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十一。
此時的他從暗沉中到明亮的殿內,好似被貶下凡的謫仙,一點點鍍上璀璨的煙霞。他雖是神情淡漠,但走來時,卻仍是看向姚七娘微微動了動唇。
“我來了。”他沒有出聲,隻是朝她對了口型。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安心。她其實一直在惶恐,他予她承諾,那般信誓旦旦,她卻是不信的。她害怕他擁有的太多,一旦得到便不會珍惜,令得她白白交出一顆真心,卻落得一場空。
柳婧那般對她,按照他的立場,自是不能太過明了的護著她。她心中有埋怨,卻也不能不為他考慮,故而她愈加想逃開,一切沒有開始,便也不會有結局。
但是如今……柳十一,你若是當真護她到底。她怕是真的會,毫不猶豫的,哪怕是飛蛾撲火一般,淪陷。
這個建康柳家的嫡子,世家公卿的郎君,為了她究竟會做到什麽地步?
“臣,柳秦箏,見過陛下、見過太後。”柳十一屈身行禮,又緩緩道:“陛下、太後長樂無極。”
室內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不少世家貴女用癡迷的目光看著柳十一。
“十一郎……十一郎……”有些小姑子在口中低聲難道。
“愛卿免禮。”周鈺立即出聲,說著便去扶柳十一,柳十一微微一禮,自己站起了身來。
太後微微揚了頭,肅然出聲道:“你來得倒是正巧,不過也正好,你這姚氏小妾,是那被驅逐出建康的姚氏旁支一事,你可知?”
柳十一微挑眉毛,一揖道:“我知……但太後有一事不知。”
“何事?”太後又道。
“我這妾室,雖是姚姓,但卻也隻是冠了個姚姓,她那父親,並非她的生父,而是養父。”柳十一緩緩道。
姚七娘卻是一愣,柳十一這是為了護住她而在說謊麽?
不等太後出聲,柳十一卻又上前一步道:“既是她並非姚氏血脈,那麽便不需要承擔這什麽罪責,也不需要守著那終身不得踏入建康的規矩。”
太後麵色一冷,譏諷道:“我原以為你柳十一是這大周的名士,高風亮節,如清風皎潔,如今為了這麽一個姑子,竟也信口雌黃麽?色令智昏這四字,如今便是你這般模樣!你是我大周的肱骨之臣,怎麽能這般糊塗!”
“太後。”柳十一卻緩緩一禮,“臣從未信口雌黃。”
“證據呢?”太後抬眼睨了一眼柳十一。
“十七年前,寧氏嫡女寧思一夜之間消失在建康城,寧家未曾發喪,也不見有白事,隻是自此之後,再無人在見過那寧思。”柳十一回答,卻令得太後一頭霧水。
“你這是什麽意思?”太後不明。
“臣的意思是……”柳十一剛想回答,寧蓉卻已經走至柳十一麵前出聲打斷,“此事事關我寧家,柳先生請慎言。”
寧蓉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柳十一扒骨抽筋。這個柳十一是如何知道他們寧家十幾年前的秘辛的?
“你但說無妨。”太後琢磨出幾分不對味來。
“臣的意思是,七娘便是……”柳十一續道。
“太後!”寧蓉忽的跪下身來,口中嘶啞道:“此事有關我寧家秘辛,望太後不要深究!”
寧蓉此言一出,原本坐在席間的其它寧氏女也紛紛離席,到殿中在寧蓉身後跪下。
“望太後不要深究……”
“望太後……”諸多寧氏女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
“荒唐!”太後終是沉不住氣,將桌上的酒盞往寧蓉麵前一摔站起身來,口中斥罵道:“你們當這殿中是什麽!市井嗎!”
寧蓉又是重重一跪出聲道:“阿蓉知此事若不說清楚,今日之事便無法有所了結,但此事……是我寧家不可提及之秘辛……請太後憐惜我寧氏一族多舛……將此事揭過……”
柳十一也接著出聲道:“總之,七娘並非那姚氏旁支之後,若是太後應允,我便繼續說下去,說到底,此事雖是寧氏秘辛,卻也是唯一能夠證明七娘並非姚氏旁支之後的證據……”
“太後!”寧蓉不停的磕頭,無論如何,此事不能被太後知道,寧家好不容易能有此地位,若是此事被透露出去,定然會對他們寧家造成極大的影響。
為了寧家……她不能……不能……
寧蓉的頭被磕得紅腫,許久,太後才指著寧蓉堪堪出聲:“荒唐……荒唐……”
一時間眾人僵持,原本對姚七娘一人的處置,卻變成了如今這般亂七八糟的局麵。姚七娘愣愣的站在原地,什麽寧家秘辛……她難道不是姚七娘麽……她難道不是姚春麽……
她呆呆的,呆呆的看著麵色肅然的柳十一。
他是為了護著她所以說謊了吧。
可是為什麽這個謊,還牽扯到了寧家?
“母後,不如這樣吧。”站在一旁的周鈺忽的出聲,“既然事情涉及寧家的秘辛,母後便不要再追究了,這民間有句俗話,叫做‘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寧家的事情,自有他們寧家人去發愁。至於這姚七娘呢,既然不是姚氏旁支之後,按照大周律法,自然也不必處罰了,隻是母後若是覺得她衝撞了您,這正好,我那太清宮正缺個端茶送水的姑子,不如朕罰她在太清宮做一個月的茶水丫頭,如何?”
周鈺勾了勾唇角,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來。
太後冷睨他一眼道:“陛下倒是好算計,把別人的妾室弄進宮裏頭做茶水丫頭,是一國之君該做的事麽?”
周鈺卻是哈哈一笑道:“沒查清楚事情,便不分青紅皂白的冤枉一個姑子,是一朝太後該做的事情嗎?”
今日一事,二人已經撕破了臉皮,周鈺本就是這般不拘的性子,自然出言反唇相譏。
太後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道:“那此事便由陛下處理了。”
今日一事,實在令她太過氣惱,那姚七娘不是姚氏之後,她自然沒有由頭再動她,又加上陛下同那柳十一那般護著,那般狐媚的賤人,就好同先皇宮中那幾個美人一般。
委實令她作嘔。
賤人……太後心中暗罵,被宮女攙扶著往宮中走去。
而寧蓉此刻已經站起身來,額頭紅腫,隱隱已顯出血絲,狠狠的盯著柳十一開口道:“雖是寧柳二家關係不睦,我卻敬你柳十一是個名士,卻不想你是如此卑鄙,竟牽扯出寧家十幾年前的事情。為了這麽一個姑子,你至於同同我寧氏一族這般作對?”
柳十一卻是理了理衣襟從容回道:“龍有逆鱗,蛇有三寸,她姚氏七娘是我柳十一的人,你既是將主意動到了她頭上,那勢必就應當付出一些代價。此次不過是警告,若有下次,我會教你寧氏一族天翻地覆。”
“狂妄自大!”寧蓉一甩袖子,對陛下行了禮,便帶著身後那一眾姑子離開。
一旁的程婉見此事塵埃落定,也舒了一口氣,再抬眼時,卻見姚七娘愣愣的站在不遠處。她目光茫然,教人看不出情緒。她剛想出聲喚她,卻見柳十一已經朝姚七娘走去。
也罷,這是她們之間的事情。
“愛卿便去抱得美人歸吧。”周鈺在一旁戲聲道,隨後走了幾步,撿起了方才因為落在地上而被折斷的拂塵,“倒是可惜了朕的一柄好拂塵。”
他拂了拂上麵的灰塵,便領著幾個道士打扮的侍官出了殿中。貴女們也在薑姒的安排下緩緩出宮。
柳十一看著姚七娘,隨後伸手牽了姚七娘的手,姚七娘也沒有說什麽,任由他拉著。二人便這般拉扯著,緩緩出了殿外,走在宮中,出了宮門,又往烏衣巷而去。
“……不坐馬車嗎?”是姚七娘先出的聲。
“不坐。”柳十一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我想這樣陪你走走。”
藍田和紅蕉手中打著燈籠跟在二人身後,此時的建康城燈火闌珊,長街上,偶有三三兩兩的人往來,一輪明月高懸,姚七娘抬眼看了看,隨後出聲道:“真冷清啊。”
“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柳十一看向她。
月光映在姚七娘的臉上,神情似笑似哭。柳十一的心頭一疼,姚七娘卻又咧嘴笑出聲道:“問你什麽,方才那些話,難道不是你編出來的麽?”
“不是的……”柳十一長歎一聲,“七娘你分明清楚,那些話……”
“你閉嘴!”姚七娘忽然叫喊出聲,眼淚逼出眼眶,甩開柳十一的手退開一步,“若是真的,你為什麽先前不告訴我!什麽叫做‘她並非姚氏血脈’,你的意思是,父親,不是我的父親麽……”
她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最好的解釋。為什麽盧姚氏將她發賣父親也不吭一聲,為什麽母親死後,父親會那般苛待她,為什麽,為什麽……她不是他的女兒,他自然不必好好待她,他愛的從來隻有母親……所以母親死後,他會這般恨她……恨她……
“七娘……”若不是萬不得已,他其實並不想將此事說出,他知道七娘嘴上總說自己不忠不孝,但到底對姚崇有幾分父女之情,若是知道真相,隻怕會悲慟至極。
他怎麽舍得她這般難過……
“我隻是不希望你……”
“閉嘴。”姚七娘哽咽出聲,她知道柳十一瞞著她許是不希望她難過,但是眼下,她仍是無法接受,“你讓我自己冷靜冷靜……”
姚七娘將話落下,便頭也不抬的便往烏衣巷中跑去。
隻是恰好二人所處的地方是個巷口,姚七娘流著淚,轉了個路口,便撞到一人身上。
“小心。”被撞的那人低低出聲,順手扶住了姚七娘的肩膀。
姚七娘抬起頭來,淚眼模糊,隻隱隱瞧清了眼前的人的輪廓。
好似是……謝懷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