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衛城再怎麽暗暗憂心,皇命不可違,他隻能裝作驚喜模樣,老老實實等著雲巧抵達。

等待期間,他依舊是一步不敢多邁、大部分時間都家裏蹲的狀態,應酬稍稍多了些,但也隻跟早年結識的親舊、以及竇主帥等近來熟悉起來的幾個將領往來,其他京官勳貴拋出的橄欖枝隻當沒看到。

除此之外,就是用皇帝賞賜的金銀買買買,除了給妻女之外,主要是給樂州永和縣的長輩們送溫暖,也不忘在京城的幹親家江家,還特地上門拜訪過一次,安慰兒子突然從高處摔下的江家二老。

被卷入逆王謀反一案的官,基本不是被哢嚓,就是抄家並流放。

江家已經被抄過一次,但,許是因為當時主持此案的除了三法司外還有簡王,江家雖然損失了些許浮財,但並未真的傷筋動骨。

後來,江傳芳又當了回牆頭草,暗中爆出他此生最大秘密,以常德地動等前世發生過的大小事來博取皇帝信任,原本還想趁機吃下江家所有產業的人便也消停了。

現在,除了江傳芳名義上還被關在牢裏,鄭氏早就哭哭啼啼跑回娘家要求和離,外人指指點點之外,江家二老的生活其實並沒受到太大影響。

他們求過衛城幾次,希望他能幫江傳芳求情,可惜衛城心如鐵石,直接搬出大義來拒了。

不過,衛城隱約聽到風聲,說是江傳芳交代了不少重要情報,九成九不會被殺頭,隻是想要恢複自由之身、甚至重新當官,那就妥妥不可能了。

他不知內情,隻當那些重要情報是跟安王等人有關,也沒多想,隻暗中將這消息傳到江家。

不料,江家二老抱頭哭過一場後,竟生出個主意來。

“姑爺啊,不是我們老兩口故意為難你,實在是,我們就傳芳一個兒子。如今他不中用了,我們後半輩子還不知道要靠誰呢。雖說手頭有這麽些錢,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光有錢有啥用?回頭等我們蹬腳閉眼了,沒人摔盆打幡,隻能做個孤魂野鬼了,嗚嗚~”

江太太哭得衛城頭都痛了。

“嶽母大人,這恐怕不——”

他以為二老是來求情的,跟上次一樣,正要再度婉拒,卻被江老爺打斷。

“咳,姑爺誤會了。我們兩個老的有自知之明,曉得事情輕重,不敢再為難姑爺你。隻是,我們江家一脈單傳至今,傳芳他還沒個後,兒媳婦也歸家去了。唉,要是真沒法子,我們也隻想留下他一點血脈,今後無論如何,好歹有個念想。姑爺,我有個主意不知能不能成……”

衛城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敢情老兩口是認清現實了,打算放棄兒子,給關押著的兒子送幾個婢女過去,試圖臨時抱佛腳造個孫子出來,傳承江家香火。

他能理解這種做法,但,聯想到之前官員送妾、皇帝有意賜美,還打著他膝下空虛借口的事,竟莫名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收到賈氏瞞著雲巧寄過來“勸誡”他的信,他心情更沉重了。

世情如此,傳繼香火就是最大的事。

不管他怎麽解釋,說成婚時間尚短,聚少離多,但,在無子這一問題麵前,女子總是要背負起比男人更重的負擔。

民風更加彪悍的遼東,在這方麵也無法徹底免俗。

若他還是從前那個底層武官,沒兒子不是什麽大問題,可到了如今的高位,又有爵位加身,盯著他們一家的人將會空前得多。

就算他能始終如一,雲巧也信任他,可,這樣壓抑的環境待久了,兩人真的還能保持初心嗎?

更何況,他不希望女兒和將來可能的其他兒女也在這種氛圍中長大。

衛城忽然想到竇主帥回京路上跟他偶然提到的一件事,生出個想法。

或許,他還有其他選擇?

雲巧母女的車隊抵達京城之前,衛城已經憑著他“朝廷新貴”的能量幫江家二老將事情辦妥。

對皇帝、太子和大理寺卿等少數知情人而言,江傳芳是把用不好就可能傷及自己的危險武器,所以,絕對不能讓他脫離掌控。

他們並不在乎江傳芳有自己的小心思,心知後者一次隻吐一點“預知後事”,顯然隻是為了活得更久、更舒坦些,也不介意在軟禁的前提下給他一定限度的自由。

送幾個身家清白的婢女去傳承香火罷了,沒什麽可指摘的,攔著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不過,在這件事當中,最不樂意的人不是那幾個婢女,不是十二個時辰全程監視的一方,而是江傳芳本人。

他確實有幾分小聰明,如何看不出來,此舉代表著親爹娘放棄了他?

隻是,除了生氣懊惱,他什麽都做不了。

為了活命選擇這條路時,他就在賭,如今勉強算是賭贏了,卻也果真失去了人身自由。

不過,跟已經在大理寺獄中“死於急病”的白氏相比,他這結果已經不算差了。

隻要還活著一天,誰知道結果會是如何呢?

江傳芳的住處早就從大理寺獄中轉移出來,安排到城中一個偏僻院落。

這日,看守他的人要帶他離開,說是要換一處住處,那幾個婢女已經事先蒙著眼送過去了。

他冷著臉,在團團包圍下上了車。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變得有些吵鬧,似是到了大街上。

作為一個文弱書生,江傳芳完全沒有憑著自己逃出去的本事,隻麵無表情發著呆。

這時,車馬聲轔轔和喧囂人聲中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衛大人!夫人,快看!是咱家大人來接您啦!”說話的是個陌生婦人。

江傳芳不知她口中的是衛大人、魏大人亦或是尉大人,但,腦海裏下意識蹦出來的形象卻是那個他最不願意看到、一想到就心生恥辱的家夥。

而後,那把記憶中熟悉又陌生的女聲響起。

“哎,夏夏,你別鬧!爹爹還沒過來呢,你小心跌下車去,把你牙齒都磕沒了——”

江傳芳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掀起一角車簾。

果不其然,對麵正過來的車隊裏頭,其中一輛有些眼熟的馬車窗口,年輕秀麗的婦人正耐著性子勸著旁邊的女娃娃,嘴角噙著點不夠優雅、幅度過大的笑,眼睛也微微彎起,正一心二用地望向正前方的不遠處。

江傳芳聽到有馬蹄聲得兒得兒自後方傳來,還看到那婦人眼中光芒愈發亮起,似乎還閃爍著一絲淡淡的羞澀。

有點眼熟,但仔細一瞧,實則十分陌生。

雲氏早已不是曾經那個雲氏了。

他心中一歎,正要放下車簾,那小女娃忽然扭頭看向他,有些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然後衝他露出個燦爛而懵懂的笑。

江傳芳手上動作一頓,心想,這丫頭生得精巧可愛,隻是有點圓潤,乍一看不大像,可笑起來時,眉宇、輪廓卻都隱隱帶出了那夫婦二人的影子。

他沉默著收回手,讓車內重歸昏暗。

雲巧心頭若有所感,側頭順著小丫頭視線看過去,但除了一隊匆匆擦肩而過的車馬和作為護衛的一群陌生人外,什麽都沒看到。

又是一年二月天。

去歲冬寒,春天也來得格外晚些,如今這時節大地雖還未回春,但,她眼前已是無限春光。

至於過往那些幽暗往事,早已被她拋在身後,義無反顧大步朝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