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眉如畫、俊雅絕倫的相貌,雖是姚七娘那日站的稍遠,但謝懷瑜的相貌她還是模糊得記得的。相貌倒是的確對上了,隻是隱隱覺得,那日所見的謝懷瑜,棱角沒有這般淩厲。

姚七娘不喜歡在旁人麵前落淚,忽然撞上眼前這人雖是令她一愣,但卻很快的收住了眼淚,隨後在臉上胡亂的擦了擦。輕描淡寫道:“多謝郎君了。”

姚七娘跟前的男子微微垂了眸子看向姚七娘,他記憶中似乎並未見過這個姑子,怎麽這個姑子看向他的神情卻好似認識他的樣子?

“你見過我?”他緩緩出聲。

聽到他的話,姚七娘也沒有過分震驚,想來中秋那日,謝懷瑜沒有注意到站在柳十一身後的她,故而也不記得。剛想回一句未曾見過郎君,柳十一卻已經追了上來。

“七娘。”柳十一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姚七娘回過身去,便見著柳十一看向她身前的男子頓住了步子。

“你是……”柳十一麵露惑色看著姚七娘身前的男子,他不是認識謝懷瑜麽,為何會麵露惑色?姚七娘也疑惑了。

柳十一好一會才開口道:“你是阿景麽?”

謝重景看了看姚七娘,又看向柳十一,立即明白了什麽,隨後豁然一笑道:“原是柳兄的人。”

阿景?聽見這二字姚七娘便立即回憶起來了,那日謝懷瑜也曾提過這個‘阿景’,她那時隻知道這‘阿景’許是那謝懷瑜的兄弟,卻未曾想過二人是雙胞胎。念此,姚七娘又好奇的瞥了一眼那謝重景,雖然同那謝懷瑜是一般相貌,可是謝懷瑜給他的感覺卻想那幽幽的翠竹,而這謝重景卻像是在風霜雨雪中依舊傲然的鬆柏。

分明生了同樣的相貌,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柳十一微微含笑走上前來打趣道:“我這婦人可是衝撞了阿景?”

謝重景搖了搖頭道:“自是沒有,隻是這姑子撞上來時,我著實驚了一驚。”

“到底是衝撞了阿景。”柳十一說著這般話,卻沒有半分氣惱,隻是伸出手去,將姚七娘拉到自己身邊。

謝重景卻是低笑一聲看向姚七娘:“倒也不是,隻是今日月光這般清透,這姑子撞上我時,我還以為是什麽仙靈落到這凡間了。”

他雖是說著這般又曖昧又好似奉承的話,但是看向姚七娘的目光卻好似涓流一般清澈,沒有半分戲弄之意,將褒美的話用著這般真誠的情態表達倒是令人有些不好意思。

姚七娘往柳十一身邊縮了縮,方才心頭滿滿哀傷的情緒也因為謝重景的話語而減淡了些許。

柳十一卻微挑眉頭回道:“阿景這般誇我的婦人,我這心中可是會有幾分不適的。”

“柳兄知我的性子,既是你的婦人,我可不會起半點覬覦心思……更何況,方才我看這姑子黯然神傷,想來是發生了些什麽,我還有要事,便不叨擾,柳兄便好生安慰你的婦人。”謝重景將話落下,便大步離開。

姚七娘原本波動的內心,也因為方才一事而逐漸平穩下來。

她抬眼看柳十一,卻見柳十一輕歎一聲,伸手按在她的腦袋上,輕柔道:“還惱麽?”

“還惱。”姚七娘側過臉去不看柳十一,用巷子中的牆影藏住了自己的臉,緩緩出道:“我從來沒有想過,他不是我的父親,哪怕……”哪怕他那般待她,她恨她怨她惱,有時候甚至想指著父親問她,為何那般待她,隻是因為覺得是她害死了娘親麽?原來,答案竟是這般清楚,她未曾想過,但是如今想來,卻是萬分合理。

他愛的是母親,母親卻生下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他無法恨母親,隻能恨那個男人的孩子。

姚七娘掩藏於長袖之下的手緊緊攥著,眼淚又似乎從眼眶滲透了出來,卻因為強忍著,她的身子不斷地發顫,甚至連指甲嵌進掌心都不曾知曉。

“你是如何知曉的……”她低啞出聲,為了不讓柳十一察覺到她的情緒,刻意壓低了聲音。

但柳十一又如何不知道她的情緒?他撫著她墨發的手一頓,轉而單手攬著她的腰,將她拉入懷中,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她的顫抖與恐慌,他全然能感受到。

“我先前聽‘姚’這一姓氏時,便已留了心,故而留心調查了一番,卻不想你一人便牽係了那諸多事情……”他的聲音極柔極柔,帶著憐惜與心疼。

姚七娘的身子卻顫抖得更加厲害,她哽咽出聲道:“從初遇開始麽……從王府,你知道我名字的那刻……”

那麽早,那麽早,原來之後種種,他的接近、次次偶遇……原來,原來……都不是巧合……

柳十一默了默,許久才道:“是。”若是可以,他其實想告訴她並不是,但是他知道七娘那般聰明,即便她不回答,她的心中便已有所答案了。

“柳十一……我還以為……你是喜歡我的……”姚七娘顫抖出聲,她以為,他將她放在掌心千嬌百寵,即便她那般驕橫,他卻從不曾氣惱,隻是因為她是姚七娘,而不是別的什麽。原來,這份寵愛背後還有這麽多可笑又複雜的原因。

寧家麽?那麽她姚七娘是誰?她嘴角扯著笑容,眼淚卻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七娘,我……”柳十一深怕她此刻便逃開一般,將她擁得更緊,“我是喜歡你的。”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喜歡。姚七娘冷笑一聲,如今事情明了了,他開始慌張了,所以說喜歡她了麽?她往日問過一次,他卻隻是含糊將此事帶過,如今竟然卻好好回答了。

當真這般慌張?姚七娘又冷笑一聲道:“若是我的身世裏頭,沒有這諸多彎彎道道,若是我隻是清溪村的一個野丫頭……柳十一,你還能確定,你會喜歡我麽?”

她知道柳十一的確是對她有幾分喜歡的,隻是這份喜歡,究竟因何而來,她往日以為是因為荷衣,後來因為紅蕉的話,又稍許對柳十一信任了一些,以為他在這相處的日子裏頭真真正正對她姚七娘有幾分喜歡的。

她對他從來不敢懷揣希望,便是麵上故作驕縱,但心底裏頭卻到底是自卑的,因為這份自卑,她才不敢將心徹底的交出去,惶恐受到傷害。

他待她真的是極好,千嬌百寵,她還真的說不出他半個錯處。終究……是她姚七娘奢望的太多,被他這般寵著,所以才渴望更多的東西,他的寵愛已全然不夠,她想要的是這個男人的心。

原來,原來如此。

“七娘,你信我。”柳十一出聲,低聲下氣得幾近哀求。

半晌,姚七娘卻是平靜了情緒,緩緩出聲:“我信你。”

柳十一一愣,姚七娘卻掰開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又道:“我們回府再細說吧。”

柳十一知道自己此刻說什麽姚七娘都不會信了,便也隻能忍下心中情緒,拉了姚七娘道:“好,我們回府。”

月光皎皎,走在烏衣巷中二人皆是無言,姚七娘的心卻忽然沉靜了下來,一係列事情接二連三,她的迷惑卻好像都盡數清晰起來。回到柳府,回到房中,姚七娘站在窗前,看向剛掩上房門轉身朝她看來的柳十一道:“‘寧思’,便是我的母親吧。”

她幼時隻聽得父親喚母親‘阿思’,十七年前,那便是她剛出生的時候。這般一結合,一切便都可以相同。柳十一在殿上將話說到這裏,其實已經很明白,但寧蓉卻讓柳十一不要繼續說下去。

“是。”柳十一回道,隨後走上前來。

姚七娘勾了勾唇,隨後坐在榻上抬眼看柳十一道:“那我父親是誰?”

柳十一身子一僵,啞聲道:“此事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姚七娘不敢置信的看向柳十一,“我連知道我父親是誰的權利都沒有嗎?”

“七娘……”柳十一知道此事一旦揭開,七娘定然會詢問他期間因果,她在大殿上之所以敢說,是因為他知道寧家人定然不會讓他將此事說出,故而他才選擇了那般極端的手段,而事實便是,若是寧家那樁事被揭開,那麽七娘自身也會有危險。

他不能令她處於危險之中。

哪怕她因此埋怨他……

姚七娘的卻忽然嗤笑一聲。

“柳十一。”她忽然嬌柔出聲喚他。

柳十一因著姚七娘的呼喚頷首看她,姚七娘卻忽的伸手抓了他的衣領,身在往榻上倒去,柳十一身子自然也跟著一起往下傾倒,但是他隨即便反應過來,生怕自己壓到姚七娘,用手臂抵著床榻,覆在她的身上。

柳十一眸光一黯,啞聲道:“七娘,此事事關重大,我無法告訴你。”

“當真不能說?”姚七娘的手鬆開了柳十一的衣襟,“可是我很想知道,怎麽辦?嗯?”

語調媚嬈至極,令柳十一恨不得此刻便將她‘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