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白如衣和流螢身在蠶繭之中,被人提在雲層之中飛翔。
蠶繭空間狹窄,他和流螢更是貼身相對。蠶繭內空間很 小,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二人呼吸相聞,彼此間可以聽見心 跳聲。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蠶繭被放到地上,被緊緊束縛貼身的 蠶繭一鬆,白如衣手腳略微能動,他將手指探上切雪,一劍劃 出,蓄積的劍勢暴射而出。
柔韌的蠶繭頓時紛飛碎裂,在碎片中,一道劍光直瀉而 出,直襲來者。
然而那樣磅礴的劍勢,卻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塵土散盡,卻見那人在身前張開一根根琴弦,如同絲網一 般護住身體,化去了攻勢。
那人一襲青衫,背向二人負手而立。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麵含笑意,正是楚莫辭。
白如衣持劍的手停在半空中,看清眼前的人,欣喜若狂。
他收起手中的長劍,高興地說道:“想不到是楚兄你,方 才誤以為是敵人才出劍抵抗,還望見諒。”
楚莫辭道:“我前去查尋殺害你師傅的凶手時,從你師兄 俞承品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於是來姑射山尋你,將這封信轉 交給你。”
白如衣接過信,看見信封上寫著“昆侖惜刀親啟”,心知 是他們二人當初奉師傅之命,分別送往昆侖和姑射的兩封信中 的一封。
白如衣默然半晌,想起死去的師兄和師傅,心中不禁感
傷,師兄已死,這封信恐怕要由他來送。
可是一想到他將信送到姑射鹿仙女手中,鹿仙女一看之 下,竟對他痛下殺手,便不由得心灰意冷。
但是師傅逍遙子窮盡精力,以窺天數,信中所寫的內容關 乎天下興衰之事,臨行前,師傅囑咐一定要送到昆侖和姑射。
白如衣握著手中的信沉思半晌,放入了懷中。
流螢從蠶繭中走出,周圍的蝴蝶仿佛受到了吸引一般,自 發地聚集到她的身側。她剛一脫離險境,便又頑皮起來,看不 出任何重傷的模樣。
白如衣為他們二人相互介紹:“流螢,這是我的結義兄弟 楚莫辭。”
流螢輕聲笑道:“謝謝楚公子救命之恩。”
楚莫辭淡淡地點了點頭:“不謝。”
此間離波濤洶湧的大海已經很遠,身前有一條蜿蜒奔流的 大河,河岸旁的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長長的木製棧橋延伸至 河水中,旁邊停著一艘精致的畫舫,上麵雕欄玉飾,以描金花 紋細細描摹,船身懸著八角琉璃宮燈。
楚莫辭攜白如衣、流螢入船,解釋道:“你們都受了傷, 還是乘舟而行吧!”
船內不知燃著什麽香, 白色的香氣自爐內緩緩升起,繚 繞,消弭於香爐三尺處。
香味極淡極細,透入肺腑,散入四肢百骸,令人頓覺神清 氣爽。
中央的小桌幾上放著白玉壺和玲瓏杯,楚莫辭和白如衣相 對而坐。
舉杯相邀,流螢用力地嗅了嗅,問道:“這是什麽香啊? 真是好聞。”
楚莫辭劍眉微揚,伸出手掌輕輕扇動兩下,那些氤氳的 香氣便撲麵而來。楚莫辭深深地嗅了一下,言此香名為“浮 雲”。香氣初起之時,氤氳不散,仿佛浮雲。然而雲氣消散, 便會了無蹤跡可尋。吸入肺腑,可消散心中的塊壘浮雲。
“浮雲,好美的名字。”流螢坐到桌子旁邊,貪婪地吸了 兩下,讚道,“果真令人神清氣爽呢!”
白如衣低頭看著酒杯中流動的**,歎道:“若是這香真 可以令人直抒胸臆就好了。”
楚莫辭的臉上浮起絲絲縷縷的憂傷,他淺飲一口酒,說 道:“我前往山下,為你查明所發生的一切。然而,整個客棧 無一人生還,我一無所獲。所以,還是無法證明你的清白。”
白如衣問道:“難道你也不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
楚莫辭輕聲笑道:“自然相信。但要查明真相。”
白如衣眼底的神色一點點暗下來,他堅定地說道:“總有 一天,我會查明真相的。”
流螢聽著二人之間的對話, 茫然地問: “你們在說什 麽呀? ”
白如衣隻是低著頭飲酒,顯然不願意提及傷心的往事。
楚莫辭輕輕地笑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流螢識趣地不再追問,她從南蠻而來,第一次乘船,覺得 頭微暈,便將身子倚在舷窗上,看著窗外的景物。
這條船似乎是沿著江河逆流而行,江畔荒草連天,楊柳枝 葉落盡,枝幹光禿禿地向空中伸展。流螢慵懶地趴在舷窗上 問:“這艘船要行至何方?”
“沿著長江逆流而上,直溯其源。”楚莫辭答道。
“哦?你是說要一直行駛到這條江的源頭,那麽它的源頭
又在哪裏? ”
“昆侖。”
“好遠啊! ”流螢自言自語地說,複又趴在舷窗上看江畔 的景色。
天空低垂,一片薄暮之色。遠處的樹木、山石仿佛籠在一 層寒煙之中。那一枝枝直立的枝幹,直指長空,好像一個孤獨 的人在寂寞地仰望。草木蕭瑟,是入冬之後的情景。
楚莫辭的目光不經意間從流螢的麵龐上掃過,看見她揚起 的側臉,夜色的陰影投在她明麗的臉龐上,仿佛是極暗的夜中 盛開的純白花朵,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二人把酒言歡,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白如衣和楚莫辭已然 有些醉了,伏倒在桌上酣睡。
酒香混合著浮雲的香氣,令人毫無防備地放鬆整個身心, 深深的倦意湧上來,流螢也舒心地睡了過去。
侍女走了進來,看見主客都已經沉睡,生怕驚醒了他們的 美夢,並不喚醒他們到**歇息,而是輕手輕腳地取了狐裘, 披在各人的肩上。
貳
槳聲輕柔綿長,船身周遭的宮燈亮了起來,投在水麵上一 片波光粼粼。槳聲燈影中,畫舫悄無聲息地溯江而上,漂行在 夜色之中。
天光微亮,光線落在俯靠在舷窗上的流螢,驚醒了她。 睜開眼睛的一瞬,她的眼底忽然被什麽映亮了一般——外麵下 雪了。
天空中的雪一片片飄落下來,夾岸的樹木,三三兩兩可見 的草屋,以及遠方的山嵐都覆上了一層薄雪。夜深人靜時,雪
悄然落下,將這原本肅殺的大地裝扮得銀裝素裹。
“下雪了!下雪了! ”流螢欣喜地叫嚷道,仿佛孩童模 樣,急於和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悅。
白如衣和楚莫辭從睡夢中驚醒,二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向著窗外看去。
啊,果然。窗外大雪紛飛,宛如鵝毛一般。
白如衣和楚莫辭從船艙裏麵走出來,立在船頭,一川江 水在腳下向著兩邊流淌,放眼望去,江麵開闊,天地之間幾 乎連成一片。飄然而落的雪撒滿了兩人的肩膀,沾在眉睫、 頭發上。
流螢也跟著走了出來,不一會兒便變成了雪人,三人相顧 大笑。
白如衣積累在胸中的抑鬱之氣頓時為之一暢,心情大快。
他朗聲說道:“當飲三大碗。”進船尋酒,卻發現瓶中的 酒已經空了。
此時,船已經靠岸,停泊在一處小鎮的碼頭。
他朗聲向正在係纜繩的舟子問道: “船家,這是什麽 地方? ”
身披蓑笠的舟子抖落肩膀上的雪,黝黑的臉龐閃著健康的 光澤,爽朗地答道:“這是照月鎮。”
楚莫辭笑意盎然,轉身走入船艙,取了一個大大的羊皮 酒囊。
“到了此間,何患無酒?據說此間有溫泉一潭,名曰‘照 月泉’,此鎮居民皆取泉中的水來釀酒,釀造的酒名叫‘照月 酒’。你們稍待,我現在就去街上沽酒。”
言畢,他一腳跨出,向著船外走了出去。
白如衣伸手攔住楚莫辭:“大雪紛飛,寒風凜冽,怎麽能
讓你一個人去沽酒呢,不如我們一同前往吧。也可踏雪尋梅, 看一看雪景。”
楚莫辭笑道:“如此甚好。”於是二人相攜踏上碼頭。
流螢喊道:“等等我。你們留下我一個人在船上多無聊 啊,我要跟著一塊去。”
白如衣微微思量:“你把身上的蝴蝶都散了吧,大雪紛飛 時節還有蝴蝶,會引起人們注意的。”
流螢默念咒語,袖子一揮,環繞在身側的蝴蝶都飛散而 去。她拍了拍手掌:“好了。”
說完,她從船上往碼頭上跳,腳踩在雪上,腳底一滑便要 向前跌倒,還好楚莫辭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往鎮上走去。
小鎮的路以青石板鋪成,青灰色的磚築成房屋,散發著閑 適慵懶的氣質,安靜而又愜意。
白雪將整個小鎮裹上一層銀裝,偶爾會透露出一角青灰色 的屋簷。
小鎮中的人個個喜氣洋洋的,真是瑞雪兆豐年啊!
沿街兩旁的房子,掛著一根根冰淩,晶瑩剔透。有孩子手 執竹竿敲下冰淩,然後拿著相互嬉戲玩耍,絲毫不畏懼寒冷。
其中一個穿大紅棉襖的小女孩,八九歲的樣子,更是粉雕 玉琢,猶如精靈一般,非常討人喜愛。
途經一戶門前有梅樹的人家,一行三人停住腳步,觀看那 欺霜賽雪的梅花。
凜冽的寒風中,有香氣暗暗襲來。
梅樹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似乎不畏嚴寒,正眯著眼睛 觀看梅花。
停留片刻後,三人繼續前行,經過一家酒樓門前,白如衣
和楚莫辭在小二的帶領下上了二樓。而流螢則站在樓下仰望著 屋簷上掛著的冰淩。站了一會兒,她找了一根竹竿朝屋簷輕輕 一掃,嘩啦啦掉下一大片,砸在她的頭上。流螢狼狽逃竄,回 頭再去看落到地麵上的冰淩,已經摔得七零八落。
流螢上樓,坐在桌子旁邊生悶氣,白如衣和楚莫辭竊笑不 已。白如衣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從窗戶邊摘下一根冰淩,放到 了她的手上。流螢頓時喜笑顏開,細細把玩著冰淩。
白如衣問道:“你就那麽喜歡下雪? ”
“是啊。”流螢答道, “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很 喜歡。”
殷勤的小二上前問道:“幾位客官需要點些什麽? ”
楚莫辭將手上的酒囊遞過去:“先來一壇照月酒,另外將 這酒囊灌滿。飯菜就揀你們拿手的上吧。”小二應了一聲,利 落地跑入後堂準備酒菜。
流螢握住冰淩的底部,像個小孩一樣揮來刺去。而手指早 已凍得像根根胡蘿卜。
白如衣看著窗外,雪依然在下,鱗次櫛比的屋簷上落滿了 雪,不經意間看見一枝梅花出牆而來,花雪相映,甚為美麗。
叁
不多時,小二將酒菜送上。楚莫辭斟酒遞給白如衣,新醅 的酒透過杯壁傳來溫熱,酒香撲鼻,酒盛在細瓷白杯中呈現清 黃色,居然倒映著一枚月牙。細細看去,卻是酒家在杯底別致 地刻上的月牙。一杯酒入肚,頓覺四肢百骸為之一暢。
篤篤篤……卻是那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拄著竹竿走了過來,
他沿著飯桌依次行乞,食客們紛紛避讓,眉眼之間都是厭煩之
色。不多時乞丐已經走到白如衣等人的身邊。
乞丐撓了撓發白的頭發,汙濁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將缺 了半邊角的碗伸到他們身前。
流螢夾了一些飯菜放到乞丐的碗裏,然而乞丐得了飯菜, 依然站在那裏不走。
流螢好奇地問道:“怎麽,難道是嫌飯菜太少了嗎? ”
乞丐眼巴巴地盯著酒壇,笑著說道:“我不是為飯菜而 來,而是為了酒。”
店小二看他糾纏不休,怕他驚擾了客人,慌忙上前來趕: “你這乞丐,日日來這裏乞討,真是煩人。出去,出去……”
白如衣微微一笑,示意店小二退下,邀請道:“若不嫌 棄,就此同桌共飲吧!”
乞丐也不說謝,大大咧咧地坐下來,抓過酒杯將酒一飲 而盡。
楚莫辭打量這個乞丐,平靜的神色陡然湧起一絲波動,他 淡然一笑,掩飾住自己的神情,舉起了一杯酒:“老人家請多 喝幾杯酒暖暖身子。”
流螢說:“我也來,我也來。”舉起酒杯碰了一杯。
乞丐微微皺了皺眉:“這是五年陳釀的照月泉,卻被兌了 三分的水。”
他睨著眼睛說道:“小二,上次來喝你們店的酒,兌了二 分的水,短短數日便成了三分,可不厚道。”
被人一語道破,小二頓時冷汗涔涔。
乞丐又皺了皺眉:“用如此小杯飲酒,太過小氣,拿大 碗來。”
換了大碗上來後,那乞丐開始大碗大碗地喝酒,一邊喝還 一邊大呼痛快。
照月酒入口綿香,後勁無窮,流螢跟著喝了一碗,臉上微 紅,眼底似乎帶了些醉意。
白如衣豪氣頓生,說道:“老人家果真豪爽。”說完,他 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楚莫辭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淺斟慢飲。
乞丐將酒碗放到桌子上,伸手去撕桌上的燒肉,大口咀 嚼,旁若無人。
正在這時,小二將灌好的酒囊送了過來。
乞丐從腰畔取下了一個酒葫蘆, 扔進了小二的懷中: “去,給我將這酒葫蘆灌滿。”
小二為難地看向白如衣,白如衣粲然一笑:“他的酒錢我 來付,放心去灌吧。”
小二領命而去。
流螢輕聲笑道:“你來付錢?我和莫辭哥哥都有銀子,就 你沒有呢!”
白如衣笑道:“沒有錢才最大方,我這是慷他人之慨! ” 他端起酒碗問道,“請教老人家姓名?”
老乞丐用袖子一抹油乎乎的嘴巴,笑道:“你問我嗎?我 們行乞之人哪有什麽姓名,要了姓名也無用。因為好酒,別人 稱我為‘酒鬼’。”
白如衣舉起酒杯恭敬地說道:“酒鬼先生,在下白如衣, 這兩位分別是楚莫辭、流螢,請滿飲此杯。”
過不多時,小二手中捧著酒鬼的葫蘆,愁眉苦臉地走了過 來:“大爺,你這酒葫蘆我都灌了六壇酒了還沒有滿。”
滿身邋遢的酒鬼拿過酒葫蘆在耳邊晃了晃,聽到酒水的響 動,微微歎了口氣,道:“這才灌了一半。”隨手將酒葫蘆掛
在了褲腰上。
流螢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酒葫蘆,大感好奇:“酒鬼爺 爺,你這酒葫蘆真好玩,可以裝那麽多酒,給我看看吧?”
酒鬼隨手將葫蘆遞了過去,流螢細細觀看,怎麽看都覺得 是一個普通的葫蘆。
乞丐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酒足飯飽之後向三人說道: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竟連謝字也不說,拄著 竹竿,向著大雪紛飛的門外走去。
“老人家慢走。”白如衣叫道。
年邁的乞丐在門前站定,然後轉過身來,隻見白如衣從楚 莫辭手上接過銀兩,遞給他。
白如衣打量著老者身上的衣服,說道:“隆冬時節,老人 家衣裳單薄,不足以禦寒,還是將這些銀兩拿去,添置些禦寒 的衣物吧。”
酒鬼發出爽朗的笑聲:“我行乞向來隻乞酒食,不乞錢 財。至於禦寒……”他揚了揚酒葫蘆,“有酒足矣。”說完, 他大踏步走出門去,背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白如衣回到座位上與楚莫辭對飲,天空漸漸地暗了下來, 雪依然沒有止,一層層落下來。
楚莫辭看了看微酣的流螢,笑道:“流螢有些醉意了,我 們也該回去了。”
流螢臉上的酒暈讓她顯出不同於往日的嫵媚,隻見她眼睛 一橫,說道:“誰說我醉了,我清醒著呢!”
白如衣一隻手拎過酒囊,另一隻手去攙扶流螢,卻被流螢 一把推開:“我不要你扶。”說完,她自顧自地往門外走去, 腳步有些踉蹌。
白如衣和楚莫辭跟在她身後, 剛一走出門,風雪撲麵 而來。
流螢縮了縮脖子,酒醒了一半。
天空低垂,雪連綿不斷地落下來,天與地仿佛被大雪連接 起來。
他們一行走過街道,身後便留下了一行行迤邐的腳印。
肆
走出小鎮,他們來到一大片空曠的雪地上。
他們跑過去踩雪,流螢不慎跌倒在地,衣服上、手臂上全 沾滿了雪。等她爬起來的時候,雪地上留下一個大大的人印。
流螢借著醉意說: “不幹, 不幹, 隻有我一個人多孤 單啊! ”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白如衣和楚莫辭的手,央求他們一起倒 下。終究是拗不過,二人任由流螢拉著他們的手,然後直挺挺 地站立,流螢閉著眼睛數:“一、二、三,倒——”
於是三個人直通通地倒下,在厚厚的雪地上並排留下了三 個人印。
從地上爬起來,三個人回首觀望,淡淡的微笑從麵龐上流 露而出。三個並列的人印,刻在了每個人的腦海中。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碼頭走去,漸漸地近了,卻看見一 個人背向他們,坐在船頭垂釣,隻是背影卻不像那名舟子。
踏到船上,他們才發現那個垂釣的人正是剛才在酒樓所遇 到的乞丐,所用的釣竿也正是那根探路的竹竿。
楚莫辭一行三人正待說話,那個乞丐卻回過頭衝他們比了 一個噤聲的手勢:“噓——”竹竿猛然一彎,魚兒上鉤,乞丐 將手中的竹竿一甩,一條大鯉魚便被甩到了甲板上。酒鬼大
笑,“我尋了個地方垂釣,想不到這是你們的船,這條魚權當
送給你們吧,剛好可以燉一鍋鮮美的魚湯。”
在白如衣的邀請下, 酒鬼隨他們進入船艙, 四人擁爐 而坐。
不多時,侍女便將熱氣騰騰的魚湯端上來,一嚐之下,鮮 美異常。
白如衣將酒囊遞給侍女,示意她們倒酒,酒鬼卻攔住她 們,從腰畔取下酒葫蘆,將酒倒入杯中:“這第一杯酒,權當 是借花獻佛吧。”
白如衣將酒喝了下去,這酒比先前在酒樓所喝的要醇厚芳 香,唇齒之間,香氣氤氳不散。
白如衣驚奇地說:“酒鬼先生,你這葫蘆裏明明是中午在 酒樓所灌的酒,怎麽味道這麽好?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酒鬼卻已經將酒葫蘆塞住: “隻此一杯, 多了我可舍 不得。”
“小氣! ”流螢故意大聲地說道。乞丐卻也不惱,笑嘻嘻 地看著他們。
楚莫辭將酒囊中的酒倒入酒壇中,架在爐火上煮,空氣之 中飄著芬芳的酒香。他握著酒杯,熱氣一層層向上升起。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雖已值薄暮之際,但漫天的雪,令這 黃昏依舊一片光亮。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 無? ”楚莫辭曼聲吟誦。
鮮紅的爐火映在他們的臉上,雖然窗外寒風呼嘯,室內卻 溫暖如春。
“能飲! 如何不能飲! ”白如衣笑道,仰頭喝幹了一 杯酒。
酒鬼撫掌大呼:“痛快,老叫花子許久沒有碰到你們這麽
有意思的人了。”他舉起酒葫蘆,往口中咕咚咕咚灌了滿滿一 口酒,“才子佳人,美酒鮮魚,可惜缺少了一份雅樂。”
楚莫辭步入船艙內,再出來時,懷中抱著一把瑤琴。他將 瑤琴橫放在膝前,手指在琴弦上撥動,錚——一聲清音發出, 綿綿延延,在聲音即將消止時,方才徐徐撥動琴弦。琴聲清 泠,不染絲毫塵埃,帶著遺世獨立的孤寒,恰如窗外自九天飛 落的白雪。正在把玩酒杯的流螢也忽然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楚莫辭歌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 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 王子。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的歌聲慷慨悲涼,回**在琴聲之中。一時間所有人都靜 默不語,隻覺得那些曲調慢慢浸入肺腑之中,天地如此之靜, 仿佛隻剩這下琴聲和歌聲。
白如衣看向窗外落下的大雪,那一瞬間他仿佛聽見雪落的 聲音。
那一曲歌畢,良久,眾人方才回過神來,乞丐鼓掌稱讚。
楚莫辭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淡然一笑:“先生也知曉音 律嗎?”
酒鬼聲音喑啞,微微蹙眉沉思:“楚公子技驚天人,隻是 超然世外,頗有遺世孤拔之意,然而卻缺少人情之冷暖。”
楚莫辭聞之一怔,露出無比落寞孤寂的神色,他笑道: “先生所見與賢弟所見略同。”
酒鬼注視著楚莫辭,眼底有著深深的探究之意,似乎想看 穿他絕世孤寂的麵孔下藏著怎樣的一顆心。他渾濁的眼眸宛如 深潭般流轉,良久,他的身軀猛然一震,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聲音幾不可聞:“原來是你……”
夜色漸漸來臨,畫舫停泊在碼頭邊,遠遠地有鍾聲傳過來。
楚莫辭隻覺得一生不再能像現在這樣平靜,讓他心安不已。
酒鬼的目光從他們的麵目上掃過,問道:“你們乘舟逆流 而上,欲往何處?”
“昆侖。”白如衣答道。
“聽說昆侖乃是修仙聖地,你們也是為了尋仙訪道而去?”
白如衣搖了搖頭:“不是。”他臉上泛起一抹淒然的笑 意,“此去昆侖,乃是拜訪昆侖掌門人惜刀。隻是昆侖路遙, 希望能夠得見仙顏。”
酒鬼大笑道:“不過是昆侖掌門而已,有什麽難見? ”
白如衣淡淡一笑,並不解釋。
這乞丐一定以為昆侖掌門是等閑之輩,是隨便可見的,其 實昆侖地位尊崇無比。
其中緣由,一來是昆侖實力雄厚,為正派三大領袖之首; 另一緣由便是昆侖第八代掌門人修為已經超凡入聖,卻不願羽 化仙去,如今尚在人世,輩分最高。他七百年前將掌門之位傳 給愛徒,直至當今昆侖第十三代掌門人。
酒鬼拿起放在桌旁的竹竿,立起身子,大聲笑道:“叨擾 已久,老叫花子也該回破廟休息去了。”
楚莫辭挽留道:“外麵天寒地凍,先生若不嫌棄,今晚就 在舟中過夜吧!”
當即,他喚過侍女,將酒鬼安排在舟中的客房中。然後, 他又命侍女扶著醉倒的流螢去休息。
船艙中隻剩下楚莫辭和白如衣對飲,香爐中的香氣漸漸淡 了,漸至消散。
楚莫辭起身,從船艙中又取了一塊香放到爐子裏麵燃。
香氣氤氳如同浮雲,令人備感舒適放鬆。不多時,白如衣 已然昏昏沉沉,仿佛醉意湧了上來, 目光迷離間,他看見楚
莫辭抑製不住醉意伏在桌上,白如衣露出勝利的笑容,不再強 撐,握著劍沉沉地睡了過去。
伍
仿佛跌入了一個夢境之中,他手中提著切雪,站在一條街 上,在他腳下的雪土上流淌著殷紅的鮮血。
紅與白的對比,鮮豔而又慘烈。而他的劍, 正在往下 滴血。
“這……這不正是照月鎮? ”白如衣環顧四周,一個孩子 躲在屋簷的廊柱下戰栗,分明是白日所見那個小女孩。白如衣 看過去,那個女孩立刻放聲大哭,**著腳向前奔跑。
白如衣立刻向前追去,他想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可是那個孩子看到他從後麵追了過來,卻跑得更加拚命 了,似乎要甩脫身後的惡魔一般,哭泣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 驚恐。
白如衣快步前行,腳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在長夜中回響,白 如衣的手指終於要觸到孩子的衣領,然而那個孩子驚恐地尖 叫,瞳孔猛然擴大,身子軟軟地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住手! ”一聲嗬斥傳來。路口前方站著一個人,一步步 走近,在距離白如衣約莫一丈遠時停下。風吹起他淩亂的長 發,顯露出一張略帶稚氣的麵龐,卻是自己的六師兄莫言。
他的手握在劍柄上,手上青筋暴起,他緩緩地抬起劍,指 向白如衣,顯然是極力壓抑平息自己的怒氣:“退開!”
白如衣本待上前解釋,剛剛跨出一步,莫言手中長劍劃 出,劍氣激**,雪屑紛飛,在地麵上劃下了一道深深的線。
莫言一字一頓地說道:“退!開! ”
白如衣無奈之下,隻得退後,莫言立刻搶上前,抱起倒在 地上的小孩,身形急劇退後。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如衣追問道。
“怎麽回事? ”莫言抬頭看向白如衣,眼中似乎可以噴出 怒火,“怎麽回事?!這些鎮上的人難道不是你殺的?!”
“什麽,鎮上的人都被我殺了? ”白如衣立刻衝進附近的 房子裏,卻見一對老夫婦橫死在桌子旁,空洞而黯淡的眼睛中 凝著即便死都無法泯滅的憎恨。
白如衣呆呆地從房子裏走出來,看著滿手滿劍的鮮血說 道:“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聽聞你屠殺望安鎮,然後殺了師傅,我一直都不相信。 後來我們奉命出來追殺你,我是找得最努力的一個。我隻是希 望在其他人之前先找到你,問清事情的真相。可是,我卻看到 你殺人!”
“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白如衣喃喃地說道。他 想,一定是太過掛念望安鎮的殺人事件,才會做這樣奇怪的夢 吧?可是,這個夢怎會如此真實?
莫言冷眼相向,一隻手扶起孩子,手掌抵向她的背心,真 氣渡入了她體內。
“孩子,醒一醒。”莫言搖著她輕喚。
孩童醒過來,那一雙大而漆黑的眼睛一片茫然,莫言一麵 戒備地看著白如衣,一麵柔聲對孩童說道:“別怕,有大哥哥 在,不用害怕,你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麽?”
孩童癡癡傻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不停地說:“劍, 劍,血,血……”顯然是經受了太多驚嚇已經瘋了。
莫言看著懷中這個瘋瘋癲癲的孩子,原本應是無憂無慮最 快樂的孩子,此時卻失去了最初的美好。他將懷抱中的孩子攬
在身後,再次舉起劍, 目光漸漸冷下來:“白如衣,你怎麽可 以這樣?”
“我沒有殺人,六師兄,你來的時候看到我殺人了嗎? ”
莫言悲哀地笑了兩聲:“隻可惜我來晚了一步,不然就可 以阻止你了,雖然我沒有看見你殺人,但是一來就看見這裏屍 橫遍野。這些人不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
他的手猛然揚起,天空中綻放一簇煙花,耀眼而美麗,卻 轉瞬即逝。
遠方的天空有劍光奔湧而至,降落到地麵上,卻是他其餘 的四個師兄,他們將白如衣圍在了中間。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 隨著寒風散開,吸入肺腑中令整個身心冰涼。
“白如衣!想不到你果真自甘墮落,成為魔教中人,濫殺 無辜! ”朱點墨昔日的和氣無跡可尋,滿臉殺意,“為了不讓 你再次禍害他人,我們今晚一定不能放過你。”
朱點墨握著一支判官筆,蓄勢以待。
白如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季的空氣如此寒冷,吸入肺 腑中,覺得整個身心都冰涼了。他的目光從眾人的臉龐上緩緩 掃過,昔日親密無間的兄弟,如今卻拔劍相向,不管他怎麽解 釋,恐怕他們都不會再相信自己了吧。
所幸,人群中沒有霓裳,他最無法麵對的,還是她啊!可 是,為什麽心中又會有微微的失落?還是想看一看她現在怎麽 樣了……
突然,凜冽的殺意撲麵而來,環繞的眾人趁他恍惚的瞬 間,趁機發動攻擊。
五人的兵器交織在一起,切雪忽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鳴叫, 在白如衣的手中急促顫動。
麵對五位師兄,白如衣實在無法對他們出手。
切雪突然從白如衣的手中掙脫,在空中急劇地旋轉一圈, 叮叮叮,一連串的脆響,一一擋下襲來的攻擊。劍身懸停在白 如衣的身前,兀自旋轉不休。自從碧落海一戰,斬殺大量冤魂 之後,這把劍中似乎有什麽力量被喚醒了一般,握在手中,白 如衣有一種無比熟悉的親切感,仿佛與劍心意相通一般。
白如衣握住劍,感覺有力量自劍身湧到他身上,他仿佛聽 見劍的聲音在不停地蠱惑他:“快!快!快出手殺了他們!”
他的身子似乎不受控製,伸出手臂緩緩地舉起了劍,指向 了環繞在身周的人。
隻要這一劍刺出,便意味著和他們徹底決裂,從此以後再 無回頭路。不要,不要!他將劍時而舉起,時而落下,似乎是 在極度掙紮。
五個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白如衣怎麽會做出如此奇怪的 動作!
陸
霓裳站在屋簷之上,垂首觀看。
自從莫言放出煙花後,她便已經趕了過來,可是,在衝下 來的那一瞬間,她猶豫了。
這個一身白衣的男子,這個自己真切愛過的男子,現在卻 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可是……又怎能下得了手殺他呢?還是站在這裏,看他最 後一眼吧。
白如衣此時正在與劍抗爭,全身上下空門大露。朱點墨口 中發出一陣嘯聲,其他人會意,手中的兵器再次飛起,齊齊擊 向白如衣。
叮叮叮,又是一連串的脆響,但見一朵巨大的花,將花瓣 舒展開來,然後倒扣著罩住白如衣,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曼陀羅! ”人群中發出一聲驚呼。朱點墨和其他幾位師 兄弟抬起頭,落向一側飛挑而起的屋簷上。一身縞素的霓裳, 宛如雪人般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白如衣心中霍然一暖:“是她,居然是她救了自己! ”
朱點墨暴怒般道:“師妹,你為什麽要救他? ”
一時間眾人都靜默了,潔白的大雪不斷地落下來,他們一 動不動,任由大雪落滿全身。良久,霓裳發出一聲歎息,那麽 輕,卻千回百轉,有無限的哀怨纏綿在其中。
再見霓裳,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在蒼白中透出荒涼來,那 個活潑的霓裳現在如同冰人般,尋不到絲毫溫暖的溫度。
時光如此之短,卻已經滄海桑田。最想見的人,最恨的 人,終於見到了。
可是又該如何麵對?白如衣的心裏忽然一片荒蕪與寂然, 躁動的劍逐漸平複下來。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白如衣在心底反複念叨,腳踏 切雪,身子電射而出,從霓裳身邊掠過時,他忍不住回首深深 地看了她一眼。她那雙含著哀怨的眼睛,令白如衣幾乎沉溺。
“啊——白如衣跑了! ”眾人驚怒不已。
霓裳神色一震,猛然一甩衣袖,駕馭著曼陀羅追了上去。
朱點墨伸手製止住了想要尾隨而去的師弟,看向他們在天 空中消失的背影,說道:“霓裳答應我要和白如衣做個了斷, 我們不要去打擾了。”
一陣猛烈的風湧了過來, 大雪彌漫,模糊了所有人的 視線。
“白如衣,站住! ”聽到身後的厲聲叱責,白如衣忽然停
下身形,霓裳終於攔在了白如衣的身前。二人麵麵相覷,然而 卻相對無言,天風獵獵,二人衣袂飄飄。
看著眼前的少年,霓裳回想起她和他決裂的那一瞬,想來 不無後悔吧。
霓裳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白如衣,我已經答應了朱點 墨的求婚,待我守孝期滿,我們便要舉行婚禮。”
“什麽?! ”白如衣顫抖著身子,差點從劍上栽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霓裳眼底有一絲波瀾閃過,她看向白如衣:“為什麽,難 道你不知道嗎?”
白如衣默然無語,他知道這是為什麽,是為了讓彼此徹底 斷絕對對方的念想。
霓裳伸出手指, 一朵曼陀羅在她的指尖綻放,徐徐旋 轉,然而她的腳下依然踏著曼陀羅,指尖的曼陀羅又是從何 而來呢?
“漫天花雨! ”白如衣認出這是曼陀羅中極為淩厲的殺 招,以最初的曼陀羅為種,可以生出無數的曼陀羅,猶如從天 空散落的花雨,避無可避。
想不到這麽短的時間,霓裳竟然已經學會了漫天花雨。
霓裳念動咒語,曼陀羅次第盛放,刹那間,整個天空連綿 成一片花海,繽紛而落的雪隨著曼陀羅輕輕旋轉。她自身前攬 起花朵,隻要將其撒下,便是竭盡全力置白如衣於死地。
白如衣卻突然橫舉切雪,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劃下一道口 子,鮮血滴下來,那種切膚之痛無比真切,然而比身體更痛的 卻是內心,原來,這……這並不是一場夢境啊!
本以為不過是一場夢境,隻要醒過來,就不會麵對兵刃相 向,可是這一切卻都是真實的!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明明在
舟上和他們飲酒,最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又怎麽會出現在 這裏?
凝在切雪上的血滴,忽然間被切雪吸收殆盡,品嚐到主人 氣血的鮮美,切雪竟然散發出淡紅的光芒,似乎再一次覺醒 了——似乎每一次吸收白如衣的鮮血後,這把劍便愈發能與白 如衣意氣相通。
漫天的曼陀羅夾著雪花落下,白如衣見到了他一生中最美 麗的飄雪,那極致的美麗,幾乎令人忘記撲麵而來的死亡。能 在極致的美麗中死去,這樣的死亡是幸福的吧?
白如衣手中的切雪再次暴射而起,一陣劍氣掃**而過,擊 落不少曼陀羅,然而終究少了白如衣的驅使,威力大減,數朵 曼陀羅擊中白如衣。
失去了切雪支撐的白如衣,身子一歪,自高空中跌落。
切雪方向一轉,立刻急速下墜,試圖接住白如衣。
霓裳立在高高的雲端上,喃喃自語道:“白如衣啊白如 衣,切雪可以隨心而發,已經接近人劍合一之境,你明明可以 接下我的漫天花雨,你為什麽不接?你就那麽甘願死在我的手 上嗎?”
柒
一道青色的身影急掠而來,接住了白如衣的身子。而那身 影前進的勢頭依然未曾消減,須臾間便無跡可尋。霓裳根本來 不及追趕。
白如衣看見自己跌落在楚莫辭懷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瞬息之間,他們落到了舟上。
楚莫辭寬慰道:“不用擔心,他們不會找到你的。”他
扶著白如衣坐到**,查看白如衣的傷口,刺入身體的曼陀 羅已經枯萎凋零,楚莫辭細心地將曼陀羅一朵朵取下,然後 清理傷口。
白如衣衣衫破爛,身前血跡斑斑。他任由楚莫辭清理傷 口,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清理完白如衣身上的傷口,窗外已經天光大亮,楚莫辭神 色疲憊地伸了伸懶腰。
這時,卻聽見已經起床的酒鬼在窗外喊道:“二位公子起 床了沒有?”
楚莫辭走出船艙,酒鬼已經站在船頭,腰間別著酒葫蘆, 他笑嘻嘻地說道:“承蒙款待,又叨擾了一夜,我也該走了。 唉,怎麽不見白公子,還未起床嗎?”
楚莫辭笑道:“他早早起來,踏雪尋梅去了。”
“那就請楚公子代為轉告一聲,就說老叫花子向他道謝 了。”酒鬼略一拱手,神色複雜地注視著楚莫辭,又有憐愛又 有憎恨,最終他淡然地說道,“告辭! ”說完,他從船頭一躍 跳上碼頭,向著鎮中走去。
楚莫辭目送著他離去。
經過了一夜,大雪已經停了,大地上的一切蹤跡,都已被 大雪掩蓋得毫無痕跡,包括昨夜的爭鬥。
楚莫辭吩咐舟子道:“開船。”
舟子苦笑了一聲:“河麵上已經結冰,如何行得了船。”
楚莫辭站在船舷旁俯瞰河麵,一夜之間河水竟然結冰,冰 麵上光可鑒人,倒映著一個寂寞的身影。
“結冰啦! ”流螢聽到對話,慌忙從房間跑了出來,她小 心翼翼地伸出一隻腳踩在冰麵上,紋絲不動,然後又試探著放 上第二隻腳,站起身,冰層卻並未破裂。
白如衣臉側向窗外,映入眼簾的卻是流螢在滑冰的輕快 身影。
楚莫辭再次俯身查看他的傷口,一股寒意忽然透骨而來。
白如衣手中的切雪,悄無聲息地抵上了楚莫辭的咽喉。
白如衣緩緩地轉過臉龐,眼眶微紅,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切 雪,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楚莫辭,那 些人其實是你殺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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