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白如衣盤腿坐在曼陀羅上,身旁是一直扶著他的霓裳,二 人向聳立在群山之間的蜀山飛去。
漸漸飛近蜀山,雲霧繚繞的蜀山上空,竟有兩股劍光在與 一道黑影爭鬥不休。那兩股劍光化作紅、黃二色,前後夾擊那 道宛如烏雲般的黑影,而那黑影不斷變化形狀,在兩把飛劍之 間從容有餘。
白如衣和霓裳神色一驚,那兩把劍乃是師叔三千界和無 道子所用的具有火、土屬性的炎日劍和地坼劍。不知那黑影 是何方人物,不僅敢來侵犯天下第一劍派,還能擋下他們二 人的劍法。
黑影猛然暴長,那兩柄劍頓時處於劣勢,節節敗退。蜀山 之巔,一道白色劍光如電射一般,直刺黑影。
“冰刃! ”白如衣脫口疾呼,那是當今蜀山劍派掌門,他 師傅逍遙子所用的劍。
冰刃迎頭一擊,黑影頓時不敵,負傷而逃。他扭頭撞見了 回山的白如衣和霓裳,模糊的麵目上隱約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巨大的身形向著他們二人飛來。濃重的黑影撲麵而來,遮蔽了 頭上的陽光,陰影漸漸覆蓋住了他們,死亡的氣息,驟然濃烈 起來……
變幻不定的陰影當空罩下,襲向白如衣,他拔出長劍,向 陰影直刺而去,劍光噴湧而出。黑影顯然對那柄劍極為恐懼, 想要閃避已是不及,劍光從黑影中穿過。隻見那道黑影一分為 二,二分為四,越分越小,不過刹那間,碎若塵埃一般,落在
了白如衣的身上,一陣風吹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黃兩道劍光緊追而至,凝立在曼陀羅之前。紅色的劍 身散發著火焰,起伏不定;而黃色劍身劍光濃密,如若實物。 紅色飛劍上立著一個赤發紅麵的老者,火紅的頭發直直地豎 起,如同燃燒的火焰;黃色飛劍上立著一位老者,麵目慈祥, 黃發飄飛。這二人正是三千界和無道子。白如衣強忍著疼痛, 站起來向踏在劍上的老人躬身行禮:“見過二位師叔。”
二人愕然地看著白如衣手中的長劍,和他們纏鬥半天的黑 影竟在他一劍之下碎為齏粉。二人相視一眼,失聲叫道:“切 雪! ”然後,他們再次同時迫不及待地追問,“這是昨天出土 的神兵?”
白如衣低頭答道:“是。”
無道子道:“掌門師兄在山上等候,你隨我們一塊去見他 吧。”說完,一行四人,徑直往蜀山飛去。
蜀山四周,雲霧繚繞,四人在雲霧中穿梭飛行。
隱於雲霧之後的蜀山高聳雲端,仰之彌高。山林鬱鬱,樹 木蔥蘢,更有流水從山峰上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銀練似的瀑 布,水聲潺潺,雨霧迷蒙。白如衣一行四人正從一座小山飛過 的時候,霓裳調皮地驅使曼陀羅從瀑布正中快速穿過,濺射的 水珠沾在衣襟上,一片清涼。白如衣看著霓裳,會心一笑,這 是他們二人時常玩的遊戲,一股親切感和熟悉感油然而生。
白如衣轉身回望,遠處的雲霧如同帷幔一般,籠罩著蜀 山,卻並未密密地蓋嚴實,正因為如此,山上依舊陽光明媚, 不見絲毫影響。這奇怪的雲霧,據傳乃是蜀山先賢創立的雲門 大陣,借山水之勢,引天地之威,護持蜀山,邪魔外力,難以 侵犯。
七百年前,魔教來犯,雖然突破雲門大陣,卻死傷甚多, 所以正道最終才能**平魔教。白如衣內心感慨,當年創立蜀山
劍派的飄塵祖師委實天縱英才,居然能創建如此神秘的陣法。
心念間,一行人已經降落在蜀山山腰之上。蜀山巍峨龐 大,蜀山劍派的各建築散落在從山腳到山頂的各個山峰上。群 峰簇擁的最高峰便是摩天崖,其上的淩雲樓乃是蜀山劍派掌門 人所居之地。為了表示對蜀山劍派掌門人的尊重,山峰之上, 任何人不得飛行。
霓裳扶著白如衣,隨著二位師叔往山上走去。
道路兩旁一步一景,遠處青山疊翠,近處鳥語花香。山腰 上,一座涼亭淩空而建,鬆柏掩映,名為向晚亭。在此處觀看 日落,壯麗無比。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山頂。崖上並不是外人所想象的一 片平地,而是一片水域,煙波浩渺,甚為廣闊,稱之為蜀山天 池,而直插雲端的百尺高樓摘星樓便聳立在天池正中。據傳, 海外蓬萊諸仙島,皆由巨鼇所馱,漂浮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 而飄塵祖師曾深入海底,捕獲巨鼇,將它放入天池之中,以載 摘星樓。
池水中盛開著蓮花,純白的花朵掩映在接天碧葉之中,如 同天女撒落的花瓣。清澈的池水中,有色彩斑斕的魚兒搖曳著 尾巴遊來遊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三千界念動咒語,水麵忽然翻卷,一隻蜃龍在水中若隱若 現,它仰起頭顱,張口噴出一道蜃氣,橫跨天際,凝結成一道 彩虹,連接池岸和摘星樓。三千界當先一步跨上虹橋,其他人 緊隨其後,沿著虹橋走向了摘星樓。
貳
摘星樓四周由白玉砌成寬敞的平地,大門前侍立著兩名青
衣道童,大殿上方,一位須發皓然的老者神色微蹙,似乎陷入 為難之中。
無道子和三千界微微拱手行禮:“參見掌門! ”
老者正是蜀山劍派的掌門人逍遙子,聽到他們的聲音回過 神來,見是師弟二人,示意他們在下首的太師椅落座。無道子 和三千界各自落座,霓裳則笑嘻嘻地站到逍遙子身旁。白如衣 躬身行禮:“弟子白如衣參見師傅。”
逍遙子的目光停留在白如衣手上的長劍上,他沉聲道: “把劍給我看看。”白如衣躬身將劍呈上去,逍遙子接過古 劍,凝目端詳:劍身寬而厚,然入手卻極為輕盈,宛如鴻毛。 劍身上的紋路如同雪花落在劍上,劍刃之上寒光流轉。
逍遙子的眉頭先是皺起,然後又舒展開來。他心念一 動,運轉法力灌入手中長劍,長劍立刻嗡鳴不已,不住地顫 抖,竟如要掙脫逍遙子的手掌飛去一般。逍遙子喃喃道: “切雪!這是切雪……”他撤去法力不再強行壓製,切雪竟 脫手而去,在大殿中來回飛舞,然後鏘的一聲沒入地下,豎 立在白如衣的身前。
無道子手拈胡須沉吟道:“看來,這把劍已經認主了。”
逍遙子開口問道:“這把劍你是如何得來的? ”
白如衣整理思路,將得到切雪的前因後果一一訴說,獨獨 隱去了蜻蜓小妖青蕪那一段。其餘四人認真地聽著,待白如衣 講完,大家久久不語,逍遙子麵上的表情更是看不出有絲毫的 波動。
良久,一抹笑意在逍遙子的臉龐上綻放,他開口打破這詭 異的平靜:“這把劍,名為切雪。雖製式古樸,卻非上古名 劍,然而,它又是上古名劍中的上古名劍。”
霓裳吐吐舌頭道:“爹,你說話怎麽這麽繞哇?什麽不是
上古名劍,又是上古名劍中的上古名劍? ”
逍遙子淡淡一笑,繼續解釋道:“這把劍鑄造於七百年 前,所以算不上上古名劍。然而,這把劍的本身卻匯集了十大 名劍中的泰阿、魚腸、承影三劍,由昔年蜀山、昆侖、姑射三 大劍派的掌門合鑄而成;取泰阿之威道,魚腸之勇絕,承影之 優雅,更被注入無上靈力,鑄造了天下無雙的利器——切雪, 用於對付昔年魔教擁有不死之身的大日至尊者。所以,它是上 古名劍中的上古名劍。”
逍遙子微闔著眼睛陷入了追憶之中:“正派與魔教的最後 一戰,魔教以傾教之力來犯我蜀山。蜀山、昆侖、姑射三派齊 聚蜀山,共抗魔教。那一戰,實在是曠古絕今,令天地為之變 色,蜀山四周亦為之赤。三大劍派的掌門人合力對付大日至尊 者,最終以切雪將他刺死,然而他肉身雖死卻魂魄不滅。那 時,三大掌門人也是強弩之末,無力打散他的魂魄,便取三千 弱水,腐蝕其魂魄, 以切雪鎮之,需曆經七百年方能**盡魂 魄,使大日至尊者徹底灰飛煙滅。否則以大日至尊者不死之 身,隻需殘留一絲魂魄便可再度複活。為了避免大日至尊者的 封印之地被魔教餘孽找到,三大掌門將其藏到了不為人知之 地。為了避免消息外泄,他們並未將此地告知門人。隨後,三 大掌門也因內力損耗過甚而仙去了。那曠古一役中,正道精銳 盡亡,而魔教也從此銷聲匿跡了。”
“萬萬沒有想到,大日至尊者的葬身之地,就在蜀山旁的 臨雲峰下。如今想來,這卻是一著妙棋。魔教一定以為我們會 選在偏遠之地,卻沒想到先代祖師大智若愚,竟然選在蜀山。 不僅我等料想不到,魔教餘孽也更意想不到。”
聽到逍遙子口中娓娓道來的秘史,遙想千年之前戰鬥的慘
烈,在場的人都不禁為之動容。
“掌門! ”無道子猛然站起, 目光如電,唰地盯向了立在 地上的劍,“此番白如衣誤入葬身之地拔出了切雪,卻不知切 雪劍鎮壓大日至尊者是否已滿七百年?”
白如衣刹那間明白了其中的關鍵——若鎮壓未滿七百年, 那麽就是他放出了大日至尊者,恐怕將會帶來天地浩劫,那就 罪不可赦了。
白如衣惶恐地跪倒拜伏:“弟子魯莽,願受責罰! ”
一時之間,房間內的氣氛再度緊張了起來。眾人的目光齊 齊地看向逍遙子,靜待逍遙子的決斷。
逍遙子神色如常,成竹在胸:“昨日恰恰是七百年之期, 正值魔首隕滅,因此神兵再度現世。我徒,你能得此劍,是 你莫大的機緣,你是這把劍天選之主!想來那道黑影,便是拔 劍之後大日至尊者逃逸出的最後一絲殘魂。你拔出那把劍是早 了一些,若再晚上片刻取劍,弱水就能完全化掉他的魂魄。 不過,經曆了七百年的腐蝕,這縷殘魂也已經異常微弱了。” 逍遙子低頭歎息,“想不到這縷殘魂恰恰被外出尋你的師叔看 見,覺得不對立刻攔下。更想不到的是,他的這一縷殘魂居然 有如此神力,竟需我師兄弟三人聯手才能擊傷,幸虧你拿到了 克製他的切雪,一擊之下讓那最後一縷殘魂灰飛煙滅。否則, 那一縷殘魂輪回重生,人間將麵臨又一場浩劫啊!”
眾人懸起的心這才緩緩地放下,不料逍遙子又重重地歎了 一口氣:“天下萬物,莫不是陰陽相濟,如今神兵出土,正是 我正道昌盛之始,然而,魔教恐怕也該死灰複燃了吧!”
白如衣問道:“弟子不明,師傅既然說魔教被掃**殆盡, 又怎會死灰複燃?”
逍遙子的臉色暗了一下,眼中的神色竟有罕見的波動: “因為魔教還有一個人沒死。隻要他不死,魔教就永遠不會滅
亡? ”
“難道七百年前的一戰沒有殺死他? ”
逍遙子輕聲說:“沒有。他是魔教的大祭師,擁有不死 之身。”
白如衣和霓裳均不知道七百年前的往事——知道的人本就 寥寥無幾,聞聽此言,好奇心大起,齊聲詢問那個人的姓名。
逍遙子閉上了眼睛,艱難地吐出了夢魘般的兩個字: “天鈞。”
無道子的神色也是一暗,麵有憂色。三千界卻毫不在意, 他大大咧咧地說道:“老子閑了許多年,早就手癢癢了,管他 什麽妖魔鬼怪,幹他娘的就是了。”
逍遙子搖頭不語, 目光深沉地看著白如衣道:“我徒,你 先去好好養傷。既然你已經得到了切雪,自當好好修煉,不可 辜負名劍。”
白如衣點頭稱是,躬身退了出去。霓裳尾隨而出。
白如衣沿著山路往下走,轉過第一個彎,就看見山路旁的 向晚亭中有六個神情各異的人,正是他的六位師兄,白如衣欣 喜地迎上去。原來,諸人聽說白如衣受了傷,便前來探望,待 看見他手中的兵器,嘖嘖讚歎。大師兄朱點墨身形微胖,臉龐 圓圓的,頗為純厚,他由衷地讚歎道:“七師弟得此神兵,必 有大福。”其他幾人亦連連附和。
白如衣心中記掛著青蕪的傷勢,一一謝過眾位師兄後,就 告了辭。
霓裳本打算跟他一塊走,然而其餘的師兄都在打趣,七嘴 八舌地說:“小師妹真是偏心啊,對七師弟真是關心,都不想 理我們。”
“就是,就是。我們有一個多月沒見了,人家都不打算和
我們多親近一會兒。”
霓裳的臉忽然就紅了,那些師兄起哄得更加厲害了:“看 看,臉都紅了呢! ”霓裳又急又氣,追著他們打鬧起來。白如 衣漸漸走到山腰,其他人在那臨崖的向晚亭中嬉鬧著,歡快的 笑聲散落在山間。陽光灑落,構成一幅美好的畫麵。
白如衣轉身回望,那美好的畫麵印在心底,嘴角泛起一抹 笑意。
叁
白如衣落在臨雲峰上,快步向自己的小竹樓走去。
他慌忙地在竹樓四周尋找,哪裏看得到蜻蜓小妖的身影 呢?一時間,心中生出幾分擔憂——難道,她因傷勢過重死 了?有了這種念頭之後,他便在竹林中瘋狂地尋找。直至日漸 西斜,找遍山峰竹林的每一個角落,依然不見蜻蜓小妖的蹤 影,白如衣隻好垂頭喪氣地回到竹屋。
哪知一掀竹簾,卻看見一隻蜻蜓伏在琴弦上,揚起一張小 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那明麗的麵龐在微笑中漸漸透出 光亮,穿透了薄暮之色,印入白如衣的眼裏,他的擔憂終於一 掃而光。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蜻蜓,查看她的傷勢,眼神中 關切之意外露。
蜻蜓嘻嘻一笑,抬起頭說:“原來你也會擔心我? ”
白如衣轉過身子,臉龐隱在漸漸暗下來的夜色中,光與影 瞬間覆在他的臉上。他淡淡地說:“你因我受傷,如果你出了 意外,我也於心不安。現在你且安心在此養傷,傷好之後,速 速離開。”
他從懷中取出火石,點了蠟燭,坐在案幾前自顧自地端詳
著手中的劍,劍光隨著搖曳的燭光閃爍不定。青蕪飛落在他的 肩膀上,靜靜地注視著那把劍,劍身自有一股懾人的氣息,令 她幾乎無法直視。
白如衣閉上眼睛,運氣療傷。北溟心法一經使用,散落在 四肢百骸之中的真氣緩緩匯聚,便如百川入海一般歸入氣海, 氣海之中內力滿溢,氣息澎湃如波浪。約莫一隻拇指大小的內 丹懸浮在氣海之中,散發出瑩潤的光芒,照耀得五蘊通徹。白 如衣以一息念想之力,引領內丹沿著任督二脈運轉大周天, 所經之處,氣血流通。周而複始,行經三十個周天之後,內丹 緩緩歸於丹田,內息再次散入四肢百骸。白如衣隻覺得胸前那 種淤積之感已然消失,若再如此治療數次,傷勢便可痊愈。隻 是,奇怪的是,他的內息竟暴漲了許多,功力大進。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青蕪正注視著他。白如衣伸出 手,撫摸著她的翅膀,那一對曾經透明而精美的翅膀已然缺失 一隻,心念陡轉間,手指不小心落在她的斷翅處,青蕪的身子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眉頭緊緊地皺到了一起。白如衣心中不由 得一緊,忙寬慰道:“隻要細心調養,過些日子,你的翅膀還 會再長出來。”
言畢,白如衣拿起桌上的切雪,走到竹林外。
月華如練,流瀉在山峰上。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帶 著竹葉清涼的氣息。白如衣揮劍起舞,月光落在劍刃上,**開 一片流動的光華。劍氣縱橫,往來不息,隻是這套劍法演練到 最後,招式竟越來越別扭。手拿寶劍的白如衣本應威風凜凜, 但實則如同耍雜的人一般。根源在於,他此刻雖有神兵利器, 但用劍的劍法稍顯低端,無法完全驅使和展現這把劍的力量。 這就如同一個本應該玩彈弓的小孩卻在費力地射弓箭一樣。
白如衣長歎一聲,深感劍法需要突破,卻又尋覓不到路
徑。他漸漸煩躁起來,劍法舞得竟不成章法。一直伏在不遠處 的竹葉上觀看的青蕪,忽然伸了伸懶腰,進入竹樓的書桌上。 桌上攤開著一本書,青蕪趴在書頁上,歪著腦袋念起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 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 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夫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 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 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正是《南華真經》內篇的第一篇《逍遙遊》。此書是蜀 山弟子入門的必讀之物,人人皆爛熟於心,司空見慣。然而, 那琅琅的讀書聲此時在白如衣聽來,如同一道電光火石一般劃 破他那混沌的腦海。他追逐著那微弱的靈光一現,漸成燎原之 勢,所經之處腦海中的萬般困惑如同摧枯拉朽般轟然倒下。 那一瞬間,白如衣頓悟了:天地有形,萬法自然。無所羈絆, 無所依恃,不拘泥於形骸,以入無為無恃,遨遊天下而無所羈 絆,是為逍遙遊。
一念及此,白如衣的劍勢立刻為之一變,先前凝滯的劍勢 漸漸靈活,此刻變得流暢起來。練至後來,劍法如行雲流水, 劍勢往來如興之所至,東刺一劍西橫一劍,瀟灑隨意,全無招 式,然而劍意又無處不在,真是逍遙至極。
白如衣心中激**,忍不住仰天長嘯。清亮綿長的嘯聲回** 在山林之中,連綿不絕。
天空中一道烏雲不知何時飄來,遮蔽了月亮,原本尚還明 亮的天空,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此刻,星星竟顯得異常明
亮,甚為妖冶。白如衣望向變幻不定的天空,那一縷嘯聲在風 中漸漸消散了。
肆
蜀山摩天崖。
百尺之高的摘星樓上立著一位清瘦的老人,須發皓然,衣 袂飄飄,正仰頭看向深邃的夜空。他迎風而立,似乎已經站了 很久。
星月滿天,乾坤朗朗。天空平靜得如同一麵明鏡,無絲毫 波瀾。逍遙子深沉的臉上有隱隱的擔憂,良久,他低下頭準備 下樓。突然,原本平靜的天空,風雲乍起,月光晦暗,一片濃 重的烏雲遮蔽了漫天的皓月光輝;天空中雲流奔湧,形成一個 巨大的旋渦,又如同一股龍卷風,直貫天地。
歲星光芒大盛,猩紅的光芒閃耀在夜空之中,給人以妖冶 之感。歲星越星宿格局,緩緩而動,片刻之後,竟是從原來的 歲星之上,分離出另外一個歲星。分離出的歲星移動得越來越 快,最終淩空而過,直衝紫微星。照耀九州大地的紫微星,漸 漸黯淡了下來,隻有微弱的光芒閃動,幾乎泯沒在漆黑的夜色 之中,肉眼已然難以辨識。歲星橫跨天際,向著西北方繼續墜 落,那光芒劃破長空,拖著長長的光尾,轟轟烈烈地往下墜, 竟向蜀山撲來。
那顆天外隕石迅速逼近,熊熊烈火緊隨其後,帶起的熱風 令草木向著一旁傾倒。若是任由它撞擊到蜀山上,蜀山千百年 基業將被夷為平地。
立在高樓之上的逍遙子一揮寬大的衣袖,迎麵飛去,他枯
皺的麵目被漫天的火光映紅,須發飛揚。灼灼的熱浪向他撲麵
而來,天空一片紅光。蜀山上,眾人紛紛被驚醒,一個個驚疑 不定地看向空中。逍遙子叱道:“妖星! ”手捏劍訣,淩虛而 行,斜走七步,口中念動劍訣,“十方大地,化為加護。天下 靈力,我身引之。”
這風水吟天訣,乃是以自身為媒,引接風水山地的靈力為 己所用,一旦發動,可以煉虛化劍,挾天地之威,當者披靡。
蜀山四周的山峰射出道道光柱,投射在逍遙子的身上。 天空中忽然下起片片雪花,在他虛握的手掌上聚集,最終匯 聚成一把劍,劍身上下,風雪繚繞,宛如身處暴風雪的中 央。而那火球不偏不倚地向蜀山逼近,竟是要將這蜀山焚燒 在烈火中一樣。
逍遙子厲聲喝道:“疾! ”
長劍脫手飛去,磅礴的劍氣拖著長長的雪尾撞向妖星。冰 劍攜著冰寒之氣,撕裂火焰,而冰劍的劍身被炙熱的烈火蒸 騰、氣化,然後不斷地縮小。集合了山野之力的冰劍,撞擊在 火球上,令妖星急降的趨勢漸漸慢了下來,最終靜止,與冰劍 陷入了僵持狀態。而冰火交接處,蓬勃的水汽和湧動的紅蓮形 成了一幅奇異的景象。逍遙子並指一指,匯聚的內力源源不斷 地支撐著冰劍。最終,妖星被撼動偏轉了方向,而冰劍也在這 一瞬間完全氣化。
那顆妖星向著西北方墜落,失去了阻礙速度越來越快,轟 然撞向地麵。遠望西方,塵土飛揚遮蔽天日宛如末世,大地傳 來一陣震動,漫天灰塵中火光騰射而起,那是在與地麵撞擊中 碎裂的妖星四處紛飛,如燃燒的煙火照亮夜空但旋即黯滅。
此時,原本變色的天空漸漸平靜下來,洶湧的風也漸漸止 息了,湧動的雲流更消弭於無形。烏雲散去,皎潔的月光再 次灑落大地,天空恢複以前的模樣,唯有紫微星的光芒依然黯
淡,星光微弱,幾乎泯沒在夜色之中。
逍遙子負手立在摘星樓上,無數人敬畏地仰望那個飄搖如 仙, 以一己之力抗衡妖星的老人。他仰天長歎:“熒惑犯紫 薇,天下大亂,由此而始。”然而,誰也看不到他臉上的擔憂 之色,更聽不到他說的話。
伍
白如衣感受著隕石撞擊大地傳來的震動,他仰望著雲端之 上幾近天人的師傅,心馳神搖。
匯聚在逍遙子身上的光華倏忽散去,萬千激繞的電光最終 歸於大地,環繞在蜀山四周的雲漸漸聚合起來,逍遙子的身影 隨之隱去。
白如衣猶自出神,一道白光飛來,竟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紙 鶴,環繞著他飛行——原來是飛鶴傳書。他回過神來,伸手接 過,展開,上麵的筆墨尚未完全幹涸,五個飄飛的字跡映入眼 簾:速來摘星樓。正是師傅的筆跡。
白如衣收起字條,伏下身對書頁上的青蕪說道:“師傅召 喚我,我得去一趟蜀山,你且入房休息吧。”說完,他拿起切 雪,向蜀山摘星樓飛去。
時為夏夜,林木之間飛著螢火蟲,流光飛舞,令夜色中的 蜀山,自有一番幽靜怡人的景致。白如衣匆匆穿行,山林間的 水霧沾濕了他的衣襟。
過了片刻,他步入山頂。天池中蓮花朵朵,花瓣舒展,花 蕊中透出柔和的光芒,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精巧絕倫 的蓮燈了。清澈的池水倒映著蓮花,池水、蓮花交相輝映,美
麗異常。
摘星樓一樓大殿中空無一人, 白如衣踩著大殿後堂的階 梯,一層層尋至頂樓,隨即一愣:逍遙子麵前散落著零亂的蓍 草和碎裂的龜甲,此刻他正低著頭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卦象,而 燭火投在他驟然蒼老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滄桑感。
白如衣的二師兄俞承品匍匐在地上,看來也是剛來不久。 白如衣跪倒在地上,顫聲問道:“師傅,你怎麽了?”
良久,逍遙子方才緩緩抬起頭,眼睛望向屋頂濃濃的黑 暗,而後,低下頭, 目光停留在白如衣的身上,雙眸幽如深潭 波瀾不驚。他的聲音虛弱得仿佛沒有任何力量:“熒惑犯紫 微,乃是大凶之兆。於是我起了一卦,窺伺天機,實在是窮耗 心力啊。”
一言及此,他眼底升起一股濃重的悲哀之意,旋即拿過桌 上的筆,書寫了兩份信函,施以封泥,然後交付到他們二人手 上。逍遙子說道:“這兩封信,你們分別送往昆侖和姑射。事 關天下興亡,務必及時送到。”
俞承品雙手接過信封,恭恭敬敬地說道:“師傅,弟子從 未下山,昆侖和姑射乃仙家福地,向來蹤跡難尋,弟子不知從 何而往?”
逍遙子淡淡地說道:“西去昆侖,東往姑射。你們隻管去 吧,定然能夠找到。”
白如衣和俞承品將信貼身放好,躬身退下。逍遙子注視著 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眼睛沉沉地閉上了。
借助天地之力,改變妖星墜落方向,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 內力。然而,妖星墜落是大凶之兆,他已不能再等,拚卻剩餘 的殘力,私自強行起卦。現在的他,隻餘一息尚存,飄搖如風 中殘燭。
陸
晨曦微露。白如衣回到臨雲峰,快步往竹樓走去。他這一 趟回來,是想向青蕪道別。
越來越接近竹樓, 白如衣忽然感覺到房間中有一股妖 氣——與青蕪迥然不同!白如衣心神一凜,放緩了腳步。他側 耳傾聽,房屋中夾雜著激烈的爭執聲。
似乎是聽到了白如衣的腳步聲,竹樓中的爭吵聲也為之一 停,緊接著是青蕪大聲呼救的聲音, 由於太過恐懼而變了音 調,她淒厲地喊道:“白如衣,快救我,這妖怪要吃我!”
竹樓的窗戶轟然破裂,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屋內飛出,勢如 閃電,從白如衣的身邊飛快地竄了過去,投進密林之中。
白如衣怒喝道:“哪裏走! ”手中更不停歇,一劍刺出。 劍光猛然暴漲竟刺中黑影,黑影被一劍穿透撲地而亡。白如 衣看也不看慌忙推開門,四處尋找青蕪。房內一地狼藉,看來 是經曆了一番爭鬥。白如衣在房內四下尋找,卻不見青蕪的身 影,難道……青蕪真的被那個黑色的妖怪吃了?白如衣愣著不 動,一瞬間竟有種悲從中來的感覺。
青蕪從**的被子中探出頭來,望向眼前悲慟的男子,爬 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白如衣,你怎麽了?”
白如衣想不到自己竟會為一個小妖難過,神色頗為尷尬地 說道:“沒什麽。”為了掩飾尷尬,他向外麵走去,去察看那 隻被他殺死的妖怪。走近看時,先前的那道黑影,原來是一隻 烏鴉。
白如衣問:“你們認識嗎?他為什麽要傷害你? ”
青蕪委屈地撇了撇嘴:“這附近山林的妖怪都相互認識。
他說我長得好看,非要讓我做他的娘子,如果我不從的話,就
要吃了我。”
白如衣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哦,原來是這樣。”
青蕪跳到白如衣的手上,細小的爪子拍打著他的手掌,試 圖引起白如衣的注意,她認真地問道:“小白,我叫你小白 吧,成親是怎麽一回事啊?”
白如衣吃了一驚,看著眼前一臉無辜認真求教的青蕪,真 想不到這個小妖尚還不通人事,完全是一副山野間天真爛漫不 染塵埃的模樣。他斟詞酌句地解釋道:“成親……就是一個男 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青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那我要和你成親。”
白如衣聞言幾欲跌倒 ,忙擺手道 : “ 不可以 ,不可 以……”
“嗚嗚嗚……”青蕪捂著臉哭了起來,“為什麽不可以, 難道我長得不好看嗎?”
“呃……”名震天下的白如衣,即便修為再深,麵對此情 此景,也隻覺得焦頭爛額,“青蕪長得好看,隻是……成親並 不是隻需要好看就可以的呀。”
“那還需要什麽? ”青蕪邊抽泣,邊打破砂鍋問到底。
“還需要……”白如衣沉吟著,但最終沒有說出後麵的 話——喜歡。像她這樣一個不諳世事、天真爛漫的小妖,又怎 麽會知道喜歡,而他又該如何解釋這個略帶尷尬的問題呢?
白如衣隻想盡快抽身離開此地,於是說起了來意:“我奉 師傅之命,需前往姑射山一趟,大概月餘可返。這段時間我不 在,你好好養傷,多多保重!”
青蕪立即停止哭泣,說道:“嗯,你要下山?你不帶上我 嗎?我想和你一塊。”
白如衣連連搖頭:“我帶上你不方便。”
青蕪聞言又哭了起來:“你要是不帶上我,過幾天又會有 麻雀、斑鳩之類的要抓我成親。我沒了翅膀,不能飛,又沒有 辦法躲避。嗚嗚嗚,我要跟你在一起,不跟那些臭鳥成親。”
白如衣進退兩難,念及她的翅膀也是因自己而折,若非如 此,也不會身陷險地,隻好默然地點了點頭。青蕪破涕為笑, 不待他發話,立即爬入他胸前的衣襟藏了起來。
白如衣走到山下,遠遠地就看見在俞承品的身旁站立著一 個紅衣女子,容顏嬌豔,衣裙翻飛。白如衣目光溫柔地看著 她,幾乎迷失在她的笑容裏:“霓裳,你怎麽也來了,難道師 傅也派你去了?”
霓裳眼含笑意,卻不答話。俞承品嘿嘿一笑,道:“七師 弟,你怎麽這麽笨啊?自然是小師妹聽說你要下山辦事,特地 送你來了。”
白如衣露出了溫潤的笑容,而霓裳則眨巴著靈動的大眼 睛,看著眼前玉樹臨風的男子,心裏的暖意也一點一點地**漾 起來。霓裳手掌攤開,掌心躺著一個香袋,她羞赧地說道: “七師哥,這個香袋是我用沉香縫製的,你帶在身上吧!”
白如衣將香袋接過來放在鼻邊輕嗅了一下,一股淡雅的香 氣沁入肺腑。他用力地握了握,看著眼前的小師妹說:“不用 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揮手作別,師兄弟兩人並肩往山下走去。白如衣放聲歌 唱: “少年仗劍天下遊,少年遊,少年遊,且看縱橫青崖 間……”歌聲慷慨激昂,在山林間久久回**。
霓裳看著白如衣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的眷戀忽然如同春 江水一般,盈盈地漲了起來,尚未離別,思念便已經開始。直 到離別之時,她才發現自己如此不舍那個意氣風發、仗劍走天
涯的少年,心裏不覺間已被情絲纏繞。
霓裳回過身正準備上山,卻發現路旁忽然有一株草木破土 而出,抽莖,生葉,急劇生長。不過片刻,那草便長到了一人 多高,枝葉翠綠,枝頭生出花蕾,花蕾綻放,開出一朵花瓣重 重的圓形花朵,花朵內竟是一張女人的臉龐,她衝著霓裳嫣然 一笑,然而笑著笑著,臉上竟顯出一絲苦澀。
哦,原來是擁有預言和解夢之力的解語花。
霓裳問道:“你笑什麽? ”
解語花低下了頭,如花的笑靨凝固,臉上顯出悲戚的神 色:“因為你們的劫數就要降臨了。”
霓裳不明所以,追問道:“什麽? ”
解語花的聲音無比清晰,卻帶著魅惑:“歲星隕落,劫 數降臨,天下必將大亂,命運之輪已經開始回轉,你和白如 衣永無相愛之日。今日一別,再難完聚,從此天涯兩隔,吳 楚異鄉。”
霓裳不可置信地高聲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霓裳必 將和白如衣永結同好。”
“你們必將為敵。”解語花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必將和白如衣永結同好! ”霓裳提高了聲音。
“你們必將天涯永隔! ”解語花冰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 的肯定。
“我會以我的一切,來換取愛情。”霓裳心中有片刻的慌 亂,但眼眸中射出更加炙熱的光芒!
解語花低聲歎了一口氣,語氣柔和了許多,竟是大為不 忍:“你們永生無法相愛。”
霓裳不住地搖頭,喃喃自語:“難道我和白如衣今日一 別,永無完聚?我們將為仇敵,遠隔天涯?”
“不會的,不會的……”霓裳拚命地否認,聲音越來越尖
銳,驚起棲息在樹林裏的飛鳥,“不許你胡說八道! ”霓裳急 怒交加、狀若癲狂,衣袖一揮,將盛放的解語花攔腰斬斷。解 語花的枝葉和花瓣在風中飄散,花蕊中的絕世容顏隨之枯萎, 生命迅速流逝。解語花悲憫地看著她,不改初衷地重複著自己 的預言:“歲星隕落,劫數降臨,天下必將大亂,命運之輪已 經開始回轉,你和白如衣,永無相愛之日……”
柒
蜀山下百裏之外,有一處大鎮,名為望安鎮。此地道路相 通,是物流集散之地,器物阜盛,甚是繁華。鎮東有一處客 棧,名為仙來居。
白如衣和俞承品一入客棧,早有熱情的店小二出來迎接, 引他們上二樓的臨窗雅座。
待客人坐定,小二問道:“客官需要什麽酒菜? ”
白如衣問:“你們這裏有什麽拿手的酒菜? ”
小二利落地答道:“附近山野之中多竹林,小店就地取 材,自釀的竹葉青遠近聞名;至於招牌菜,我們的大廚來自江 南,紅燒獅子頭乃是一絕……”
俞承品接道:“那便都拿上來吧。”
店小二應聲,退了下去。不多時,酒菜擺了上來。竹葉青 倒在酒杯中,碧綠明澈,清香撲鼻。
白如衣舉杯相邀:“你我兄弟二人,今晚就先在這裏歇 息,明日一早,我們便各自告別,南北相背而行。來,讓我們 滿飲此杯,相互餞行!”
二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白如衣讚了一聲:“好酒! ”
俞承品笑道:“若不是為了我們兄弟把酒話別,你我又何
必到此多停留一日。”二人對視一笑,閑談飲酒。臨街的窗戶 下,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這俗世喧鬧 的聲音,此時聽來,令人覺得無比親切。
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竟是一群人騎著馬在大街上飛奔, 橫衝直撞,行人紛紛避讓。他們在仙來居門前翻身下馬,簇擁 著一個滿麵虯髯的人闖了進來。
眾人上了二樓,大大咧咧地坐下,一邊吆喝著店家快些上 酒菜,一邊轟趕其他客人。那些客人見了這幫凶神惡煞般的江 湖人士,立刻噤聲離開了。片刻間,隻餘東南角的一個頭戴鬥 笠自飲自酌的青衣男子和臨窗的白如衣這一桌。
當下,兩個拿著長刀的壯漢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對那青衣 男子說道:“朋友,我們寨主今日在這裏喝酒,請你回避一 下。”那男子如同沒有聽到一般,依然拿著酒杯自斟自飲,他 的麵目藏在鬥笠之下,令人無法捉摸。
一個壯漢將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他的手拿開的時候,桌 子上赫然嵌入了一個手印。青衣男子夾著菜的筷子在空中略一 停頓,一道銳利的殺氣驟然散出卻稍縱即逝。白如衣幾乎以為 剛才感受到的殺氣是一種錯覺。
青衣男子絲毫不為所動,依然從容不迫地將菜送入口中, 細細咀嚼,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會動色,身上散發出非同常人的 氣度。
兩個壯漢看見他不為所動,正待發作,卻見那人不疾不徐 地起身,往樓下走去,在他身影消失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白如 衣,隔著鬥笠垂下的一層麵紗,竟莫名地一笑。
白如衣心下詫異,起身站到窗戶旁,以期看到青衣男子的 身影。頗為怪異的是,竟久久不見他從裏麵走出來,身影如同 憑空消失了一般。
那兩個壯漢見趕走了青衣男子,愈發趾高氣揚地來到俞承 品麵前。其中一人笑道:“你們二人從這窗口跳出去,我們便 不為難你們。”
俞承品苦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勸還是你們從 這裏跳下去吧,擾了我師弟的興致,恐怕麻煩就大了。”
眾人順著俞承品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身白衣的少年負手臨 窗而立,對身後的人視而不見,身影傲然超拔。
白如衣淡淡地說道:“給你們一個機會,從這窗口跳下 去吧。”
“狂妄至極!找死! ”端坐在中間桌子上的大漢聞言大 怒,咆哮一聲,諸人紛紛拔刀而起,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一時 間,劍拔弩張。
那大漢看他們已成籠中之鳥,就得意地說道:“你是何 人,報上名來,我黑風寨刀下不殺無名之鬼。”
“白如衣。”白衣少年淡然地答道。
眾人聽到這個名字卻如聞霹靂,神色大驚。那名大漢顫聲 確認道:“蜀山白如衣?”
少年轉過身來,豐神俊朗,傲然有出塵之表,澄碧的眼眸 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 目光似乎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又似乎 誰都沒有看。隻見他波瀾不驚地說道:“我是白如衣,蜀山白 如衣。”
眾人手中的兵刃一時拿不穩,紛紛墜落,叮叮當當響起一 片。蜀山白如衣,被譽為蜀山劍派最傑出的弟子,聲名之隆, 天下無雙,白道景仰,黑道畏懼。待見到這少年轉過身來,風 華絕代,心為之折。黑風寨在江湖上雖說是有名的大山寨,但 也隻是些凡夫俗子,會些平常的刀劍武功,如何能與領袖天下
的修真之首蜀山劍派相比?
大漢神色尷尬地笑了兩聲,既然棲身江湖自然曉得見機行 事,他立刻率眾跪倒在地請罪:“在下李背山,黑風寨二當 家,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話音剛落, 李背山便從窗戶跳了出去,其餘的人哪敢怠慢,紛紛從就近的 窗戶跳了出去。
白如衣一整衣袖,繼續與俞承品對飲,談笑風生。
捌
入夜。俞白二人分別住進天字一號房和天字二號房。黑風 寨諸人也在這仙來居住下,一時間,客棧擠滿了人。黑風寨諸 人見到白如衣和俞承品甚為恭敬,早早熄燈休息。
白如衣一個人安坐在室內,腦海中不經意想起霓裳那溫柔 的低頭一笑,心中**漾起一絲甜蜜,他拿起掛在腰畔的香包, 輕輕一嗅,香氣嫋嫋,為之沉醉。
片刻之後,他方才定下心神,準備打坐。蜀山劍派的弟 子,每晚例行晚課,白如衣自得了切雪之後,更是愈發渴求精 進,一日未曾懈怠。
他將切雪放在床榻上,結跏趺坐,五心向天,眼觀鼻,鼻 觀心,修習北溟心法。氣海之中,內息匯聚,鼓**澎湃,那樣 充沛豐盈的內息直入海潮疊湧。他隻覺得自己仿佛漸漸與大海 融為一體,漸入虛無之境,渾然忘我。氣海如同蔚藍而純淨的 海水一般在體內不斷湧動,滌**身心,此時意念全無。然而白 如衣隱約有一些歡喜,自從他得到切雪之後,身上的法力驟然 增長。想來,該是劍身中蘊藏的力量,傳到了自己身上吧。不 過兩天,卻已然今非昔比。
忽然,在氣海中聚集的氣流忽然變成了黝黑之色,如同烏
水匯入大海一般,蔚藍的海水無聲無息地被染黑了。海水忽然 失去了平靜,喧囂著,飛濺著,似乎充滿毀滅一切的力量。
白如衣的血液仿佛隨著海水沸騰起來,莫名生出的暴戾之 氣猛然攫住了他的身心,並用狂暴的力量撕扯著他,令他手足 不受控製,隻想盡情揮舞宣泄心中的暴躁。
糟糕!
一片混亂中白如衣清醒的意識忽然靈光一現,意識到自己 處在走火入魔的邊緣。
他立即沉心靜氣,默運北溟心法,執守一念,任風雨如 何飄搖,始終真靈不昧,靜待失控的內息如海潮退去般漸漸 平複。不知過了多久, 白如衣心神寧靜,於是緩緩地睜開了 眼睛。
白如衣發現脖子上有絲絲涼意,舉目四望,他猛然發現自 己竟然站在庭院之中,而冰冷的雨水正敲打在他的身上。一道 閃電猛然從空中劃過,照亮了漆黑的夜色。庭院四周的情景為 之一亮。
但見白如衣雪白的衣服上濺滿了血跡,手中提著切雪,雨 水激烈地打在劍上,混合著劍尖上的血水蜿蜒而下,而庭院四 周遍布屍體,濃烈的血腥味在空中回**,雨水混合著血水在他 的腳下流淌。這座客棧已然成為一座修羅場,而白如衣滿臉血 汙,披頭散發,恰似從地獄中走出來的惡魔!
又是一道閃電在天際劃過,白如衣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 仙來居的掌櫃、小二、黑風寨諸人,而距離他最近的人正是 俞承品!隻見他仰麵躺在地上,眼睛圓睜,一副不可置信的神 情,胸前一道劍傷,兀自流著鮮血。
白如衣踉蹌了一下後退了一步,看著手中滴血的劍,他
不住地搖頭:“難道……難道是我殺死了他們?我親手殺了
二師兄?! ”
白如衣雙手抱著頭,眼中滿含絕望和困惑,喉嚨中發出如 困獸般的咆哮聲,即便滾滾的雷聲,都不能淹沒。
他如同曠野中受傷的野獸一般,在夜色中毫無方向地 狂奔。
閃電再次亮起,映出一道潛伏在屋角的身影,赫然一身青 衣。那個人注視著白如衣奔向遠處的癲狂的背影,冷風吹過, 將鬥笠下的麵紗揚起一角,露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以及十分 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