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民間那些個話本、戲目裏經常有窮書生娶丞相女,甚至皇帝非要給個有婦之夫賜婚公主的劇情,但,現實中這種事發生幾率極低。

前者還有可能,比方說,那窮書生確實才華橫溢,不隻應試能力佳、能高中狀元,還特別擅長實務,肉眼可見地在官場混得開,前途一片光明,丞相看好所以下嫁親女。

後者嘛,那隻可能是皇帝和公主腦子都進水了。

公主金枝玉葉,大把好男兒任挑,完全沒必要嫁個二婚男,還得背負逼迫男方元配下堂的惡名。

當然,這事兒若換到番邦公主身上倒是沒問題,畢竟惡名又不是皇家自己背。

衛城對前世之事一概不知,隻憑著常識,短短一瞬間就從緊繃狀態轉為放鬆,心底已然做好準備,麵上則露出迷茫表情。

“回陛下,確實如此。不知——”

皇帝肅容道:“衛卿為朕、為大燕出生入死,這等忠臣良將膝下卻猶自空虛,是朕的失察啊!”

衛城忙不迭覷了個空子,壯著膽打斷皇帝話頭,並祭出衛海牌憨厚笑容。

“陛下言重了。微臣雖然年已而立,成婚卻不過短短兩年,這兩年間還有一年是不著家的。若要在短短兩年之內兒女雙全,這,這未免有些難為臣和內子了。此番平叛歸來,若能蒙聖上恩典,給微臣個把月假期,微臣、微臣就太感激不盡了!”

皇帝醞釀到一半的賜宮女計劃,還沒說出口愣是叫衛城給堵回來,沒好氣道:“哼,朕若不給假,你莫非還敢怨懟不成?”

“不敢!微臣哪有那個膽?隻是,沒假期歸家常伴夫人,又哪來的兒女雙全呢?”

“這還不簡單?朕賜你兩個美人——”

衛城心頭再次重重一跳,暗道果然。

回京路上,因為是凱旋而歸,大家心情都比去時輕快得多,就連老成穩重的竇主帥也會時常加入閑聊範圍。期間,他還悄悄提醒過衛城,皇帝有給打勝仗將領賜金銀美人的習慣。

他果斷跪下,開始愁眉苦臉。

“陛下莫要跟微臣開玩笑了,這美人恩最難消受,微臣一介鄉野村夫出身,可沒那個齊人之福的命。再者,內子對微臣一片情深義重,微臣也早已對長輩發誓,此生絕無二色!如今雖承蒙陛下恩典僥幸有了今日地位,卻不敢做個背信棄義之人。否則,微臣怕是也不配為人臣子了。”

皇帝眯了眯眼,沒叫他起,而是慢悠悠問。

“衛卿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是了,你那夫人好像是江家女,還有個新科狀元郎大舅兄,是麽?”

衛城聞言,麵上憂愁果斷斂起,轉為嚴肅,又稍稍猶豫了下才開腔:“不瞞陛下,微臣與江家確有幾分淵源——”

年前,他明麵上收到回京審查的旨意,實際上人剛跟著傳旨欽差離開,就收到另一封密旨,讓他秘密轉道前線,打叛軍個措手不及。

當時的皇帝雖然表現出了不相信流言、不會讓江傳芳一案波及他的態度,安王自盡後,朝廷軍局勢一片大好,也沒下旨催促他為這事進京,而是留他和竇成章等將領一起收尾,將叛軍餘孽盡可能剿滅才回返。

但,這不代表他就可以真的高枕無憂,當沒發生過這回事。

上位者常多疑,做臣子的想要落個好結果,勢必不能讓自己身上的疑點發展成上位者心中的一根刺。

為此,衛城在進京路上沒少琢磨、潤色一番說辭,這會兒說起當年定親後未婚妻險些被半夜擄走做妾衝喜一事,即便沒什麽講故事的技巧,隻是平鋪直敘,皇帝依舊感受到了他語氣中的隱隱不忿。

“陛下明鑒!江家當時非要認內子為義女,不過是看內子脾性剛烈,怕真鬧出什麽難聽笑話來,影響江家子前程,為此,才花些錢財給自家扯層遮羞布罷了,哪有幾分真情實意?”

“隻可惜,當年微臣那心疾好好壞壞的,也不敢再回軍中博個前程,隻能打獵種地為生,內子也隻是普通農家女。我們對上江家那等富商巨賈,就跟那雞蛋碰石頭一樣。形勢比人強,即便再不甘,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這門親。”

“江家豪富,內子出嫁時倒也添了筆嫁妝,有地有宅子還有首飾啥的,加起來約莫值百來兩銀子吧。也是為著不拿人手短,成婚後,內子時常絞盡腦汁琢磨掙錢的法子,也虧得有幾分運道,結識了個姓戴的奇女子,後來才慢慢積攢了些家底。這兩年,趁著四時八節送禮的機會,之前那份嫁妝倒是還得差不多了……”

最後,他重重一歎:“微臣也不是那等沒心肝的人,江家雖然對我夫婦並無真心,但早前也確實給過些許庇護。這份情,我夫婦二人秉記於心。不論如何,隻要江家還認這門親,我們就不會不認。隻是,江郎官的事,微臣和內子確實並不知情。”

皇帝沉默片刻,才揮手讓他起身。

他的人隻打聽到江家曾經向雲家提親一事,卻不知道,還發生過雲氏險些被江家暗中劫掠這一茬。

雖然衛城也可能撒謊,但,一個全縣首富為了給家主衝喜,不擇手段就為強娶個福運女子進門為妾,這種事在民間估計還挺常見。

這麽看來,衛城夫婦跟江家往來始終淡淡,也就很好理解了。

加上早在年前那次下棋,衛城就委婉剖白過,將自己跟皇子們撇得幹幹淨淨,這次南征平叛期間的作為也是有力證明之一,皇帝終於打消了最後一點疑慮。

走出宮廷時,衛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果然,伴君如伴虎!

虧得這位皇帝陛下沒有讓他繼續當那禁衛軍副統領,大抵是看過他這三個月的戰果,也覺得有些屈才,不然,長長久久待在京城,這日子著實不是人過的。

但,皇帝並沒馬上放他,還“隆恩浩**”地又留他和其他將領過完萬壽節再走,甚至還當場下發旨意,讓人去寧州將雲巧母女接過來同樂。

若無賜美說辭在前,衛城還會很高興,可現在,他不得不擔心前朝那毒酒和醋一幕再度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