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詩琪分開後,周晚上了助理Fred的車。
從維港回半山別墅的路上,經過了一片片霓虹閃爍的街景,目不暇接,車在狹窄擁擠的馬路上緩緩穿梭,周晚忽然對Fred說,“先不回半山,開去灣仔。”
“好的,周總。”Fred駛入了另一條街區。
從熙攘的皇後大道拐進來,周晚讓Fred收工,她今晚住另一個地方。
Fred走後,周晚獨自一人沿著聖佛蘭士街一直往下走,快走到盡頭時,她仿佛忽然從喧鬧不止的都市找到了一片可以安靜棲息的小角落,是整個香港,她最喜歡的街道,“日月星街”。
溫柔的月光灑在斜坡上,周晚走到了“月街”,在一間灰棕色工業風的酒吧前停下了腳步,耳邊似乎回響到了那晚淅瀝的小雨聲。
那是四月上旬的某一晚,許博洲已經從祁南轉回香港上學大半個學期了,而他們也有三四個月沒有見麵。三月中旬,許博洲興奮的告訴她,他和崔斯傑“take turns band”能在香港辦小型演出了,她自然也替他高興,並承諾一定會在4月3日當天到場為他慶賀。
隻是,馬上要衝刺高考的她,被繁重的學業和父母的厚望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放了許博洲的鴿子。
周晚:「許博洲,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到香港看你的演出了,等我們考完,我一定過來彌補你,你想吃什麽,我都請你……」
信息很長很長,但她隻收到了一條非常簡短的回複。
——「嗯。」
這是許博洲第一次對她如此冷淡。
她慌了,怕他生氣,於是騰出了周末的時間飛去了香港。
走到達大廳裏,周晚原本想自己打車去許博洲家,卻沒料到,在人群裏,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上黑色的衝鋒衣也遮不住他身上的光彩,就好像無論何時,他都有光。
人來了,話卻異常的少。
“走。”
“帶你吃飯。”
……
“今天刮風,氣溫低,你沒帶外套嗎?”
“披上。”
……
就這樣,許博洲的衝鋒衣一直罩在了周晚身上,她瘦小的身子被寬大的外套裹著,委委屈屈的縮在他身旁,時不時將手從長長的袖子裏伸出來,去戳他的胳膊,輕聲細語的說“對不起”。
他隻回應“嗯”,悶著氣。
傍晚的時候,許博洲把周晚帶到了灣仔住處樓下的一間餐廳,崔斯傑也在。
這頓飯能吃得算是愉快,全靠崔斯傑氣氛王。
飯後,三個人在街道上閑逛,路過那間棕灰色牆壁的酒吧時,他提議進坐坐,反正都成年了,而且小酌一口,不會出問題。
或許是酒吧輕鬆的氛圍,周晚的話逐漸多了起來,她和崔斯傑聊得很歡,手中握著那杯粉紅色的“柯夢波丹”。
她剛想再抿一口,許博洲卻奪走了她的酒杯:“少喝點。”
她知道他是照顧酒量不少的自己。
倒是崔斯傑喝高了,他被許博洲扶著走出了酒吧,隨手攔了一輛的士,坐進車裏的他又和周晚聊上了,意猶未盡。
門“啪”一聲,被許博洲用力合上。
許博洲住在“EIGHT STAR STREET”,房子是他父親的,轉來香港讀書後,就送給了他。酒吧離小區不遠,他便帶著周晚步行回家。
爬著淺淺的斜坡,晚風從兩側吹來,一開始很舒服,直到風裏夾雜了幾滴雨水。跟在許博洲身後的周晚,叫了叫他:“許博洲,下雨了。”
就像是所有堆積的怨氣都在這一刻即將爆發,許博洲雙手插在口袋裏,單薄的黑T上被幾滴雨滴打濕,雨珠一顆顆穿過樹木直直的往下落,他沒有出聲,呼吸聲很重,臉龐繃得很緊。
“對不起。”周晚知道他還因為自己放鴿子的事生氣,不知道該怎麽做的她,隻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許博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和你解釋過原因的,你不要再生氣了……”
雨沒停,反而有變大的趨勢。
高聳密集的大樓下,狹窄安靜的道路上,少女追在少年身後,衝鋒衣上也濕了一截,白皙的臉頰掛滿了雨水,壓彎了睫毛,眼前一片水霧。
她想把拽許博洲拽到一旁樓下去躲雨,卻見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她出聲,語氣比滴在她手背上的雨水還要冰冷:“你,3月9日出生,陰曆2月17日,出生在有夕陽的傍晚;你第一次在幼兒園收到小紅花,是因為畫了一副漂亮的夕陽彩筆畫;你第一次考滿分,是數學;你第一次去廣播站是高一上學期,播的稿子是《騰飛的夢想》;你第一次主動叫我出去玩,是小學二年級,去的地方是學校附近的小公園,我們一起**了秋千,吃了冰棍。”
周晚驚住,那些過去很久的事,她都快沒了印象,沒想到他卻一一全部記住。
許博洲沒回身,沉了口氣繼續說:“你最喜歡的水果是藍莓,你最喜歡的歌手是戴佩妮,你最喜歡的偶像劇是《流星花園》,你最喜歡的電影是《怦然心動》,你最喜歡愛情片,最討厭恐怖片,看科幻片會睡著,你喜歡晴天,最喜歡夕陽,最害怕閃電……”他頓住,眼神輕輕往後勾:“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是親手折了一罐子的紙飛機。”
“許博洲……”淋著雨,周晚連聲音都微微發顫:“你別說這些了,我們先躲雨,好不好?”
他們沒有吵過一次架。
可因為中途的被迫分開,因為地域的距離,許博洲害怕了起來,怕她不再把自己當最好的朋友,怕她不要自己。
他繼續往前走,眼眶濕熱,他討厭此時自己的模樣,他也想學大人的情緒穩定,可是一個18歲的少年,哪裏懂得成熟的處理感情問題,就是幼稚到想要這種執拗的方式去獲得對方的在意。
越是在意,越是讓他用刺去紮疼喜歡的女生。
忽然,許博洲聽見背後有哭聲,他回頭,穿過雨,他看見周晚蹲在地上,抱著自己抽泣。他立刻衝過去,蹲在她身前,緊緊抱住了她,那一刻愧疚襲來,他甚至想扇自己兩巴掌。
“對不起,周晚,你別哭了……”
周晚抬起頭,漂亮的眼睛裏都沒了光,紅紅的,她身子在發抖:“我已經和你道歉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如果你還是要生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沒有不把你當朋友……”
她抽泣不止。
許博洲抹著她臉頰上的淚水和雨水,他也忍不住哭了,聲音是帶著深深愧疚的柔情:“對不起,對不起……”
一晃,過去了快10年,可有些深刻的記憶,並不會因為時間而衝刷走。
雨聲在耳邊收住,周晚走到“EIGHT STAR STREET”。
她上了樓,打開了手機的備忘錄,裏麵是許博洲之前發來的一份“資產表”,裏麵包括他所有銀行卡的密碼,以及全世界各地住所的地址與房門密碼。
密碼是:「510885」
一開始她還在想,這個數字有沒有特殊的意義,可是想來想去,好像都和他們的重要無關,最後隻好問他,他卻給了一個幼稚到沒譜的答案。
他說是諧音,意思是:我要你抱抱我。
周晚無奈的笑了笑,然後走進了房間。
打開燈後,她繞著房間看了一圈,裏麵的裝修和擺設幾乎都沒變,隻是比起高中那會兒有了更多的煙火氣,看得出來,在香港飛行的那幾年,他有在認真生活,櫃子上全是他從世界各地淘來的小玩意。
她隨手拿起一個限量款的玩偶,笑著自言自語:“怎麽這麽大了,還是喜歡奧特曼啊,真相信世界有光啊。”
屋子裏隻有她,但耳畔邊卻像傳來了許博洲的聲音。
——“嗯,我就是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光。”
周晚一抖,放回了玩偶,走進了臥室。
有點疲憊了,她想去洗澡,但眼神落在**的一瞬間,又有一段記憶浮現在腦海中,銜接上了那場不愉快的雨夜。
那晚是許博洲牽著她上了樓,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在明亮的光線裏對視了幾秒,突然都噗呲笑出了聲。
她用那繡花拳頭給了他胳膊一拳:“壞蛋許博洲。”
他笑了,雖然眼裏還有淚,但看得出來,他眼底的陰霾終於散去,是與她和自己和解後的開心。
兩人先後洗完澡後,突然在小小的臥室裏尷尬的對視。
因為這間公寓不大,就一個臥室一張床,許博洲說他睡外麵的沙發,但聽見他咳嗽了幾聲,周晚不忍心讓窩在沙發上睡,便第一次提議,說一起睡床。
許博洲從櫃子裏抱了一床新被子給周晚,床很大,兩人躺著不算憋屈,中間還留出了很大的安全距離。隻是在關燈的時候,她緊張的說:“能開著燈嗎。”
他明白原因,便留了一盞夜燈。
以前她也趴過他的床,也一起躺在**看過書,但成年後的心境,卻忽然變得不同起來。就像,以前能把許博洲當作小孩當弟弟,但此時,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有著成年男生散發出來血氣方剛的氣息。
“要不,我去睡沙發吧,我矮,我可以睡。”
周晚剛準備起身,許博洲卻一隻腳從被子裏伸出來,壓在了她的雙腿,困住了她。她亂動:“你幹嘛?”
他雙手疊在腰腹上,睡姿板正:“沙發壞了,還沒來及換,睡在我旁邊,又不是睡在別的男生旁邊,還不夠安全嗎?”
周晚心想,也是,他是許博洲,她最信賴的好朋友。
“晚安。”許博洲閉著眼,溫柔的到了一聲晚安。
她也說了一聲:“晚安。”
屋子裏隻靜了幾秒,許博洲又開了口:“誒,我今天又煩又開心的,周晚,你真的挺有本事的,全世界能讓我心情起起伏伏的,隻有你了。”
“誇張。”周晚:“好了,睡吧。”
“我們明天去哪啊,坐摩天輪?還是去海洋公園啊?”
“睡吧。”
“要不去趟西貢也行。”
“許博洲,你別說話了,快睡吧。”
“不行,你這點體力,沒到西貢就喊累了。”
“我們睡覺,好不好?”
……
那一晚,他們睡得很平靜,沒有人逾越用被子塞出來的安全界限。
先醒來的是許博洲,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壓住,眼睛往下看,周晚整個人撲到了他身上,他想了想,她應該是把自己當成了家裏**的玩具熊。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她的睫毛很長,沾著淺淺的金色光暈,特別溫柔,特別美。
“啊……”睜開眼的周晚,一聲尖叫穿過臥室。
她想縮回被窩裏,但被許博洲單臂扣住,摟在懷裏,他就是喜歡逗遲鈍緩慢的她:“周晚,我們馬上要畢業了,如果沒意外,你肯定會去美國,我會去澳洲,到時候分開在世界兩端,連季節都是相反的,你會不會立刻找到男朋友,一腳把我踢開。”
被箍得有些窒息,周晚邊掙紮邊說:“許博洲,你18歲了,不是小弟弟了,不要這麽敏感脆弱,我有事來不了,你就說我不重視你,我們高考了要分開,你就說我會忘了你,我就、那麽薄情寡義嘛……”她難受得動來動去:“啊,你放開我,我要呼吸不了了……”
許博洲就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在自己的胸膛上被擠到變形,可愛到他笑了笑,然後鬆開了她,語氣從散漫變得格外認真:“周晚,我8歲、18歲、28歲、48歲、98歲,都會把你當作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那時的周晚,隻覺得就是一個調皮愛開玩笑的男生在亂講話,但此時坐在床沿邊的她,再回憶起那些事和那些話時,卻感受到了不一樣的話中含義。
她拿出手機,給遠在東京的許博洲撥出了一通電話。
電話接通了,不過說話的是紀燕均,他們應該是在酒吧裏,鬧哄哄的,他說:“許先生很平安,正在感受島國的獨特魅力。”
“你他媽給我滾。”許博洲在一旁低吼,聲音像是喝醉了,懶懶散散的。
周晚還聽見了時雪菲的聲音,她知道他們肯定是在正規的酒吧,就是紀燕均也愛亂開玩笑。
紀燕均說:“周總,別緊張啊,就我們三個,都是自己人,你們那點情情愛愛的事,我們都知道。”
隔著屏幕,周晚都紅了臉。
紀燕均:“我們剛玩遊戲呢,許先生今天的運氣都花在了飛行上,連著輸,喝多了,不過放心,他晚上和我睡,當然啊,他一身腱子肉,也不是我的菜。”
周晚偷偷笑出了聲。
“你他媽還聊上了是吧?”許博洲一把奪過了手機,聲音由遠至近的貼向話筒:“這是我老婆,清楚嗎?”
一聽就知道他確實喝高了。
那邊紀燕均不屑的離場。
手機到了許博洲手上後,他也沒說話,就是聽著周晚的呼吸聲,都能一直笑。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周晚把那句很想問的話問了出去:“許博洲,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歡我啊?”
聽筒裏沒有回應,縈繞著酒吧裏的日語歌聲。
大概隔了數秒,許博洲終於出了聲音,但沒說一個字,隻是在像耍可愛似的哼哼唧唧:“哼,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