她的心思,此刻抿唇不語欲退開身去,姚書也是慌亂的鬆了手,略微低了頭,隨後又像是做了什麽舉動一般,抬起頭來,對姚七娘道:“若是你願意,待我及冠我可以娶你……”
這番話令姚七娘抬頭重新審視眼前的少年,他如今已是十五的年紀,眉眼間初現男子的棱角,他本就生得不差,此刻穿著臨淵書院中的學子裝束更加襯得他清雋,雖不似柳十一那般風華綽絕令人恍然,倒也算得上是個清秀的少年。
姚七娘唇角逐漸爬上笑意來,因為知道姚書的心思,她笑容也愈加深了起來。
而姚七娘這番打量與笑意,落在姚書的眼裏頭,卻愈加曖昧了起來。
他清咳一聲道:“我方才說的是真心實意的……”
姚七娘見他耳根微微泛紅,隻是含笑看向他道:“你不介意我同柳十一?嗯?”
姚書自然知道姚七娘指的是什麽,未曾經曆過男女之事的少年,聞言,臉紅得更加厲害,麵上卻強做鎮定道:“我不介意……”
“不必了,那樣就太可惜了。”姚七娘卻是立即出聲。
姚書以為姚七娘那番打量與詢問是別有深意,如今她這般快的拒絕,倒是令得姚書心中湧起幾分失落。
姚七娘自是明白這少年心事,不過也不點破,隻是起身道:“你在這臨淵書院中好好讀書,日後若是能有所成就,也算是為姚家光宗耀祖了。我所去陳留,也無非隻是求個棲身之地。若是此次能夠逃開,山長水闊,我隻求一個自在。”
姚書麵上雖是平靜,掩於長袖之下的手卻緊攥成圈。
若是他能給她寧靜富足的生活,方才的話她是否會允了,還是僅僅當他年少無知,隨意輕許的承諾呢?若是他並非比她年幼,而是年長,他是不是也能同那人一般,有將她納入懷中的權利……哪怕是強取豪奪。
這個念頭爬上腦海,令姚書的心突突的跳了兩下,抬眼看姚七娘,卻見她微皺眉頭吩咐道:“將那地圖收著,以後許是會有用處,雖是沒多少時日了,但此事還需要慢慢商議。”
“好。”姚書回答,將姚七娘畫的圖收了起來。
姚七娘將門打了開,又看向姚書,正欲開口說些什麽,張了口卻未曾吐出一字。
許久,才出聲道:“你好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