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遠方電光閃閃,雷電頓時劃破長空,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而電光閃過的瞬間,映照出白如衣滿身的斑斑血跡。而他手 中的劍,還兀自往下滴著血。他在夜色雷電中瘋狂地往前奔跑 著,宛如地獄的惡魔一般。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喊著:“我 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冰涼的雨水敲打在他的身上,他眼底似乎升起一團火,無 論多麽猛烈的大雨也無法澆熄。

喊到後來,已是聲音嘶啞。

他一路狂奔,最終停在蜀山腳下,山路依舊,隻是再看時 心境已經天壤之別。

白如衣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已是力竭,但仍強撐著一 路向山上走去。

進入摩天崖,天池中搖曳的蓮花,其光芒竟然有些微的暗 淡,不似往日那般光輝燦爛。

他念動咒語,池中的蜃龍聽到召喚,浮身吐出蜃氣凝成一 道虹橋直通摘星樓, 白如衣踉蹌著跑了進去,驚慌失措地喊 道:“師傅,師傅……”

空曠的大殿裏麵回**著他的聲音,成排的蠟燭滴著燭淚,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吹得燈火飄搖,隨時有可能熄滅。

白如衣在樓中來回尋找,根本找不到逍遙子的身影。

白如衣茫然地站在大殿之中,支撐著他一路回到蜀山的信 念轟然坍塌了,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感湧了上來,他脫力般跌 坐在地上。

大殿再次歸於安靜。

一聲低低的呻吟聲清晰入耳,白如衣如驚弓之鳥般躍身而 起。隨著聲音找去,在燭火所照不到的帷幕後麵,他找到了逍 遙子。

逍遙子的身下鮮血汩汩,原本宛若仙人一般的他,此時竟 已失去神采。白如衣神色大驚,天下間居然有人能夠潛入蜀山 摩天崖暗殺逍遙子——這個人究竟是誰?!

白如衣倉促地按住逍遙子的傷口,但於事無補,鮮血依然 自他的指縫汩汩流出,他緊緊地擁住師傅,惶恐地喊道:“師 傅,師傅……”

白如衣回到山中,原本是想向他心中一向覺得無所不能的 師傅求助,卻沒想到就連師傅也危在旦夕,除了慌亂地呼喚著 師傅的名字,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逍遙子聽見耳旁的呼喊,緩緩地睜開雙眼。當他看清眼前 的白如衣,眼神竟然閃過一絲憤恨的神色。白如衣一路闖上蜀 山,已然驚動了蜀山眾人。此時,三千界、無道子、霓裳等人 進入大殿,看見眼前的情景,一時愣在了當場。

逍遙子咬牙切齒,抬起手臂,指著眼前的少年,似乎拚 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滿懷不甘與憤恨:“你……你……終 於……殺了我……”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令眾人震驚在當場。

白如衣如遭雷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懷中氣若遊絲的逍遙 子,腦海中一片空白。逍遙子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笑 容,仿佛釋然一般,低低地說道:“你終於還是殺了我……” 他的話語還未說完,抬起的手臂突然跌落,溘然長逝。

白如衣以僵硬的姿勢抱著逍遙子,心中有千百個念頭轉 過:“是我殺了師傅?難道真是我神誌不清的時候,跑到蜀山

上殺死了師傅?不!絕對不可能!師傅修為通天,我怎麽可能

傷害得了他?可是,師傅為什麽又說我終於殺了他,難道有什 麽原因使得我遲早都要殺他嗎?可是,我自出生時就被逍遙子 帶上蜀山,撫養授藝多年,恩同父母。我怎會做出這等禽獸不 如的事來?”

白如衣心下悲痛異常,抱著逍遙子痛哭。

大殿中的眾人回過神來之後,拔出劍來齊齊圍住白如衣。

霓裳踉蹌著退開,不可置信——她的父親死在她最愛的人 手上!

無道子神色冰冷,走到白如衣的身後,一隻手閃電般探 出,抓住白如衣,將他重重地拋在地上。白如衣隨即發出一聲 悶哼。無道子抱起逍遙子的身體,麵如寒霜,他冷冷地說道: “你不配碰掌門!”

白如衣站了起來,怔怔地看著無道子懷中的逍遙子。三千 界性如烈火,他咆哮道: “你這叛徒,居然手刃自己的師 傅! ”他話語未停,磅礴的掌風向白如衣擊去。白如衣居然不 閃不避,生生受了那一掌。他踉蹌著後退,最終穩住身形,口 中哇的一聲吐出鮮血。

搖曳的燭火中,眾人的麵龐都藏在陰影之中,忽明忽暗, 滿臉陰鷙。圍觀的弟子,看著眼前的情形,不知所措,他們實 在無法相信,被譽為蜀山一代奇才的白如衣,居然會弑殺自己 的師傅?

三千界怒目圓睜,喝問道:“你為什麽要殺害掌門?! ”

眾人拔劍在手,燭光下閃爍著寒光。白如衣抬起手臂擦拭 嘴角的血,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緩緩地遊移,最終落在退縮在 角落裏的霓裳身上。

她本是璀璨的明珠,光彩照人,而現在她宛如一株枯草般 站在那裏,毫無生機。她呆立在那裏,刹那間想起了解語花的

預言——你和白如衣將天涯永隔,永無完聚之日。

而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濃重的悲哀籠罩在她的身上, 她迎上白如衣的目光,眼中一片死灰。

因師傅之死而麻木的白如衣,在觸到霓裳的目光時, 內 心如同被撕扯般劇烈地疼痛起來。直到此時,他才從師傅離 世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這遲來的悲痛, 以摧枯拉朽之勢擊垮 了白如衣。

貳

“你為什麽要殺害掌門? ”憤怒的眾人齊聲喝問道。白如 衣苦笑了一聲,嗓子裏麵發出一聲喑啞的聲音,聲音低微,卻 傳遍全場:“我沒有殺害師傅。”

無道子麵無表情地說道:“掌門臨死之前,親口指認你為 凶手,你又作何解釋?”

白如衣思及他在練習心法時,在昏亂間忽然有一股不受控 製的力量湧出,然而後麵發生的事情他就不記得了。難道真是 他在沒有意識時,先上山殺了最為虛弱的逍遙子,而後再在客 棧中狂性大發,殺了所有人?想到這裏,他頓時為之語噎。

無道子繼續說:“進入摘星樓的咒語,隻有蜀山弟子知 道,若不是你,別人又怎麽能進入? ”他的話語咄咄逼人,白 如衣張了張口想要分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逍遙子親傳弟子八人,此刻除了大師兄朱點墨人在蜀山 外,其他的師兄弟皆在各個山峰修煉。朱點墨自人群中走出, 原本和和氣氣的臉上神情扭曲,他厲聲責罵道:“白如衣,平 時師傅視你為己出,你竟然禽獸不如,對師傅暗下毒手!”

白如衣心中驚怒交集,口中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

無道子的聲音如同蟲子一般鑽入眾人的耳朵,冰冷得不帶 一絲溫度:“來人,給我殺了他!”

怒火滔天的眾人早已按捺不住聞聲而動,漫天霍霍劍影。 三千界雖說性格暴烈,恨不得立刻上前將白如衣擊斃,然而他 最終礙於身份沒有出手。料想這數十弟子劍招齊出,劍影遮天 蔽日,白如衣將必死無疑。

原本想閉目受死,但握在手中的劍刹那間如同具有了生命 力一般,若非白如衣握得緊,劍幾乎脫手飛去。此刻,劍身帶 動白如衣一揮,那一劍仿佛自天外而來,雖無痕可尋,劍意卻 無處不在。這一劍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傾瀉而下,所過之處,破 去了充滿殺意的劍陣。

三千界和無道子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逍遙遊! ”

逍遙遊乃是蜀山劍派的不世絕學。蜀山劍派開山祖師以天 縱之才,創立了“逍遙遊”。“逍遙遊”不是拘泥於招式的 武功,而是一種心法,一旦修習成功,招式便可以隨心而發。 “逍遙遊”被公認為普天之下最為奇特的武功,隻能由蜀山曆 代掌門修習。傳說“逍遙遊”共分三層境界,以《莊子》中的 名篇《逍遙遊》命名,有三層境界,分別是至人無己、神人無 功、聖人無名。

是以,白如衣一劍揮出,令他們大吃一驚。那一劍劍意無 處不在,隨心而發,而使劍之人似乎與劍身合二為一,正是逍 遙遊第一層境界:至人無己。

其他弟子怔怔地看著手中的劍,錯愕莫名。不想他一劍之 威,竟然強橫如斯。聽得無道子和三千界的驚呼,眾弟子方才 知道這就是赫赫有名的“逍遙遊”。

白如衣低頭看著手中的劍,神色有些微的驚訝, 沒想 到自己隨手一劍竟然有如此威力。他更不曾想到的是, 昨

日聽誦《逍遙遊》所悟的劍法,居然是蜀山劍派鎮山絕學 “逍遙遊”。

無道子連聲冷笑,手指著白如衣說道: “我終於明白 了,原來是因為你偷了‘逍遙遊’,被掌門發現後就將他殺 了滅口!”

叁

“嗬——”一聲輕輕的哈欠聲響起,青蕪伸了伸懶腰,似 乎宿睡方醒,在衣襟裏待了很久,探頭探腦地爬出來看看外麵 的世界。明媚的容顏上帶著慵懶的睡意,卻有種純樸無瑕的美 麗,動人心魄。原本刀劍相向,劍拔弩張的緊張場麵忽然被她 打破了。眾人屏息凝氣,然後驚疑不定地看著這隻陡然出現的 人麵蜻蜓小妖。

朱點墨抬起了手指,顫抖著指向青蕪,聲音扭曲地說: “你……你居然結交妖孽!這隻妖孽恐怕來自魔教吧!說,你 是不是已經加入了魔教,才偷學武功弑殺掌門?”

青蕪眼見眾人聲色俱厲地看著她,才驚覺自己不是身處客 棧之中而是在蜀山之上,她的心中不自覺地害怕,情不自禁地 往後縮了縮,靠在白如衣身上。白如衣疼惜地用手指輕輕撫過 她的頭發,柔聲說道:“青蕪,不怕。”

青蕪楚楚可憐地看著白如衣,琥珀般透明的手背揉著惺忪 的睡眼,疑惑地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白如衣歎了一口氣,想起自己打坐時,隻有青蕪在他懷裏 麵,有可能會看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於是問道:“青蕪,我 在客棧中行功打坐,醒來之後發現整個客棧的人被殺,當我急

忙趕回蜀山後,卻發現師傅也已經死去。如今他們認為我是凶

手,令我百口莫辯。自始至終你一直在我身邊,你有沒有看到 事情的經過,以證我的清白?”

青蕪一臉茫然,極為自責地說道:“我一鑽入你的衣襟便 睡著了,直到剛才,你們的爭鬥聲把我給驚醒了,我什麽都沒 看見。嗚嗚嗚……早知道我就不睡覺了,我相信小白不會做那 樣的事情。”她顯然尚未意識到自己險惡的處境。

白如衣淒然一笑,心頭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依 然安慰道:“不礙事,不礙事,青蕪不必自責。”

他們二人如此對答不覺得什麽,然而在大殿中的眾人看 來,卻甚為刺眼。無道子語帶譏諷地說道:“白如衣果然和魔 教妖孽關係親密啊!”

白如衣環視眾人:“她是妖孽不錯,卻隻是附近山林間的 一個小妖,和魔教並無關係。隻是於我有救命之恩,這一點, 霓裳可以作證。”白如衣的目光殷切地落到了霓裳的身上,希 望她可以為自己辯駁。眾人的目光隨之落到了霓裳的身上。

詢問的目光——這個小妖真的隻是白如衣的救命恩人而非 魔教妖孽嗎?

悲哀的目光——所鍾愛的男子殺死了自己生父。

嘲笑的目光——白如衣和一個妖孽如此親密,你已經被拋 棄了啊。

無數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無數根針不斷地刺著她,霓 裳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著白如衣,那曾經笑意盈盈的眼眸漸 漸生出恨意。若說對於白如衣殺害了她的父親她尚還有一絲疑 慮,但他和這個小妖精如此親昵卻是親眼所見,心裏陡然升起 一股莫名的恨意,她恨白如衣,更恨青蕪!

一聲輕笑自霓裳口中發出,不辨喜怒,出口卻無比嚴厲: “白如衣,你果真口是心非,明明答應我將她放回山中就好,

你卻將她帶在身邊!她分明就是魔教的妖孽!我好後悔,為什 麽不在最初發現她的時候就鏟除她,留到今天成為禍害!”

一錘定音。白如衣呆若木雞!

三千界怒吼一聲:“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巨大的身形 向著白如衣撲來。一直強忍著沒有出手的三千界,此番一出 手,手中的長劍立即火芒暴漲,火舌向白如衣席卷而來。白 如衣身形變換,避過這一劍,炙熱的氣浪掀起了他的頭發和 衣襟。三千界一劍刺出,毫不停歇,接著一劍快似一劍,斬 向白如衣。

白如衣步步後退,避無可避。身後忽然有一道大力傳來, 劍氣雄勁厚重,卻又帶有些許的刁鑽,不用回頭,他就已知 道是無道子揮出的一劍。無道子算定在白如衣避無可避之時出 手,一定是必殺之招。於此間不容發之際,青蕪張開僅剩的翅 膀,硬生生地擋住了三千界的一擊。白如衣身前逼人的劍勢立 刻消失,倉皇避過無道子的致命一劍。

“青蕪! ”白如衣隻來得及喊出她的名字,不及查看她 傷勢,三千界和無道子揮劍再次聯袂緊追而至。白如衣神色 突變,手掌急劇交疊,連指六方, 口中念動咒語,“六丁六 甲,護我真身,咄——”他的話音一落,空氣中張起一道透明 的結界。三千界和無道子的劍如同擊在軟革上,再也刺入不 了分毫。白如衣垂首看向青蕪,但見她僅有的翅膀已經寸寸 碎裂,劍氣震傷了她的五髒六腑,鮮血沿著她的嘴角蜿蜒而 下,命懸一線。白如衣簡直要目眥盡裂,他聲聲喚道,“青 蕪,青蕪……”

“真不愧是被譽為蜀山新一代翹楚的白如衣,六丁六甲護 身術你都學會了。可惜,維持這道結界很費法力!你維持不了

多久! ”無道子冷笑連連,手中的劍也不停歇,不斷地擊打著

結界。三千界怒發衝冠,雙手握劍,大開大闔地劈砍而下,毫 不留情地撞擊著結界。在這兩人的輪番攻擊下,結界的力量逐 漸削弱,薄如蟬翼般,似乎隻要輕輕一碰便會碎裂。

白如衣法力幾盡衰竭,卻依然苦撐。他突然咳出一口鮮 血,那一身白衣,此時已然成為血衣,映著他蒼白的麵色,顯 得更加孱弱。然而這樣的身體下,卻隱藏著沉默的力量。

三千界和無道子對視一眼,手中的劍同時刺出,聲勢驚 人,這一劍乃是最後的一劍,必將擊破結界,而後劍勢不止, 毫無阻滯地沒入白如衣的胸膛。

千鈞一發,所有的人都全神凝視在那一劍上。

“轟隆隆——”摘星樓突然晃動起來,三千界和無道子身 形不穩,劍不由得一偏。兩劍撞擊到一起,爆發出驚人的力 量,宛如颶風過境,橫掃大殿。眾人忙著穩住身形,又忙著躲 避劍鋒,一時間摘星樓中亂作一團。

摘星樓在天池之中繼續搖晃,仿佛失去了依憑的滄海扁 舟,載浮載沉。

摘星樓在劇烈的晃動中不斷下沉,池水迅即漫了上來, 片刻間已經沾濕了眾人的鞋底。眾人驚慌失措,身形縱躍, 往高處攀緣而去。其中有一名弟子,張皇之間禦劍飛行,身 形剛從窗戶飛出, 尚在半空中,突然,從山峰、天池、摘星 樓上同時射出道道劍光,劍光交相切割,交織成一道密集的 網。隻聽一聲淒厲的慘叫,這名弟子的身軀便已經被絞成肉 泥,自空中散落。

這名弟子擅自在蜀山頂峰飛行,觸動了雲門大陣,立刻粉 身碎骨。目睹此景,眾人心頭皆是一凜——蜀山煌煌天威,果 然不可冒犯。

三千界看著迅速漲起逼近的池水,罵罵咧咧道:“這負樓

的老鼇一定是欺我蜀山掌門身死, 以為這蜀山無人能製住它 了,想掙脫而去!”

無道子恨恨地看著下方,但見白如衣張起的結界如同透 明的薄繭,漂浮在水麵上,如同一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隻 是白如衣絲毫不覺得自己身處險境中,全神貫注地關心著重 傷的青蕪。

被大師兄拉著手臂站在更高一層樓的霓裳,看向水麵,麵 色木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她甩開大師兄的手向水麵直撲 而下。朱點墨手臂探出試圖抓住霓裳,卻落空了。

霓裳落入水中,焦急地在水中走來走去, 顫聲喊道: “爹爹!”

眾人方才想起來,無道子、三千界擊殺白如衣的時候,將 逍遙子的屍身放在了地上。而摘星樓突然下沉的瞬間,大家都 驚慌失措,未曾顧及,竟然將他的屍身留在了下麵。

池水漫上來,樓下的一切漂浮在水中,一覽無遺,水麵上 竟然並沒有他的屍身!數十雙眼睛在水麵上來回尋找,心中俱 是驚奇不已,逍遙子的屍身居然憑空消失了!

肆

摘星樓搖晃得更加厲害了。此時已有近十層樓沒入水中, 遠遠看去,隻留了一截尖尖的角。而池水仍在波濤鼓**,如同 被巨力攪拌一般。這山頂的天池,眼下看來其凶險之程度,實 則不亞於汪洋海澤。

水麵乍然向兩邊分去,沒入水中的摘星樓突然被抬起,灌 入樓中的水沿著屋簷、窗戶倒流而下,形成一道道瀑布。白

如衣端坐在結界之中隨波逐流,居然沿著水流從窗戶流了出

去。眾人無奈地看著他漂流而出。水池中巨大的氣泡在不斷地 翻湧著,一隻龐然大物從水中緩緩升起。其頭大如鬥室,形如 三角,遍布龜紋,眼睛為褐綠色,巨大的甲殼上有紋路縱橫交 錯,正是天文之圖。它體態龐大, 尚有不少身形隱在水波之 間,人在它的麵前如同螻蟻一般渺小,而它的背上,赫然聳立 著摘星樓。

巨鼇的身形剛剛升起,卻又猛然沉下,天池中的水以更迅 猛的姿態湧入摘星樓。它扭動著龐大的身軀,似乎想將這座樓 從背上掀下來。眾人見此情此景,神色駭然,卻又苦於無法離 開此地,隻是緊張地在屋頂上穩住身形。

摘星樓的基柱甚是粗大,八根柱子實則是八根參天巨木削 成,每一根都是從底部直通高處。更令人叫絕的是,樓中亦有 一根柱子,足有三人環抱般粗細,恰似中流砥柱一般屹立。這 九根柱子此時電光激繞,與發力的巨鼇相抗。想來是先師鎮製 巨鼇的陣法。

巨鼇發起性來,在池水中四下翻騰,看見藏在結界中的白 如衣,頭一揚,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探出,帶起來一陣腥風,水 浪倒湧而起。白如衣正身處風口浪尖之上,使不出任何力氣, 無暇多想,已經被巨鼇咬入口中。人群中傳來悚然的驚呼聲。

巨鼇張嘴咀嚼,哪知這六丁六甲護身術所張起來的結界, 如同軟革一般,全無著力之處。白如衣有瞬間的驚慌失措,旋 即全力張起結界。巨鼇咀嚼無效之下,喉結滾動,竟想將他們 直接吞入腹中。

麵無血色的青蕪臉上忽然有了歡喜的笑容:“小白,我能 和你死在一起呢。”

白如衣虛弱地一笑,柔聲道:“傻丫頭,你瞎想什麽呢? 你不會死,我也不會。”

波瀾壯闊的山頂突然出現了一個人,一身青衣,頭戴鬥笠 看不清麵目。隻見他淩波微步,瞬間負手凝立在波浪之上,然 後隨著波浪起伏,其風姿神韻,令人望之心折。蜀山眾弟子麵 麵相覷,竟不知此人何時上了山峰。

他那細長的手指,輕輕向水麵一指,那一指看似柔弱無 力,然而指尖落處,水麵上竟出現一個巨大漩渦。池水在漩渦 的帶動下匯集,四下的水都向他手指指處流動,而他身形卻依 然屹立不動。

手指倏然指向巨鼇的喉嚨,池水在這指力的帶動下向著巨 鼇飛去。巨大的水柱宛如離弦之箭,在身後拖起長長的水尾綿 延至天池。這足有開山裂地之威的水劍撞擊在巨鼇的喉嚨上, 即便巨鼇皮糙肉厚,這一下打在它的軟處,也要吃痛不過。隻 見,它嘴巴一張,吐出一團薄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如彈 丸一般落向了遠處。

青衣人竟然毫不戀戰,立刻轉身, 向白如衣跌落的方向 追去。

摘星樓中間大殿的柱子上電光激繞得更甚。猛見一道直貫 天地的光芒射出,周圍的八根柱子緊隨其後射出八道稍小的光 芒,然後在空中**,頓時光芒暴漲,幾有貫日之勢。其柱尾 的光芒擊入巨鼇的背中,將巨鼇釘住。

巨鼇口中發出一陣怒吼,不甘地沉入池底,龐大的身形徐 徐隱於水中,直至池水覆過巨甲,漫過摘星樓的基石,方才停 留不動,歸於靜止。

蜀山弟子從屋頂躍到濕漉漉的地麵上,驚魂甫定。

無道子望向青衣人消失的方向,震驚、疑惑、憤怒,種 種神色在臉上流轉。他喃喃地問道: “那個青衣人究竟是

誰?是誰? ”

霓裳口中呼喚著“爹爹”,在摘星樓中四處奔走,尋找逍 遙子的身影。然而,被池水衝得空****的大殿中全無逍遙子的 蹤影。霓裳渾身無力地趴到窗口,向著下方望去,池水上斷枝 殘荷,一片破敗的景象,水麵上一片平靜,茫茫無蹤。

霓裳腦海裏忽然有個不祥的念頭一閃而過。朱點墨強忍淚 水,哽咽地說:“小師妹,不要徒勞地去找了,師傅……隻怕 被巨鼇吃了。”

霓裳心中如遭重擊,想到父親慘死,如今卻連屍首都沒有 留下,而自己的殺父仇人竟然是白如衣,這一切,在解語花的 預言之中不過是剛剛開始!無盡的絕望洶湧地撲麵而來,瞬間 淹沒了她,悲傷到深處,神情大慟,她撲在朱點墨的身上放聲 大哭起來。

哭聲悲切,聞者都覺得心中惻然,轉過頭,忍住欲落的 淚水。

三千界暴跳如雷,指著白如衣離去的方向大罵:“白如 衣,你能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你這蜀山叛徒,欺師滅 祖,天理難容!我蜀山劍派,定要殺你報仇! ”蜀山弟子群情 激憤,誓要殺掉白如衣。

無道子默然地看著白如衣離去的方向,神情莫測。

伍

白如衣身在結界中,在空中急速旋轉飛行,最終從空中落 到地麵上,然後沿著山路滾下去。白如衣和青蕪在結界中不斷 地翻滾、撞擊,幾乎五髒易位。

白如衣收起已經微弱的結界,現在他體內的法力幾乎消耗 殆盡,虛弱得不堪一擊。他手掌托著青蕪,青蕪的眉目緊蹙,

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疼痛。她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三千界驟 然一擊,他不及抵擋,青蕪卻在刹那間再次救下了他,受了長 劍一擊。然而在三千界全力施展之下的劍法,威力之大,足以 震碎她的心脈。

白如衣思及眾叛親離,隻有這相識不過三天的小妖對他不 離不棄,內心大受感動。而想起霓裳看他時充滿絕望而又怨恨 的神情,他又心如刀割,仿佛身心要碎成千片萬片。

青蕪蒼白的臉上有一抹笑意綻放,如同曇花一般,這是最 初的盛開,也是最後的怒放,極盡明媚,極盡燦爛。她喃喃地 說:“小白,我居然自私地想著能和你死在一起,其實,你要 好好地活著呢!”

白如衣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生怕一不小心碰壞了她。 他哽咽不能語,淚水在眼底聚集,眼睛深處一片水汽。

青蕪氣若遊絲地說道:“小白,我……好喜歡你呀!我知 道,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機會說了,所以在臨死之前,一定要 將我的心意說出來。”

白如衣的身子僵住了,垂首看著掌心中的青蕪,顯然大出 意外。青蕪揚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白如衣,心裏泛起一陣陣疼 痛,正邪之隔,生死之隔,遠如天涯。可是又有什麽關係呢? 隻要他知道,她便已經心滿意足。

青蕪清澈的眼眸暗淡了光彩,宛如一朵盛放的曇花刹那間 枯萎,她緩緩地合上了眼睛。白如衣的淚水潸然而落,落在手 掌上,落在她漸漸失卻溫度的身體上。

不過轉眼間,最後陪伴在他身邊的青蕪已經死去,茫茫天 地,仿佛隻餘他一人。難以言喻的悲涼肆虐著他的身心。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悲慟中回過神來,這才察覺到身後

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一身青衣,正是他在酒樓所遇那人,亦

是在關鍵時刻救下他的人。白如衣故作淡定地問道:“你是何 人,為什麽要救我?”

頭戴輕紗鬥笠的青衣人語氣漠然,似乎已經看透人間生 死,不帶任何悲喜:“我救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是無辜的。”

白如衣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青衣人,厲聲問道:“客棧中所 有的人都被殺了,為什麽你會沒有事?”

他發出一聲輕笑:“我那時並未在客棧中。”

白如衣將信將疑:“你若非宵小之輩,怎會藏頭掩麵,不 敢以真麵目示人?”

青衣人伸出修長的手指,取下鬥笠,在漫天星光下顯露出 本來麵目。但見其眉目俊逸,本應該瀟灑不羈的少年,眉宇 間卻不勝蕭索,不勝寂寞,仿佛遺世獨立的謫仙。他淡淡地說 道:“我是楚莫辭。”

白如衣見到此人,心中忽然生出自慚形穢之感。聽到他的 名字,口中反複念誦:“楚莫辭,楚莫辭……”他的額頭微微 蹙起,竟從未聽過此人的名號。

白如衣拱手問道:“敢問閣下師承何處,是何門派? ”

楚莫辭負手而立,說道:“我並無師承,也無門派。”

宇內多奇人異士,隱於山川之間,為世人所不知,更遑論 其身世來曆。白如衣一念及此,不再多問,沉聲說道:“謝謝 楚兄救命之恩,他日必將圖報。”

“不必言謝。”楚莫辭沉聲說道。

白如衣長揖一拜,就此別過。他拖著踉蹌的身軀向前走 去,因身受重傷,腳步虛浮,竟是一步三晃。楚莫辭看著他蹣 跚移動的背影,歎息地說道:“從今以後,你欲往何處?”

白如衣身軀一震,心內一片茫然,現在自己身負殺師罪 名, 已不被蜀山所容,更將為天下所不齒,人人欲除之而後

快。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處。能何去何從呢?默然半晌,他 垂首看向躺在手掌中的青蕪,淒然地笑道:“眼下先安葬好青 蕪。我要將她安葬在我們初見時的臨雲峰。”

楚莫辭扶住白如衣的手臂,說道:“你受了重傷,如何能 夠走到山峰上?還是我送你上去吧。”話音剛落,他已經帶著 白如衣飛了起來。他腳下踏著一把瑤琴,向著臨雲峰飛去。

陸

降落在山峰之上,白如衣站在臨崖的山峰前。山峰前碎裂 的巨石散落一地,地麵上一片焦土,而附近的竹子也被雷火焚 毀大半。

白如衣走到一棵枯竹前,三日前,這棵竹子尚青翠欲滴, 而青蕪正是躲在這棵枯株的竹葉之間偷偷地看他,漸漸生出了 愛慕之心。而不過短短數日,已經物是人非。在這臨雲峰上, 留下了多少二人的回憶?

白如衣跪倒在地上,用手指掘土。山地之上,土石頗為堅 硬,不過片刻,白如衣的手指便被劃破,鮮血淋漓,他竟然絲 毫不覺得疼痛。楚莫辭站在他身後的不遠處默默地注視著這一 切,眼底有輕微的動容。

白如衣捧起青蕪的身體,放入挖好的坑中。他深深地看了 青蕪最後一眼,捧取一把泥土撒在了她的身上。

一座新墳堆起,這座尺高的墳沒有墓碑,隻有那一棵枯竹 可做識別,他舉起切雪,以劍尖在竹身上刻下一行蠅頭小楷。 然後,白如衣端起一杯酒,灑在了墳頭。

楚莫辭和白如衣在山峰生起一堆火,從竹屋中搬出兩壇

酒,相互對飲,醇厚的酒氣驅散了山風帶來的寒氣。

白如衣不時仰頭喝酒,酒嗆在喉嚨處,使他劇烈地咳嗽起 來,吐出的酒中竟還夾著血絲。可他毫不在意,舉起酒杯又要 飲下,楚莫辭拉住他的手臂,淡然地說道:“你不要再喝了, 你的身體已經再經不起折騰了。”

白如衣推開了楚莫辭,舉杯邀月,大聲地說道:“何以解 憂,唯有杜康。”

楚莫辭歎了一口氣:“你總得保重身體,才能繼續做些 事情。”

“我還能做什麽事情?我還有什麽事情要做? ”他不勝 蕭索,茫然無依地重複這句話,突然,他的眼底又有光彩閃 現,朗聲說道,“我要查明事情的真相!我要完成師傅交代 的任務! ”他不斷地重複這兩句話, 由原來的死氣沉沉變得 神采奕奕。

楚莫辭讚許地點了點頭,不愧是白如衣,不會輕易倒下。

白如衣一把抓起酒壇,揚起頭狂飲。一向講究細節的白如 衣此時居然如此豪飲,那些酒水似乎可以洗去他滿身的沉鬱 之氣。然而,一口酒嗆在了喉嚨處,讓他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起來。這一咳,牽動傷口,讓他隻覺得周身上下疼痛不已。最 終,白如衣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楚莫辭扶起白如衣,將他安頓在竹樓之中。楚莫辭端詳著 他身側的那把劍,手指從劍身撫過,劍身瑩白,如同晴雪般無 瑕。那把劍靜靜地躺在主人身側,此時發出一陣鳴叫,劍身不 斷震動。他的目光中滿是欣賞,讚歎道:“切雪,切雪……你 便是切雪,殺了大日至尊者的切雪。鋒利無雙,切雪無痕。神 劍識主,竟是不願外人加於一指。”

楚莫辭攏起手指,然後將手掌撫在白如衣的頭上,為他 療傷。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法力在白如衣的體內四處遊走,探尋和接觸著白如衣體內 的法力,所過之處,凝滯的氣血得以運行。楚莫辭忽然發出 咦的一聲,大感驚訝,旋即有一縷微笑在他的臉上浮現。過得 片刻,他的手掌從白如衣的頭頂移開,綠光漸漸收斂於他的掌 心。白如衣原本血色全無的麵龐漸漸有了紅暈,而他呼吸均 勻,竟進入了夢鄉。

楚莫辭以無上的法力治好了白如衣的重傷。

柒

長長的夜終於過去。風雨過後的晴天總是格外明媚。第一 縷陽光沿著窗欞緩緩地爬上了白如衣的睫毛。

白如衣微微睜開眼睛,陽光便落進了眼眶。一覺醒來,他 覺得神清氣爽,略一運轉法力,發現體內毫無凝滯,身體的內 傷竟然已經痊愈了十之八九。然而,竹樓之中並無人影。

一縷琴音回**在耳畔,白如衣坐在**聆聽。琴音清越, 時而如清晨鳥語,啁啾清脆;時而如鬆濤陣陣,洪大悠遠;時 而如風雷將至,時而如星光霽月。那琴聲仿佛超然物外,不帶 一絲情感,隻是高高在上地觀望著這一切。白如衣陶醉不已, 不由得循著琴聲走出房間。但見竹樓的空地前,楚莫辭寬袍廣 袖,席地而坐,垂首撫琴。從焚燒的香爐中散發出嫋嫋香霧, 而他垂下的頭發在風中飄動,隻見其背影,便已是神采奪人。

白如衣屏息止聲,靜靜地聽著楚莫辭隨手撫出的曲子,忽 然間忘記了所有的喜悅與悲傷,隻有深深的,無盡的寂寞。良 久,這一曲方才結束,白如衣猶自沉浸在琴聲之中,最終,他

發出一聲喟歎:“此曲隻應天上有。”

楚莫辭懷抱瑤琴起身,衝白如衣淡然一笑:“閑撫一曲, 有擾清聽,見笑了。”

白如衣擺手道:“楚兄過謙了,你的琴聲隨心而發,曲調 天成,琴藝堪稱冠絕天下。隻是……”他的話語一頓,又說 道,“聞弦歌而知雅意,曲中有著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不見絲 毫悲喜,顯得有些無情了。”

楚莫辭抱琴的手微微一顫,碰動琴弦,發出一聲喑啞的響 聲。他的麵目有瞬間的錯愕,隨即縱聲笑道:“想不到今日居 然得遇知音。”

二人相顧一笑,竟有點惺惺相惜。

楚莫辭歎息了一聲:“可惜要就此別過。”

白如衣默然點頭,說道:“我傷勢已好,眼下想要下山完 成師傅生前交代的任務。師傅特別交代這任務關乎天下氣運, 現如今二師兄已死,而今隻有我一個人,我就是拚死,也要完 成任務。然後再查明事情的真相,還自己以清白。再者,這臨 雲峰也非久留之地,蜀山劍派的人不久便會找到這裏。”

楚莫辭道:“你師傅交代下來的任務頗為機密,我不便參 與,你隻管安心地去做。查明真相一事,就由我來代勞。”

白如衣張口想要說聲謝謝,卻忽然發現那句謝謝已經是多 餘。二人肝膽相照,又何須多餘的言語?

“後會有期。”楚莫辭笑道。離別之時,忽然有了悲傷的 意味。

“後會有期。”白如衣堅定地說道。

二人的手掌有力地握到了一起,冷卻的血液再度沸騰。

楚莫辭祭起瑤琴,向著天空飛去,身影須臾間隱沒雲端。 白如衣目視著他的背影,良久,慢慢低下頭看向尚有清脆之色 的竹樓。這竹樓是他月前修建,想不到今日便要離棄。

他走到青蕪的墳前,手指撫過焦竹上的字跡,輕輕地說 道:“青蕪,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陪你的。”

然後,他轉過身,向著山下走去。沒有禦劍飛行,而是一 步一步離去。東升的太陽在他的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的背 影漸漸地消失在山峰之後。

捌

黑夜來臨了。

夜空中月色如洗,清輝滿天,一草一木俱都可鑒。那清冷 的月光照在一座孤墳上,四周的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 響,更添冷清。

夜空中忽然出現大片大片的黑影,遮蔽了漫天星光,大地 一片漆黑,這黑暗竟濃得化不開,仿佛看不到未來。

一道漆黑的人影自空中緩緩降落在墳前。隻見,他隨手一 揮,墳土緩緩向兩邊裂開,露出墳下埋藏的人——人麵的蜻蜓 小妖青蕪,此時她閉目躺在泥土中,美麗的麵龐上神色安詳。

黑色的人影負手而立,低頭看著她沉睡的容顏,神色之間 竟是無比的哀傷,他低聲地說道:“連你也要死了,不能再陪 伴我了嗎?不!我——絕不會讓你死去!”

他手指一並,然後一指,一道璀璨的光芒自他的指尖湧 出,擊在她身上,光芒沿著她的身體上下探尋,似乎在搜索什 麽東西。片刻後,光芒收斂,在他的指尖上仿佛有一縷火焰搖 擺不定,如同殘燭般仿佛會隨時滅去。微弱的光芒下,方才看 清那黑色的人影其實是一身白衣,纖塵不染。他的五官完美無 瑕,黑色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一隻額環覆住頭發,額環正中

鑲嵌著一顆綠色的寶石,散發出溫潤的光芒,然而他的眼睛卻

燦若星辰,通透清澈,似乎包含萬物,卻又澄淨得一無所有。 他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裏,卓越的風姿便足以令漫天星光失色, 如同天神一般,令人不可仰視。

他自語道:“竟然隻餘一縷殘魄,幸好有招魂幡在,如 此,也已經夠了。”他將另一隻手一翻,手中赫然出現一片黑 色的幡旗,上麵寫滿了朱紅色的符咒。他揚手往空中一拋,那 麵招魂幡便飄浮在空中,迎風招展。他低聲念誦咒語,竟然是 《招魂歌》: “魂兮歸來……”

聲音由遠而近,由小及大,宛如萬鬼齊哭,而四周陰風陣 陣,令人毛骨悚然。這招魂幡居然招來如此多的鬼魂,漆黑的 夜色中漸漸亮起一雙雙猩紅的眼眸,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召喚他 們的白衣人,卻又遠遠望著他遲遲不前,似乎對他極為敬畏與 恐懼。

嗖——嗖——嗖——數道火焰般的光芒從鬼群中飛出,匯 集在他的指尖,三魂六魄已然招齊。他收起招魂幡,口中低聲 喝道:“退! ”萬鬼如聞號令,四散奔逃,刹那間消失得一幹 二淨。

魂魄集全,漸漸變幻成人形,赫然是蜻蜓小妖青蕪。她屈 身拜倒:“青蕪參見大祭師。”

這白衣人赫然是魔教大祭師天鈞,擁有不死之身,若說世 上有神祇,他就是神祇。

天鈞漠然地說道:“你起來吧。”

青蕪長跪不起,顫聲說道:“屬下未能完成任務,罪該 萬死。”

“嗬嗬。”天鈞輕笑道,“你已經死去了。”

青蕪澀然一笑道:“是的。我已經死去。”

“不過,我卻要讓你複活。”高高在上的大祭師如同掌控

生死的神一般。

“哦? ”青蕪麵露喜色。

天鈞淡漠地說道:“我要對你施展還魂大法。”

“不要! ”青蕪抬頭拒絕道,“還魂大法太過耗費法力, 會損耗你百年修為,再者這法術乃是逆天而行,太過凶險。我 不值得你如此犧牲和冒險!”

“我願意如此。”天鈞逼近了青蕪,看著她的麵龐說, “我已經活了七百年,這麽多年來我看見身邊無數人死去,隻 有你一個舊相識。若你再死了,我該是多麽孤獨啊!”

青蕪注視著神情蕭索的天鈞,因為她是妖,所以相比普通 的人類擁有了更加漫長的生命。七百年周圍的人事在不斷變 幻,隻有他們兩個人依然活著,也因此她才明白這位永生大祭 師的孤獨,她微微躬身:“謝謝大祭師。”

天鈞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隻是,你原來的身體受傷 太重已經無法使用,所以你的魂魄無法還到本體之上,隻能 給你一具新的軀體。再者,你重生之後,將會記憶盡失,你 可願意?”

青蕪說道:“能再生已是幸甚,但憑大祭師安排。”

天鈞微微頷首:“你還需用你最珍貴的東西進行獻祭,這 便是還魂的代價。”

“獻祭? ”她伸出手掌撫過自己的麵龐,自語道,“我所 擁有的,隻有美貌。”

良久,青蕪終於定下決心,大聲說道:“我以我的美貌 獻祭。”

天鈞搖了搖頭,神情中不見絲毫悲喜,他淡然地說道: “你錯了,美貌並不是你最珍貴的東西。”

青蕪吃了一驚:“那會是什麽? ”

“愛情。”天鈞漠然的語氣有著嘲諷的意味。

青蕪身子一震,眼前浮現出白如衣的身影,心裏麵一陣歡 喜一陣悲涼。多想待在他的身邊,如今卻已生死相隔。可是, 如果複活,便會失去愛情。唉……能待在他的身邊陪伴著他總 也勝過生死相隔吧。

青蕪篤定地說道:“我願意。我願意以我的愛情獻祭。”

天鈞的臉上出現神秘莫測的笑容,他伸手托住青蕪的魂 魄,略略低頭沉思,在想去哪裏找一個軀體還魂。忽然,一隻 螢火蟲從花叢中飛過,天鈞微微一笑,攤開手掌,將螢火蟲攝 取到手掌上方,任由螢火蟲如何揮舞翅膀,卻始終飛不出他的 掌心。

天鈞指尖輕點,螢火蟲驟然死去,翅膀停止揮動跌落在他 的手掌上。螢火蟲的身上升起一道微弱的遊魂,在夜空中飄飄 ****,一陣風吹來隨風散去。

欲先還魂,必先將原有軀體中的魂魄清除。

天鈞施展還魂大法,使三魂六魄一一融入螢火蟲的體內。

“魂兮歸來!此身不醒,更待何時! ”天鈞一道法力打入 螢火蟲的體內。

螢火蟲失去光澤的身體漸漸鮮活起來,如同嬰兒初生。她 緩緩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眸再次如秋水般靈動。她好奇地打量 著自己新的身體,既新奇又不習慣。

“螢火蟲小妖! ”天鈞一聲斷喝,“我乃魔教大祭師天 鈞,賜你重生之人,現命你為魔教聖女!”

“遵命。”螢火蟲垂頭應命,“屬下任憑差遣! ”

天鈞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去做你未完成的事吧。”

“未完成的事? ”螢火蟲疑惑地看向屹立如神的大祭師, 腦海中一片空白,她並不記得前生的任何事。

天鈞俯身,低聲耳語。

螢火蟲聞言,躬身說道:“屬下定不辱使命! ”

天鈞的身影已然遠去,如同一襲黑雲向著西方退去,漫天 星光漸次亮起。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你以愛情獻祭,從此 以後,無法愛上任何人。”

她揮動翅膀,落在那棵枯竹之上,借著這月光看清了刻在 墓碑上的字——“青蕪”,而非“青蕪之墓”。想必這就是她 的前世吧,看來立碑的人心中並未當她死了。然而,她真的活 了過來,轉換了容貌什麽都不記得,即便是他看到也不認識, 和死了其實也並沒什麽兩樣。

她的淚水滑落在一片草葉上,恰如一滴露珠。天鈞的話語 在她的腦海中不斷回**:“你以愛情獻祭,從此以後,無法愛 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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