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白如衣心中驚詫莫名,實難想象,鹿仙女為什麽一看信便 要殺自己,莫非是鹿仙女事先得到了消息,以為是自己殺了逍 遙子,所以才痛下殺手?
在此存亡關頭,白如衣來不及多想,毅然拔出切雪,磅礴 的劍氣如同怒海狂潮,噴湧而出。激**的劍氣**平了那股颶 風,他的身子自空中跌落下來,橫劍而立。
鹿仙女微微訝異, 目光落向白如衣手上的切雪劍,劍光流 轉,瑩然如雪,劍身上刻著細密繁複難辨的符咒。她輕輕地問 道:“切雪?”
白如衣點了點頭, 目光變得深冷, 問道:“你為什麽要 殺我?”
鹿仙女眼光仿佛洞穿一切,輕笑道:“因為你該死。”隨 即她翹起手指,宛如拈花一般,發出一道白光射向白如衣。
白如衣橫劍格擋,白光叮的一聲擊打在劍身上,劍身振動 不已,發出一陣長響。他雖然腳步未動,卻在這一擊之下,身 子向後滑行了約莫三尺遠,腳步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腳印。這讓 他不由得心中一凜,鹿仙女不愧是姑射劍派掌門人,修為委實 高深。
白如衣一念及此,立刻抽身後退,向洞外掠出。
切雪劍斬出,挾風掣電,那扇沉重的石門應聲而裂,他順 勢從紛飛的石塊之間飛出。
鹿仙女廣袖輕拂,身姿曼妙地向外追去,口中發出一聲輕 叱:“放肆!竟敢壞我山門!”
白如衣剛一衝出,眼前赫然是一段懸崖,幸虧及時止住身
形,腳底觸動山邊的石塊紛紛墜落,落下去久久聽不見回聲。
眼前所見的情景,赫然並非入洞之前所見。難怪人言姑射 山縹緲難尋,原來不但山在海麵飄**不知定所,即便山中景致 道路也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化。
鹿仙女衣袂飄飄,已然站到了他的身後。
白如衣心有不甘,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 ”
鹿仙女麵上閃過一絲淒然的神色,她輕輕一笑,將手中 的信放入懷中,說道:“隻因為你該死。你回頭看一下你的 身後吧。”
白如衣依言回首。
鹿仙女袍袖輕輕揮過,斷崖中湧動的雲霧漸漸散盡。
一眼望不到底的懸崖下,紅色的海水翻滾不息,無數猙獰 的麵孔在海麵伸展著手臂,發出淒厲的叫聲。海麵上飄**的魂 魄,向著懸崖上空飛來,卻在半空中便淡薄了身形,最終消散 開來。
鹿仙女指著海麵:“這海叫作碧落海。七百年前,神魔大 戰,魔教趁著正教主力聚集蜀山時,乘機偷襲我姑射山。留守 姑射山的弟子自知不能幸免,便引動了開山創立的禁忌陣法。 這裏原是一座風景秀麗的高聳山峰,陣法發動時地陷百丈,海 水倒灌而入,我姑射山弟子和魔教妖孽同歸於盡。魔教妖孽 死去之後百年不散,越聚越多,竟然直通九幽地府。而我姑射 山仙家福地,以自身靈氣鎮守,避免冤魂出世,禍害人間。然 而,一旦有人跌入其中,便會被萬鬼啃噬,痛不欲生。”
貳
白如衣望著腳下不斷湧動的海水,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鹿仙女在一旁冷言道:“白如衣,你已無退路,是願跳入 碧落海中被萬鬼分噬,還是與我一戰?”
白如衣放聲大笑:“即便是死,我也要和你一戰。”
鹿仙女的麵上閃過一絲暴戾的神色,輕輕讚道:“好! ”
正欲抬腳跨出,小龍女已在她的身後跪下:“此人何須師 傅出手,交由弟子代勞。”
鹿仙女目光落在小龍女身上,眼波微微一轉,輕笑道: “好吧,那就由你代勞。”
“謹遵師命。”小龍女起身從袖子中取出那支玉簫,垂眼 看時,動作有瞬間停頓。
白如衣看著眼前的小龍女,卻沒想到一股劍氣突然迸湧而 來,尚未及身,已如勁風割麵,深感切膚之痛。
叮——本能的揮劍格擋,架住了一把細長的劍。小龍女竟 從玉簫中抽出一把劍,劍身有如流水般極致的柔,在空中抖動 時發出悅耳的聲響,竟然瞬間纏住了切雪。
白如衣長劍斜指,竟然不退反進,順勢刺向小龍女,劍法 之精妙,實在出人意料。長劍即將及胸的刹那,劍勢莫名一 滯,並沒有刺向來者,而是勁力猛吐震開了長劍。
白如衣身形前衝,想要奪路而逃,鹿仙女以指為劍,劍氣 銳利而靈動,縱橫往來,封住了去路,迫使白如衣退回原地。
鹿仙女冷然道:“想逃?!小龍女,師傅為你掠陣,這次 可要全力應戰。”
小龍女看向白如衣,神色有瞬間的漾動,旋即恢複平靜, 然後再次舉劍,攻向白如衣。白如衣卻巋然不動,長劍直指長 空。小龍女的劍刺至他身前三尺,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鹿仙女不由得驚歎道:“一柱擎天!想不到你居然學會了
天下第一守招。據說,當初蜀山祖師力戰群敵,力氣殆盡之時
忽然放開了生死,便創立了這一招全身空門打開而又全無破綻 的守招,可謂絕處逢生。”
小龍女一劍向白如衣刺去,可是不論變換多少角度,始終 攻不破那一式守招。
白如衣好整以暇,嘴角微微含著笑意。
“嗬嗬……”一陣低低的冷笑聲傳來,時晴不知何時走到 小龍女身後,“師妹,你劍法軟綿綿,是不是沒有吃飽飯?”
小龍女手中的劍一緊,憤然的神色一閃而過,手中長劍揮 動,氣象立變,如狂風暴雨一般猛攻,到後來竟氣喘籲籲,劍 勢漸漸慢了下來。
白如衣張起的結界,受到了震動,隻覺得氣血翻湧。
“師妹還是舍不得出全力啊。”時晴繼續冷笑道。
“讓開! ”一聲厲叱響起,鹿仙女長發卷舞,大步而來, 劈手奪過小龍女手中的劍。她含憤出手,劍身發出尖銳的呼 嘯,流光亂舞,挾著磅礴的劍氣,轟然撞上了結界。
白如衣承受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倒飛而 出,朝碧落海栽落。
小龍女走到懸崖邊觀看,他的身影宛如飄落的枯葉往下飛 去,而海麵上無數的鬼魅開始湧動,看到有人跌落,累累白骨 的手臂伸向空中,發出興奮的呼喊。
小龍女別過臉去,心想:這個一再對自己劍下留情的少年 就這樣死了嗎?
美嬌娃拍著手掌,稚嫩的臉上滿是歡喜的神色:“壞人死 啦,壞人死啦……”
“誰告訴你他是壞人了? ”小龍女用手攏起散亂的頭發, 掩飾那一絲情緒的波動。
美嬌娃脆聲答道: “自然是壞人啦, 不然師傅幹嗎要
殺他! ”
小龍女囁嚅著嘴唇,準備說什麽,卻在迎上鹿仙女的目光 時,最終黯然地低下了頭。
叁
白如衣在海水中載浮載沉,雙腳蹬水,穩住了身形。
無數鬼魅層層疊疊地向他奔來,叫囂著,興奮著,欲撲上 來將其分而食之。
白如衣揮動切雪,劍芒暴射,所過之處,那些鬼魅被撕裂 至虛無,發出刺耳的哀嚎。
遠處的鬼魅乍然目睹白如衣神劍之威,心中驚恐不已,當 目光落到那把澄亮如雪的劍上時,更顯得極為畏懼。
海水在他身邊起伏動**,冰涼刺骨,白如衣的手臂漸漸僵 硬。他疲憊的神色落入鬼魅的眼中,等待已久的鬼魅一擁而 上,蜂擁的鬼魅遮蔽了天日,糜爛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
在鬼魅重疊的身影中,忽然被撕裂出一道缺口。
終於承受不住這麽多的襲擊,白如衣吐出一口鮮血,噴到 切雪劍身上,竟然隱隱有緋紅的光芒流轉,在屠戮戾氣衝天的 怨鬼之後,似乎有沉睡的力量被喚醒了,濃烈的殺氣自劍身上 散發開來,迫開了周身三尺之內的鬼魅。然而,鬼魅依舊不願 離去,繞著白如衣翻飛不已。
深深的倦意湧上來,白如衣竟然已無力為繼。白如衣勉強 支撐,卻還是無法動彈。正在這時,他忽然感到腳一緊,似乎 被一隻手抓住,向水下沉去。
白如衣本能地看向水下,那裏有淡淡的身影遊動,竟然是
溺死的鬼魅在拉扯他的雙腳。
驚怒之下,白如衣揮劍向水下斬去。然而趁此間隙,眾多 鬼魅兜頭蓋臉地向他撲來。手忙腳亂之際,白如衣再次被水鬼 纏住腳。
被水鬼一拉,他沉入水下。白如衣正欲張口大呼,腥臭的 海水立刻沿著口鼻倒灌而入。
白如衣在海水中極力掙紮,卻徒勞無功。他竭力睜開眼 睛,看見無數白骨在海水中起伏。待看清束縛著他的水鬼,體 瘦如猿猴,手臂細長,正緊緊抓住他的腳踝,白如衣奮力砍殺 過去,水鬼在尖叫聲中灰飛煙滅。
白如衣正準備劃動手臂向海麵浮去,原本平靜的海水卻發 生了波動,仿佛海底深處有一個無底洞,吸引海水灌入,帶起 猛烈的漩渦,這巨大的吸力也拉扯著白如衣向下沉去。
在海水的推搡下, 白如衣幾乎失去了意識,隻覺得眼前 是一片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重的黑暗。那種暗,看不見絲毫 光亮。
他的腦海中一片死寂。重重光芒,歸於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一線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躍開來。
“這裏……這裏是哪裏? ”白如衣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 躺在一處河麵上,隨著河水緩緩漂流。他的視線上方有一團極 為濃厚的迷霧,看不見上空是什麽,隻覺得陰沉一片。
河的一岸開滿馥鬱的花朵,羸弱的花莖上伸展出鮮紅的花 瓣。河的另一岸,卻貧瘠一片。
前方有一隊排列整齊的人影。河麵上是一座橋。橋頭有一 處爐火燒得正旺,上麵一口鍋中湯水翻滾。一位婆婆站在近 旁,舀出一碗碗湯水端給來到橋前的人。
白如衣漸漸漂流至橋前,赫然看到橋身上正刻著幾個古 樸的大字——奈何橋。而那位婆婆湯鍋中散發的香氣,飄入鼻
翼,讓人覺得五髒六腑為之一暢,似乎忘盡了萬千煩惱。
恍惚間, 白如衣猛然想起:“這裏既然是奈何橋,如果 那老婆婆是孟婆,那碗湯豈不是可以令人忘盡前世記憶的孟 婆湯嗎?這條流淌的河,應該名喚忘川。而這裏便是傳說中 的冥界。”
“難道……難道……我已經死了? ”
白如衣心頭一片茫然,他失神落魄地走向河岸,站在最 後,跟隨著人群向前方走去。
河岸上盛開的花朵荼 繁盛,呈現出誘人的紅黑色,那似 乎是竭盡生命也要肆無忌憚的美麗妖嬈。更令人驚奇的是,它 們每一朵都有花無葉。
花香馥鬱濃烈,白如衣腦海中一片清明,深藏於內心深處 的記憶片段便被牽扯而出。
六歲時,師傅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頂,慈祥地笑道:“從今 日起,我便傳授你修真之術……”
在臨雲峰,霓裳和他比劍失敗時嗔怒的模樣;下山時,殷 切而滿含情意地看著他;在看見逍遙子死況的那一刹那,霓裳 發誓要親手殺了他……
青蕪躲在竹葉後麵偷偷地窺探他,伸展翅膀帶著他在懸崖 下飛行。她躺在自己的懷中,不甘地死去。她說,能死在你的 懷中,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他擁著流螢,縱馬奔跑;還有,小龍女那猛然間決絕的 神情……
腦海中有萬千影像閃過,那些生命中結識過的人,帶給自 己鋪天蓋地的悲喜,他一會兒傷心,一會兒難過。在即將被徹 底遺忘前,那些記憶在腦海深處鮮活地跳躍著。
一碗湯端到麵前,白如衣這才從回憶深處回過神來。他緩
緩地抬起頭,孟婆在看清他麵目的瞬間,手忍不住一顫,湯從 碗裏灑了出來。
她看著白如衣良久,最終舉起了手中的碗,歎息道:“請 飲下此湯,忘記生前種種吧!”
白如衣接過那碗熱氣騰騰的湯,卻陷入了躊躇之中。
喝下這碗湯,便會忘記生前種種,背負的所有痛苦與不 甘,俱會煙消雲散。可是,隨此遺忘的還會有霓裳和青蕪。
霓裳, 我怎能讓你憎恨我?而青蕪, 我又怎能讓你枉 死呢?
還有,那在姑射山下苦苦等候他的流螢以及與他結為生死 兄弟的楚莫辭,這些又讓他如何能夠舍得遺忘呢?
肆
白如衣沉湎於回憶之中,臉上堅毅的神色漸漸明顯起來, 他的胳膊忽然向外一伸,將孟婆湯傾倒進河中,水中的冤魂厲 鬼紛紛躍起,爭食湯汁。
孟婆神色大變,說道:“你怎麽可以倒掉這孟婆湯呢? ”
白如衣歉然答道:“隻因我在塵世之中還有很多留戀,無 法忘記,也無法釋懷。所以,這孟婆湯,我不能喝。”
孟婆看著他,臉上泛出苦澀的笑容,淡淡地說:“你果真 還像以前一樣啊?”
白如衣頗為吃驚,失聲問道:“你以前見過我? ” “我見過你的前世。”
“前世? ”白如衣的眼睛裏麵閃過一絲光亮,急切地追
問,“我的前世是什麽樣子? ”
孟婆笑了笑, 目光落在河岸上盛開的花朵上, 自語道:
“你知道嗎?那些花名叫曼珠沙華,主動獻身地獄,但是眾魔 不允,最終隻容它開在忘川之畔,冥界入口的一岸,因此,它 又叫彼岸花。進入冥界徹底失去記憶之前,從這條路上經過 時,彼岸花的花香會令人想起生前的種種記憶。
“彼岸花有花無葉,有葉無花。花開一千年,葉生一千 年。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花稱曼珠,葉喚沙華——他們 是被詛咒的情侶,所以永遠無法相見。每一次轉世,在黃泉路 上遇見的那一刹那,聞見彼此身上的香味,便會想起對方,然 而會立刻投入下一場輪回。”
白如衣順著孟婆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輕聲歎道:“想不到 美麗的花朵背後,居然也有如此令人心酸的故事。”
孟婆俯身從鍋中舀起一碗湯,遞給一個從旁經過的鬼魂。 那是名男子,舉止儒雅,身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書卷氣。然而, 容顏憔悴,似是十分痛苦糾結。
孟婆問:“止息,你終於肯放下執念,喝下這碗孟婆湯 了嗎?”
他深深地蹙眉:“死在曾經最愛的人手上,這樣的仇恨叫 我如何能夠忘記!”
白如衣驚訝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名喚止息的男子,訝 然問道:“你是死在你最愛的人手上?”
止息目光冰冷,猶如深海寒冰,他的手突然捂住心髒,似 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喉嚨裏麵發出壓抑的痛吼聲。
孟婆不勝唏噓,說道:“他當初是被那個女子一劍穿心而 死,所以每次回想起過去,心髒都會如撕裂般疼痛。但他始終 不願喝下孟婆湯,忘卻生前記憶。他發誓要化為厲鬼,找那女 子索命。種種執念,不能放下。”
思及霓裳在見到逍遙子死的那一刹那,揚言要殺死他,白
如衣對止息心生同情,他俯身扶住在地上翻滾的男子,卻愛莫 能助。
良久,止息身上的疼痛才漸漸平息,觸及白如衣眼底關切 的神色,他那原本死寂的眼底泛起微微的暖意,一抹微笑從他 的麵龐上**開。
他站起來問道:“這位兄台如何稱呼? ”
“在下白如衣。”
止息輕笑道:“你也是不願忘掉記憶的人嗎? ”
白如衣黯然地說:“是。”
說完,二人沿著河岸並肩而行。
孟婆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許久才回過神來,再次開 始日複一日的工作。
河麵有風吹過,岸邊的曼珠沙華起伏如波。
止息蹲下了身子掬起一捧河水,看著流水從指縫間滴落, 他轉過頭來問:“你為什麽也不肯忘記過去?”
白如衣輕輕一笑,反問道:“你呢? ”
止息似乎竭力平複內心的波動,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 恨她!我那麽愛她,最終卻抵不過我們之間世代的仇恨。我本 是去救她,她卻不相信,一劍刺殺了我。這樣刻骨的仇恨,我 如何能夠忘記,我又怎樣才能忘記?”
白如衣輕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你是仇恨他人,才不 願意忘記過往。而我卻和你截然相反,我是背負別人的仇恨, 所以不能夠忘記。”
止息訝然地抬起頭,白如衣苦笑著說道:“與我相比,你 要幸運許多呢!”
二人對視一笑,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
白如衣說道:“止息,其實你很愛那個女子,隻是不願承
認,所以才會變成憎恨。你不願忘記,不是因為你不甘心死在 她劍下,而是怕從此忘記她……我想,你被刺中的那一刹那, 內心應該是解脫的,甚至是喜悅的。”
止息轉過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白如衣,仿佛被擊中了內 心最隱秘的角落。他神色變化不定,掙紮,疑惑,最終埋首而 泣,雙肩不住地顫抖,淚水落在河麵上,**開一層又一層細小 的漣漪。
這麽多年的苦苦掙紮,突然被點破了真相,時光衝不淡的 愛戀終於決了堤。
白如衣不言不語,默默地陪伴在他身邊,仿佛相識多年的 老朋友一般。
而止息卻在停止哭泣之後,頭也不回地跑開了。白如衣喊 他,止息回頭笑道:“你放心,我沒事,我會回來找你的。” 他揮了揮手,便遠去了。
伍
白如衣坐在河岸邊,雙腳放在河水裏。據說,這冥界的河 水裏有很多冤魂,然而他卻渾不在意。他隨手采摘了一朵花, 拿在手裏細細地觀看。
曼珠沙華,這該是怎樣一種堅韌的花呢?它能夠喚起行走 在黃泉路上的人生前的記憶,在即將被遺忘之前。可是,此身 已死。關於過往的愛恨種種,現在也隻能空自懷想。
那些掙紮以及努力,對於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恍惚間,白如衣隻覺得一切成空,無牽無掛。他的目光落 到河麵上,許多天來,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若是自己永遠
可以這樣便好了。
平靜的河麵忽然波浪翻湧,河水從中間分開,隻見一個深 眉廣目,法相莊嚴的人跨著一頭獨角怪獸,緩緩升起來。
竟是地藏王菩薩從地府深處涉水而來,四周的魂魄和鬼差 紛紛跪倒在地。
河水在他腳下漸漸合並,河麵再次恢複平靜。那頭怪獸踏 水而行,馱著地藏王菩薩向著白如衣緩緩行去。地藏王麵含微 笑,身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輝,令這陰氣森森的冥河如沐春風。
地藏王停在河麵之上, 目光注視著白如衣。
白如衣見到地藏王菩薩,震驚不已,慌忙恭恭敬敬地行了 道家之禮:“弟子白如衣,參見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菩薩說道:“原來你是修道弟子。我久居地府深 處,今日心有所感,想不到果真有異,怪哉,怪哉。”
白如衣問道:“弟子不懂,還望菩薩明示。”
地藏王菩薩聲若洪鍾,淡淡地笑道:“能入地府者,皆是 魂魄,然而,你卻以真身進入了冥界地府,實乃是前所未有的 怪事。”
白如衣聞言,精神為之一振,追問道:“如此說來,弟子 並未死去?”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朗聲說道:“是,也不是。”
白如衣不明所以,執禮愈恭。
地藏王菩薩說道: “莫急, 我**這頭坐騎名喚‘諦 聽’,以諦聽之術,可以知道前後共計一千五百年的事情。現 在,我便讓他告訴我前因吧。”
他俯身在怪獸耳旁輕聲耳語,怪獸溫順地低下頭,將耳朵 貼在水麵上,仔細聆聽。於是,這三界之中,蟲聲鳥語,盡收
其耳中。
片刻後,怪獸抬起頭,喉嚨裏發出長短不一的吼聲,地藏
王菩薩麵含微笑,連連頷首,似乎聽懂了怪獸的話語。
末了,怪獸忽然有些狂躁,原本慵懶的目光忽然淩厲起 來,衝著白如衣發出低低的怒吼,一副頗不友好的模樣。
地藏王菩薩輕輕地拍了拍它的頭,說道:“諦聽,不得無 禮! ”怪獸方才訕訕地低下了頭,十分不滿。
地藏王菩薩雖然已經了然於胸,笑容卻諱莫如深。
一直以來苦苦困擾在白如衣心頭的疑惑,直到此時才看見 一線曙光。
白如衣懇切地請求道:“菩薩,弟子長久以來,一直心存 疑惑。不知師傅被何人所害,難道凶手真的是我嗎?還望菩薩 明示。”
地藏王菩薩笑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你本應劫數 而生,所遭遇的一切,皆是命數使然。日後,你必然得知。你 應劫未完,尚不該死,故而以本體之軀,進入冥界。眼下,我 便送你回去吧。”
白如衣聽著地藏王菩薩的話,心中一片茫然。反複思索著 那句應劫而生,那麽,這場劫是怎樣的劫?而自己又會承受怎 樣的劫難呢?
地藏王菩薩從坐騎上走下, 向白如衣走來,腳下步步生 蓮,憑空開出的潔白花朵在水麵上搖曳生姿。他的手掌正待伸 出,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喊道:“等等!”
卻是止息飛奔過來,他停在白如衣身前,說道:“我終 於可以麵對事實,那就是我依然愛著她。在羅浮山的南麵有 一棵荔枝樹,果實每九顆結成一束。在那棵樹下,我埋藏了 一個錦盒,裏麵放著對我而言最為重要的東西,是她送給我 的定情之物。隻盼你能拿珠釵去見她,告訴她,我止息愛上
她,從未後悔。”
白如衣看著眼前語無倫次的男子,心裏默默記下他的話, 然後許諾道:“放心,我一定辦到。”
止息緊張的神色漸漸舒緩下來,笑容沿著眼角的皺紋綻 開,竟是意想不到的疏朗。
放下仇恨和執念的他,終於可以拋開過去,迎接自己的新 生。他衝著白如衣揮了揮手,大聲地喊道:“謝謝你!等到下 次轉世的機會到來,我必會喝下孟婆湯,前去投胎。”
白如衣忽然覺得眼角有一些濕潤,他回應著他,用力揮 揮手。
地藏王菩薩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嘴角凝著會心的微 笑,他出言提醒:“施主,現在我就送你回去吧。”
白如衣點了點頭,心中凜然,知道回到人間之後,便要重 拾背負的仇恨,心裏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覺得有一些沉重。
地藏王菩薩手持法印,口中念誦經言,隨著推出的掌心, 一個大大的“佛”字在空中閃現,金光燦然,罩向了白如衣。 地藏王菩薩疾聲喝道:“去——”
空氣仿佛被撕裂般出現了一道缺口,罩在光芒中的白如衣 沒入其中,缺口迅速地閉合如初。
陸
一線光自極黑極暗中生出,隨後迅速擴展蔓延,驅散了濃 重的黑暗。
那些洶湧而來的光令白如衣的眼睛有瞬間的失明,勁風撲 麵,他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緊接著,他便聽見潮汐的聲 音,而海水鹹腥的氣息撲鼻而來。
白如衣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物,卻也見到自己從高空中跌
落,身子即將墜向海麵。
“切雪! ”隨著一聲斷喝,白如衣身側的劍應聲而出,接 住他的身體,貼著海麵飛起。白如衣皺著眉頭想,“地藏王菩 薩可真會送人,居然把人送到海上! ”不過,他也暗暗慶幸自 己劫後餘生。
“糟糕! ”白如衣想,“流螢一直在山下等我,等了這麽 久,該不會生氣了吧? ”他辨別好方位後,立刻向姑射山方向 飛去。
然而,等他到達,卻發現先前姑射山所在之地,如今已是 一片茫茫海水。白如衣此時方知,自與流螢一別,有七八天之 久了呢!
他隻得按先前的方法尋找,兩個時辰之後方才尋到了姑射 山所在。
白如衣再次降落到姑射山下,卻發現先前通往山上的石路 上並無流螢的身影,遍尋未果,他不由得想:“難道……她久 候不至,先行離去了嗎?還是到姑射山上尋找自己去了呢?”
一隻美麗的斑尾蝶翩然而至,在白如衣的肩膀上略作停 留,便又飛起盤繞,忽前忽後,示意他跟隨而來。白如衣隨著 彩蝶往山麓之上小心翼翼地走去,避免再次被人發現。
然而,那蝴蝶卻忽然一折,往後山陡峭處飛行。
行不多時,路忽然斷了。卻見一塊淩空突出的懸崖,臨海 懸空,凶險萬分。懸崖下,驚濤拍岸,水花撞擊在礁石上碎成 萬千水珠,氣勢十分駭人。
白如衣站立在峭壁上,宛如風口浪尖上的一葉浮萍。他四 處尋找流螢的身影,然而,她又在哪裏呢?
“那隻蝴蝶,是不是帶錯了路?抑或這隻蝴蝶本來不是流
螢遣來的,隻是自己誤以為是。”
“白如衣,白如衣……”在滔天的浪濤聲中,幾乎是錯覺 般聽到有人在喚他的名字。那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似是 隨時會被風浪吹散。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白如衣在這方寸之地上來回 尋找,始終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如衣,如……衣……”微弱而急促的聲音再次響起。他 終於確定的確是有人在叫他,這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然而, 遍尋不獲之後,更深的失望湧上了白如衣的心頭。
正當他垂頭喪氣之時,一隻掛在懸崖上隨風飄**的巨大的 蠶繭,在他的視線裏一閃而過。“如衣,如衣。”那一聲聲絕 望中透出熱切的呼喚,正是出自這裏。
白如衣拔出長劍,在白色的蠶繭上劃出一道口子。流螢仰 著蒼白的臉龐,在見到陽光的那一瞬間,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笑容在她蒼白的麵龐上徐徐綻放,那一瞬間,照亮了白如衣驚 喜的眉眼。
一眼桑田,一眼滄海。
“流螢,你怎麽藏在這裏? ”
流螢沒好氣地說:“還不是因為你,人家在山下等了你七 天,沒有看見你下來,以為你出了事,便上山去找你。結果中 途被人強行阻攔,出手爭鬥之下受了一些傷。我躲在這裏,便 是以‘天蠶再變’之術療傷。”
“啊?你受傷了? ”白如衣關切地問道。不待流螢回答, 白如衣臉色一變,說道,“有人來了!可是這隻能立足的地 方,又如何能夠藏身呢?”
流螢說道:“快鑽進蠶繭裏麵來! ”
“可是,可是……”白如衣看向以幾縷蠶絲掛在石頭上 的蠶繭,麵露憂色道, “我若鑽進去,怕是蠶繭要經受不
住呢! ”
“笨蛋! ”流螢不以為然地說道,“你怎麽這麽多廢話! 這絲是天蠶所吐,即便一根也足以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白如衣麵色一紅,乖乖地鑽進蠶繭中。而掛在峭壁上的蠶 絲隻是微微一顫,便平靜下來。
柒
流螢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倒在指尖上,竟是一枚白色的 小卵。在流螢的法力催迫下,那枚小卵竟在須臾間開始孵化, 長成一隻晶瑩剔透的白色小天蠶。她將天蠶放到蠶繭被劃破的 地方,那隻天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繁衍出無數天蠶,而後吐絲 結繭,絲線縱橫交錯,將其修補得天衣無縫。所有的這一切, 不過是在須臾之間。
流螢和白如衣在蠶繭之中相對而立,彼此能聽得見對方的 呼吸。在這幽暗的空間中,流螢的雙瞳猶如星子般明亮。二人 屏氣凝息,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師姐……”一個姑娘微微抱怨道,“我們都找了這麽半 天了,還沒見找到逃脫的流螢。”
被喚作師姐的女子無奈地歎了口氣:“再找不到,我們就 回去複命吧!”
二人在懸崖附近尋找,白如衣可以清楚地聽見頭頂傳來的 腳步聲和說話聲,心裏不由得一陣緊張。
“師姐,看來這裏沒有呢。”一名女子說完便悵然離去。
白如衣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一顆懸著的心方才放了下 來。至此才發現二人距離很近,幾乎肌膚相親,微微的尷尬在
空氣中彌漫。
他輕咳了一聲:“問道,你受傷了? ”
“嗯。”流螢扭捏地點了點頭。
“讓我看看你傷得重不重? ”白如衣說道。
白如衣正待查看傷口,才發現這裏實在是沒有挪動的餘 地,隻得放棄。二人都找不到話題,頓時陷入一片莫名的寂 靜。白如衣可以聞到流螢身上散發出的草木清香。
“是……是誰傷了你? ”白如衣尋思了半天,終於再次打 破尷尬。
然而,提到傷她的人,流螢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憤恨,反而 有一些尷尬,絕口不提那人的名字。
“嗬嗬。”白如衣輕輕地笑了,“我知道是誰傷了你,是 那個叫作美嬌娃的小孩。”
“咦?你怎麽知道? ”流螢的眼眸猛然一亮。
“你不願意提,肯定是覺得大丟麵子。自然也就是美嬌娃 啦,連一個小孩都打不過呢。”白如衣笑個不停。
“你還笑? ”流螢微微嗔怒。然而,白如衣卻依然笑聲不 停。流螢恨恨地一拳砸到白如衣的小腹上。“哎喲——”白如 衣猛然吃痛彎腰,所有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定格,白如衣的嘴唇 碰到了流螢的嘴唇。
“色狼!”回過神來的流螢一把推開白如衣,臉羞得通紅。
“那個……咳咳……”白如衣語無倫次地說道,“其實, 你敗在美嬌娃的手上,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她不是小孩,實則 是鹿仙女的大弟子,有上百歲呢,比你我加起來都老。”
“你們敢說我老! ”美嬌娃脆生生的聲音裏滿含怒氣。
不知何時,美嬌娃已經來到了這裏,聞言大怒,紅纓槍刺 向蠶繭。本以為可以一箭雙雕,不料,槍尖刺到綿軟而堅韌的 天蠶絲上,竟無著力之處,不能刺透分毫,但那襲人的殺意,
令在蠶繭中的二人覺得遍體生寒。
美嬌娃挺槍亂刺一氣,並不能奈何蠶繭。於是,她槍尖挑 向懸掛著蠶繭的蠶絲,蠶絲斷開,蠶繭向著海麵直墜而下。
白如衣和流螢本以為必將墜入海中,卻突然覺得上端一 緊,止住了下墜之勢。似乎被人從半空中接住。
耳旁風聲呼嘯,來者提著蠶繭,急速飛行。
白如衣和流螢麵麵相覷,暗暗猜測來者是誰?又會將他們 帶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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