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春杏回了府中,柳十一恰好下朝回來。
他來時穿著絳紫色的官袍,袍子下擺繡了幾隻仙鶴,他往日喜歡素色,讓人瞧著便覺得有幾分飄然若仙的味道,如今這般絳紫色穿在他身上,倒是穿出了幾分貴氣。
“七娘是來迎我的?”他含笑走來。
姚七娘見柳十一走上前來,便頓住了步子,回過身道:“見過夫主。”
她這般疏離,柳十一也沒有半分惱怒,而是笑著走上前來拉住了她的手道:“七娘,我已同族中商量好,你父親那裏,也喚人捎了消息給他。”
姚七娘點了點頭,對著柳十一扯出一個笑容來:“既是夫主已經安排好了,七娘也不多說什麽。”
她笑得勉強,柳十一自也瞧得出來。事到如今,他問她心中歡喜與否這種事情,答案是什麽,他早就清楚,她不歡喜,也不願意。
他忽然伸手將她納入懷中,周遭的婢女全都識趣的退下。
“你就對我沒用半分的情意嗎?七娘。”他埋首在她頸間出聲。
他這問題問得忽然,姚七娘也是一愣。她好似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門心思的想要逃跑,若是問在意與否,她定然是在意的,可是男女之情,她是否對他懷有呢?
“我不知道……”姚七娘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柳十一不再作聲。
半晌他才出聲道:“遲些我帶你去衣莊裏頭選嫁衣的料子。”
午後,和柳十一乘著馬車出行。姚七娘隻帶了春杏前來,衣莊在南市,其實衣料這種東西吩咐一聲便有人為姚七娘挑選好,但柳十一思襯著,若是讓她自己挑選應該比旁人選的更合她心意。
姚七娘自是不知道柳十一想法,於她而言到底都是要逃的,嫁衣什麽料子與否都不重要,不過柳十一既然帶她前來,她自然要表現出一副欣喜模樣。
待到了衣莊,下了馬車,衣莊前頭立刻有人來迎接。
想來柳十一事先已派人囑咐過。
姚七娘懶懶的抬了眼,便見著衣莊格調大氣,原不是她在丹陽城同柳十一去的那家可以比的。
“郎君。”衣著華貴的老板見柳十一走上前來立刻迎了上來。到底是接待過諸多世家子弟的人,這老板臉色從容,沒有半分掐媚之態,讓人瞧著便很是舒服。
“便是這位姑子嗎?”老板含笑看向姚七娘,對柳十一詢問道。
柳十一點了點頭。
老板點了點頭,便對姚七娘道:“女郎,請隨我來。”
姚七娘剛邁開一步,身後便有個聲音傳來,姚七娘原是不想搭理的,奈何那二字聽起來委實有些熟悉。
“姐夫。”
二字落下,姚七娘回過身來,一個如畫般的美人兒便落到視線裏頭。
謝家,謝荷華,柳十一原配謝荷衣之庶妹。姚七娘雖是存著逃跑的念頭,但柳十一的情況卻還是同紅蕉打聽過。謝荷衣是謝家嫡女,六年前便嫁給柳十一,但自幼便身體不好,三年前便香消玉損。在世時同柳十一伉儷情深,琴瑟和諧。
而這謝荷華與謝荷衣乃是同父異母,為妾室所出,先頭中秋時見過的謝采衣為嫡出,與謝荷衣倒是同父同母。
謝荷衣在世時,姚七娘並不清楚,但這謝荷衣離世之後,柳十一三年未曾續弦,妻位空懸自然令得旁人心動,而這謝荷華,想來是對柳十一有幾分心思的。
既是有心思,手腕卻還是差些,否則怎麽會這般久都拿不下柳十一?
不過她既然未曾打算留在柳十一身邊,這謝荷華覬覦柳十一便讓她覬覦著吧,若是她有本事,奪去便是。
“謝小姑。”柳十一含笑,禮貌回應。
隨後謝荷華的視線落到了姚七娘身上。
姚七娘微微一笑,禮貌回應道:“見過女郎。”到底謝荷華的身份擺在那裏,雖是謝家的庶出,但身份到底比她這麽個平民高出幾頭。
謝荷華也是微微一笑,禮貌做了回應,道:“不愧是姐夫中意的姑子,倒是個嬌俏可人的。”
“女郎謬讚了。”姚七娘微垂了眼眸回答。
她雖不喜歡惡意揣度別人,但這謝荷華這般親和態度委實令她瘮得慌。
“我恰好也要挑些衣料子,不如女郎同我一同前去?”謝荷華走上跟前,眼見著便要挽住姚七娘的手。
姚七娘不動聲色推開一步避開,看向謝荷華道:“怎敢勞煩女郎您。”
謝荷華的笑意僵了一下,卻還是輕快出聲道:“怎麽算得上麻煩。”
姚七娘可不相信謝荷華會這般巧合出現在這裏,想來是摸透了柳十一的行程,刻意出現在這,既然她這般勞心費神,她又怎麽好打擾她?
唇角笑意上揚了幾分,又看向謝荷華道:“妾身自己去便好,不勞煩女郎了,女郎若是方便,在這裏同夫主敘敘舊也是極好的。”姚七娘話語落下,也沒去看柳十一臉色,便對老板出聲道:“麻煩掌櫃帶路了。”
老板點頭,立刻為姚七娘帶路。
倒是身後柳十一對謝荷華說話聲傳來:“七娘原本就是這般淡漠性子,煩請謝小姑不要見外。”
姚七娘心中冷哼一聲又加快了步子,分明那謝荷華是衝著他來的,這時候裝模作樣做什麽?
待進了房間,姚七娘便看到諸多紅色的衣料鋪陳開來,她原是不喜歡紅色的,但是在丹陽時柳十一曾說過紅色很適合她,她也沒有先前那般討厭。
“女郎喜歡什麽樣的衣料,蜀錦還是雲錦?”那老板出聲詢問,姚七娘沒有回聲,自顧自的走到了正紅色的衣料前,老板的臉色卻忽的一沉,忙忙出聲道:“女郎,這些衣料……”
“怎麽?”不都是紅色的衣料麽,這裏的便不容她選了?
“這……”老板似乎有些為難,猶豫了許久不曾出聲。
姚七娘見他這般為難,便也不追問,隻道:“你下去吧,我自己瞧瞧便是。”
那人退了下去,謝荷華卻在此刻緩緩走上前來,她見姚七娘正看著那正紅色的綢緞,不由得笑出聲道:“女郎可知那人為何不回答你?”
“為何?”姚七娘雖知道謝荷華想來不會說什麽好話,但還是不由自主的問出聲來。
“按照大周禮法,妾室進門,是不許穿正紅色的衣物的。”那謝荷華這才露出那副高貴的姿態,和先頭在門前時判若兩人。不過她這般倒是令姚七娘舒服了些,她也轉身看向謝荷華道,“女郎說得極是,是妾身孤陋寡聞了。”
跟在姚七娘身後的春杏知道謝荷華這番話是為了給姚七娘找不痛快,想張口說些什麽,卻怕給姚七娘招來麻煩,又閉了口。
見姚七娘這般從容,謝荷華也緩緩出聲道:“如你這般的人,給柳十一做妾,不覺得是高攀了嗎?”
她說這話時麵色平靜,不曾譏諷也不曾鄙夷,隻是緩緩出聲,好似自己這番是天經地義一般。不過姚七娘想,對這些世家裏頭的人來說,也的確是天經地義了。謝荷華倒是沒有說錯什麽,隻是她這人,別人令她不快,她也不喜歡令別人太舒服。
故而,姚七娘頓了步子看向她道:“如你這般的人,給柳十一做續弦,不覺得高攀了嗎?”她說這話時微微含笑,嬌媚之態不經意呈現,如今方才十六的年紀,一顰一笑間皆是極致的靈動。
隻是這般出聲,姚七娘仍覺不夠,又緩緩補充道:“如你這般的人,和我這般的計較,不覺得掉價了麽?”
謝荷華麵色一凝,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姚七娘又緩緩上前道:“女郎若是心中嫉妒,又何必找我不痛快,你最應該嫉妒的那個人,可不是我。”
“聽說家姐在世時,與夫主錦瑟和諧,恩愛非常,我倒是好奇,女郎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夫主的,若是六年前,隻怕是心中記恨不已,見著家姐與夫主便如坐針氈吧?”
既是別人能拿謝荷衣為她添堵,她又如何不能?
謝荷華到底是世家出身,姚七娘這字字句句譏諷,她竟還能強忍下來,她緩緩退開一步,也應聲道:“阿姐與姐夫之間鶼鰈情深我自是清楚,但阿姐待我那般好,我又如何會嫉妒阿姐?至於姐夫這般人物,招女子喜歡是自然的,彼時我也不過是對姐夫仰慕罷了,萬不是如女郎說得這般,女郎這般言行,辱沒了我倒是無妨,但阿姐與姐夫之間,女郎還是少些提及的好……畢竟……”
“畢竟對於姐夫和我阿姐之間而言,女郎終究是個外人。”謝荷華反譏。
姚七娘唇角笑意卻是更加深了幾分,想這謝荷華倒是世家出身,嘴皮子也是厲害。
故而她點了點頭回道:“女郎說得有理,妾身的確是外人,隻是這外人快要進了這內宅裏頭,而女郎這‘內人’,如今又離那繼室的位置,還差了幾分?況且,繼室到底是繼室,你將你阿姐與夫主間說得這般好,那你也應當清楚,便是做了繼室,你也代替不了你阿姐……所以,在這裏同我譏諷幾句你便快活了?”
“女郎,你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最後一句落下,姚七娘終是抑製不住的笑出聲來。
“大膽!”謝荷華身後的婢子見姚七娘這般形狀,終是忍不住喝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