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玉,今年十五歲,是平南軍衛總兵府上的婢女,也是我們家大小姐的伴讀。

雖然我們夫人從來不把我當普通下人看,也時常帶著大小姐和我一塊出去交際,言語間不乏誇讚,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從不敢恃寵而驕。

畢竟,跟從夫人身邊出去的連翹、薑薑兩位姐姐相比,我平庸得就像路旁的小草。就連比我後入府的幾位姐姐也各有千秋,還出了個女紅高手,年紀輕輕便能替夫人獨掌不止一家繡坊。

而我,有點小聰明,學東西還算快,可樣樣都不精通,隻能混個半吊子糊弄人。

我的出身也不比其他姐妹好多少,死鬼老爹隻不過是個小吏,後來還查出他幫人幹過壞事,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我從不敢奢望自己能像那些厲害的姐姐一樣獨當一麵,也不敢仗著夫人的寬容提出這種過分要求。

及笄那日,夫人在家裏給我擺了個小小生辰宴,送了我一套頭麵,過後還私下問我,今後有什麽誌向。

“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不讚成女孩子太早嫁人生子。不過,這事還是得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你打小沒了爹娘,身邊沒個親人,要是想成家有親人,我也不會攔你。若是你不著急嫁人,想效仿你那幾位姐姐,也不妨跟我說說你的心思。”

我知道,夫人並非像某些碎嘴白眼狼說的那樣,自己出嫁時是個老姑娘,所以也見不得身邊的姑娘早早嫁人享福。

究其根本,隻是因為甄大夫、林大夫他們發現,年紀越小的女子難產幾率越大,夫人不願看我們平白丟了性命罷了。

好在有這樣想法的人極少,這麽些年也就出過一兩個奇葩,夫人對此並不在意,隻一笑而過,照樣備份嫁妝將她們打發走,倒是我們這些旁觀者看了難免來氣。

我小心翼翼覷著夫人神色,說:“夫人一片苦心,是我的福氣。我不想太早嫁人,隻是想不到能做什麽。我資質平庸,讀書、女紅、烹飪、算賬這些都隻是馬馬虎虎,沒有能夠服人的本事……”

夫人聽了卻忽然一笑:“你這孩子怎麽還妄自菲薄起來了?除了讀書這些,你不是還有一樣本事,是咱們家的女孩兒當中最厲害的嗎?哦不對,算上小一輩的男孩子,你還是頭名,哎,小玉可真了不得啊……”

三年前,夫人給將軍添了個瘦巴巴、哭聲卻很精神的小子,本以為是個像長姐的皮實孩子,不料越長大越顯出他溫吞文靜的性格。

大少爺年紀小,對學武不感興趣,府裏其他男孩子也打不過我,就連比我更早學武的薑薑姐姐也半途而廢,跑去經商追夢了。大小姐天賦高,隻是年紀也小,這頭名就這麽落到了我身上。

我臉上一熱,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夫人是說,我跟大小姐學武那事?可,我是個姑娘家,功夫厲害有什麽用?”

這時,我突然靈光一閃,以為夫人要讓我給大小姐做女護衛,就像三年前將軍給大小姐請的習武女師傅那樣。

不料,夫人卻說:“怎麽沒用?你來了這西川,沒發現這裏許多部族都是女子當家嗎?她們當中有些自小習武的,身手比將軍麾下的不少人都要強呢。”

“這兩年白、楊幾家陸續歸順,他們家養著的女兵也不好遣散,單獨組成了女兵隊。朝廷雖有微詞,隻是西川曆來如此。若是女兵隊能多做出些成績,這規矩今後多半能長長久久延續下去。接下來這兩年,立功的機會估計不會少……”

見我一副呆頭鵝模樣,夫人話鋒突轉,歎了口氣。

“夏姐兒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打小就心心念念想要騎大馬打仗,如今還初心不改呢。她爹是個耳根子軟的,什麽都依著她,這事兒估計也沒跑。我私心裏想著,你要是有心去女兵隊磨礪一番,也好讓那混丫頭心裏有個底,別總瞎嚷嚷說大話……”

夫人的話讓我震驚不已,甚至有些害怕。

我,一個流民變成的小小婢女,頭腦不夠聰明,手指不夠靈巧,唯獨跟著大小姐學了些拳腳功夫,如今夫人居然說,我可以加入女兵隊,也就是像男人那樣從軍!

隻不過,夫人好像不太希望大小姐從軍?

也是,大小姐是侯府小姐、將軍之女,即便喜歡練武,她又怎麽可能真的去從軍,跟一群臭男人混跡在一起,名聲還要不要了?

夫人沒逼我,隻讓我回去慎重考慮。

我想了很久,決定去問大小姐:“夏姐兒,你長大了想做什麽?真的要當女將軍嗎?”

大小姐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毫不猶豫點頭。

“是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幾百次了嗎?你失憶了?我要不為當這女將軍,幹嘛辛辛苦苦每天練武,曬得皮都蛻了幾層。你看,我手上的繭子——”

她一臉認真地跟我“埋怨”起練武的苦來,可,語氣裏透出的卻是為理想奮不顧身的堅定。

我更害怕了,戰栗著的心髒卻忽然冒出一簇小火苗來。

既然將軍和大小姐都覺得這樣能行,夫人也沒有明確反對,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

第二天,我頂著一雙黑眼圈,鼓起勇氣對夫人說出自己的決定,並表示,將來要努力能成為大小姐的左膀右臂!

夫人吃了一驚,而後,聽到我委婉為大小姐的女將軍夢想說話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這孩子,罷了,就依著你的心思去做吧。夏姐兒還小呢,就算真要去也是至少四五年後了,你啊,先過好自己的日子再考慮旁人,別總惦記著什麽報恩不報恩的,知道嗎?”

距離將軍封侯已經過了近六年,夫人跟著將軍來到西川也五年有餘了。

西川位於崇山峻嶺之中,地勢險要,乃是大燕國境最西南的州,這裏土司部族林立,勢力錯綜複雜,並不比其他任何一座邊城更容易駐守。

不過,這些土司部族遠不如北邊的蠻族桀驁不馴,他們早已習慣世代生活在群山中,對富饒廣袤的中原大地沒太多心思,隻時不時鬧出點摩擦。

而且,這裏氣候不錯,一年四季如春,除了山上,冬天基本不下雪,就是太陽曬得人臉疼。

夫人不是能在家裏待得住的人,對這邊百姓種的作物、養的家禽家畜都很感興趣,買地置莊子後更將秦椒大規模種植提上日程,還把寧州的女學堂開了過來,而且不止一家,幾乎每個縣城都有。

為此,她忙得很,隔天就要往外跑,也虧得大少爺是個特別獨立的孩子,不愛粘人。

一晃這麽長時間過去,即便我們沒少催著夫人用戴氏香粉鋪送來的各種美白養膚脂膏,但,她原本白皙的肌膚還是漸漸變成了淺蜜色,離京城貴婦圈子的審美愈來愈來。

夫人卻樂在其中,甚至還特地寫信向戴東家“訴苦”,好“逼著”後者幫她做出了更適合蜜色肌膚的妝粉,竟也引起了一波新的購買熱潮。

饒是這樣,夫人依舊鮮少塗脂抹粉,隻要不出門交際,基本上都素著張臉。

有人暗暗詆毀夫人是鄉野出身,舉止不夠優雅華貴,可在我看來,這張素雅麵龐上的溫和笑意就像記憶中的娘親一樣美好,溫暖得我差點掉眼淚。

加入女兵隊的決定做得很快,報名後也很快得到肯定批複,三日後我就要去軍中報道了。

我很舍不得這些年來日日相見的大小姐,還有其他姐妹們,出發前隻閉門不出,賴在大小姐院子裏不挪步。

我們切磋完槍法、劍法、拳法等,正喘著粗氣打雙陸消遣,午後清淨的府裏忽然人聲喧囂。

卻是彩姑奶奶來了。

彩姑奶奶是夫人最小的妹妹,也是家中姐妹中最晚成親的一個,更是唯一一個立女戶招贅的。

聽說她經常在外做生意,跑商經驗豐富,已經比薑薑姐姐走在了前頭,約莫是自遼東發家的女商人當中的第二人。

她那夫婿比她小一歲,好像是一次出遠門收購貨物半路上撿來的,沒爹沒娘,倒是一手看賬本事十分不凡,因為感念彩姑奶奶的救命之恩,那叫一個溫柔體貼、百依百順,是將軍和大姑爺都比不上的。

不過,三位姑爺跟雲家唯一一位爺們相比,又不算什麽了。

誰讓後者對那位甄姑娘心心念念多年,為了她居然還千裏逃婚,學手藝攢老婆本的同時還不忘千裏迢迢往老家送這送那表心意,還答應了未來大舅子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呢?

我陪著大小姐去拜見彩姑奶奶,聽她說起近況。

她隻略略提了一嘴留守家裏的夫君兒子,就跟夫人頭頭是道說起生意經,聽說我要加入女兵隊,居然眼睛一亮,開始誇我。

“……二姐眼光果然好,一挑就挑了個最有本事、心氣還大的小姑娘放到夏姐兒身邊,嘖嘖嘖,真是叫人羨慕不來。”

我臉都被誇紅了。

哪裏是我有什麽本事、心氣,分明隻是個畏畏縮縮的膽小鬼,若非夫人點撥,大小姐指引方向,我還要不知渾渾噩噩多久呢。

夫人這樣善良仁慈的人,連昔日的仇家江家都能心平氣和,這麽多年以禮相待,對我這樣一個外人也如此用心,大抵是我耗盡了人生前八年的好運氣才換來的新生。

來到女兵隊後,我很快適應了這裏的生活,也從這些膚色更深、性子更野的同僚們身上學到了更多新鮮知識,眼界也變得比在總兵府時更加開闊。

多年後,當我從一介小卒開始摸爬滾打,在血與汗的曆練間慢慢蛻變,不斷往上爬,最後成為那位我心目中最厲害的年輕女將軍的手下,跟著她東征西戰,一同麵對世俗眼光的指摘,也取得世間大部分男兒都無法達到的榮光時。

我不禁多次回想起那個及笄的午後,並懷著感恩的心為遠方的恩人默默祈禱。

夫人改變了我的一生,也教會了我一件事。

通往夢想的不僅僅是能力、運氣,更重要的是一點關鍵的勇氣。

我願懷有這份勇氣,等到哪天遇到需要的人,再分一點給她。或許,這才是我報答夫人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