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巧跟除大姐之外的娘家人關係不親近,但也沒到斷絕往來的地步。自從去年深秋來到寧州定居,這一年以來,也跟家裏送過幾次信和土產。
當然,主要是給大姐送,順便給老兩口那邊也送點,省得被人知道了說嘴。
老兩口不識字,回信隻能是他們口述、讓半桶水雲鵬程代筆。雖然沒多少離情別緒要說,但,他們都很擔心雲巧、衛城兩口子不回來,打定主意要維係關係,故而,一直保持著不鹹不淡的往來。
去年,雲鵬程就想跟著雲巧北上去接雲彩,隻是被老兩口攔著沒走成,今年若要過來,合該提前送個信才對。至少跟戴家商行的人打聲招呼,蹭人家的順風車過來。
可,雲巧並沒收到過來自戴家的信提及此事。
在二姐狐疑的注視下,雲鵬程隻能老老實實招認來意。
“我,我其實是逃婚出來的——”
剛聽了個開頭,雲巧就眼前一暈。
“逃婚?你再說一遍?”她眼神變得有些不善,旁邊跟著的徐玉也不禁皺了皺眉,唯獨天真懵懂的小夏夏還在好奇地盯著這個奇怪的人看。
雲鵬程馬上緊張起來,忙辯解:“咳,二姐,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還沒定親我就跑了——”
雲巧眯了眯眼,心說,新郎不在可不影響定親,拜堂還能用大公雞代替呢,這臭小子該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成婚了吧?
還以為經過這一年多,他成熟穩重了,才好意思北上了,結果還是這麽冒失!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上封來自老兩口的拉關係家書中,似乎並沒提過給雲鵬程定親這事?
她耐著性子聽下去,這才知道——
原來,中元節那會兒,不知怎的雲母接連許多夜都做了同個噩夢!
許是被嚇到了,人就變得神神叨叨的,還往桐花村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廟道觀都跑了一遍,捐了不少香油錢。
有二姐、二姐夫家田地的租子,還有時不時大姐、二姐家送的東西,加上如今雲鵬程木工手藝愈發老道,村裏已經有人開始找他打家具,也能給家裏掙錢。總之,雲家老兩口手頭還挺寬裕,雲鵬程也就沒在意他娘把錢扔水裏這事,隻當買她個心安。
結果,一不留神,雲母就被個算命先生忽悠了去。
“——說什麽前世孽障的,今生要來還債,親子緣淡薄,就一些神叨叨的話。又說,如果不想孤苦老死,最好娶個有福之女,扭轉家裏的氣運啥的。”
說到這,雲鵬程臉上流露出一絲羞愧,低著頭不敢看雲巧,儼然又想起當年江家要強娶後者為妾衝喜那檔子事了。
“反正,我是不信那玩意的,也勸她別信。結果,她居然瞞著我相看好了姑娘,又自說自話要去下定。爹也順著她,還說我不娶妻要被村裏人笑話。反正,我不願意娶個陌生人。”
他抹了把臉,沒敢提甄思苓,隻說:“我實在沒法子,隻能先躲出來,又怕她找上戴東家的人追責,幹脆跟著個南下的行腳商人去了,繞了點路才開始往北走。”
“本來先去的安平府,結果不巧沒遇上彩兒,說是她出去跑生意了,也不知道哪天回來,我幹脆先來看看二姐你們。哦,好像是聽說南邊打起來了,也虧得我走得快,沒耽擱,不然還真不好說……”
雲巧張了張嘴,竟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以她對雲母的了解,後者會因為噩夢受驚做出這種糊塗決定並不奇怪。說實話,除了有點文化底子,見過的世麵更廣,江太太也沒比雲母強多少。
這年頭,絕大多數女眷能光明正大出門的契機通常都是去上香,很多中老年婦人還會特地請佛像回自家,甚至設個小佛堂吃齋念佛。求佛問道時被些貪圖錢財的家夥哄騙,實在再正常不過。
但,雲鵬程口中複述的那算命先生的說辭,卻讓雲巧有些留意。
真要論起來,前世老兩口那樣對她,才有了今生這樣的結果,怎麽不算是前世作孽今生果嚐呢?
要是隻有這前半截,雲巧還會緊張一下,回頭有機會讓人去打聽下這算命先生是否真有本事看破前世今生。但,添上這後半截的有福之女入家門,她隻覺得對方是個騙子。
要不是當初江太太求的那道士,也可能是他的什麽徒子徒孫。
饒是如此,她還是板著臉訓了雲鵬程一頓。
“你不願意娶,就不能想別的法子讓他們知難而退嗎?非要用逃婚這一招?你就不怕,你不在家,老兩口也能給你把親事辦下來?”
雲鵬程果然沒想到這一層,驚恐道:“不會吧?我給爹娘留了信,說要去南邊闖**,至少要三五年才回。他們要是不死心,我就不回家來著……”
雲巧扯扯嘴角,懶得再說,讓人給他準備屋子,自己則開始暗暗琢磨,要不要給老兩口去信告知此事。
不說吧,回頭老兩口說不定覺得是她慫恿的;說吧,老兩口八成要催她趕緊把人送回家,可能還會讓她幫忙勸雲鵬程成親。
她是不怕老兩口的怨懟,但,她有點怕麻煩。尤其是最近,她天天都為南邊的戰事提心吊膽,可沒工夫應付胡攪蠻纏的老兩口。
“二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可我真的不想成親,還是被爹娘逼著成親,感覺,感覺就跟村裏的種豬一樣。”
梳洗過後,雲鵬程又來找雲巧說話。
“雖說南下闖**隻是借口,但我也是真的想出來見見世麵。楊師父說,他手藝大都是年輕時在外麵學的,在楊莊一待幾十年,沒啥長進。所以,我就動了心思。這一路上,雖然奔波了點,倒也見識不少新鮮玩意。我在半路上遇到一個商隊,正好做的是木頭生意,還帶了一套江南師傅打的家具來賣。可惜隻能看看……”
他撓撓頭,又說,“我曉得彩兒多半怨我,我也不敢跑去安平府待著。等她回來,我再去看她。二姐放心,回頭我再往其他城鎮去,不會一直賴在這兒的。”
“得了吧,我總不至於少你這口飯。最近外頭動**得很,你還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著,回頭仗打完了再說。”
雲巧白他一眼,又道:“我不會給爹娘報信,但,大姐那邊我得說一聲,不能讓她擔心。你要學手藝,就去學。隻是,你那親事——”
她按了按太陽穴,“我讓大姐夫想辦法幫你解決了吧,隻要那姑娘還沒娶進門,一切好說。”
雲鵬程點頭如小雞啄米,沒有半點異議,又馬上表示要出門找差事,絕對不賴在這裏白吃白喝,說著便興衝衝出去了。
雲巧對他本不抱多大期望,結果,這小子剛出去一個時辰不到,就滿麵紅光地回來,說是誤打誤撞拜了個師傅。
“好巧啊,二姐,那人好像就是給戴東家做事的……”
雲巧吃了一驚,馬上記起去年冬天有著類似遭遇的甄思苓,忍不住暗暗嘀咕。
這兩人莫不是還真有點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