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千姬忽然從夢中驚醒過來。皎潔的月色穿過帳篷照在她臉上,修長的睫毛在月色下微微顫抖。她又做噩夢了。
“千姬?是你嗎?”帳篷外有人提著燈籠經過,是公輸月掌門。
“掌門,是我。”千姬輕聲說,“夜深了,您怎麽還不休息?”
“你不也是一樣?”公輸月隔著帳篷歎了歎氣,“這次機關會盟,各家不知都藏著怎樣的心思,從出發那天起,我的心裏就沒有踏實過。”
“您擔心公輸平會對幻門不利?”千姬問。
“我擔心他有更大的圖謀。”公輸月搖了搖頭,“天下正是風雨欲來之際,偏偏我幻門旗下弟子又出了亂子,實在不是什麽好兆頭。”
“他也許隻是意氣用事,不會真的對幻門不利的。”千姬歎氣。當年掌門候補公輸平公然宣布另起爐灶,這件事對幻門乃至整個公輸家族而言無異於一場巨震。事情發生後,公輸月一夜之間白了雙鬢,像是老了十歲。
“我沒事。”公輸月笑了笑,“天下事紛紛擾擾,哪裏是你一個小丫頭分得清是非的?”
公輸月提起燈籠緩步遠去,“早些休息吧,接下來還要趕很遠的路。”
千姬心事重重地睡下了。朦朧的月色之中,不知怎麽,她夢見了七郎。
陰沉的天空下,七郎正狼狽地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穿行。長發被雨水打濕,左一道右一道糊在了他秀氣的臉頰上,看著像是一隻炸毛的猴子。
“李大人,您到底認不認路?”平元子無奈地問。她也不太好受,為了防止蚊蟲叮咬她,隻得將寬大的袖袍與褲腿束起,一路走來已經悶出了一身汗。
“行軍打仗哪有這麽輕鬆?”李天下氣喘籲籲地翻過盤根錯節的樹根,抹了一把滿臉的雨水汗水,“我們不像公輸家的人,知道山裏的近路怎麽走,隻能按照輿圖上的標注憑印象走了。”
“話雖如此,不過是七裏山路而已,我們未免走的太久了。”七郎頗有些惱火,長發時常遮住他的眼睛,“到底還有多遠的路程?”
“輿圖都是父親找當地山民憑感覺畫的,哪能說是七裏就是七裏?距離長一些或短一些都是有可能的,沒準壓根就是錯的也不一定。”李天下擺了擺手,居然很開心地笑了笑,“這樣一想是不是覺得更慘了?”
“我可以讓你再慘一點。”七郎默默拔出長刀。
“行行,我怕了你了。”李天下揮手示意眾人停下,“這麽著,我先去前頭探探路,認認方向,你們在此處等我,不要走動。”
說罷,他便一頭鑽進了密集的樹林中。
“哇哈,哪來的水潭,真他娘的喪氣!”遠遠隱約傳來他的抱怨。
七郎無奈地扶額,拄著長刀席地而坐。
“你們倆……是朋友?”平元子迷茫地問。
“算是吧。他救過我一次。”七郎淡淡回道。
“能被七郎大人認可的朋友,想來也是非同小可的。”平元子笑了笑。
“隻是恰好在亂世中相遇,互相扶持著走下去罷了。”七郎默默打磨起長刀:“還有,能別叫我大人嗎?”
“說起來,你為什麽要為一個小姑娘大費周章?先前在柳樹村,我記得你是不願意卷入這件事的。”平元子側身坐在七郎身邊,撐著額頭看著他。
“我有自己的理由。”七郎感到一陣不適,下意識避開了平元子的目光,“公輸家在長安主持機關會盟,這一舉動本身就不同尋常,而在這大山深處又有公輸家的分家活動跡象,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也許能有更多發現。”
“隻是因為這些嗎?七郎大人辦事原來如此一板一眼。”平元子平靜地讚歎。
七郎打磨長刀的手,忽然停了下來,仰頭望著烏雲背後若隱若現的明月,忽然歎了歎氣:“叫我七郎就好了!”
“柳樹村那個小姑娘,她很堅強,也很勇敢。她隻是想活下去而已,沒理由要被公輸家剝奪這麽一點小小的祈求。”七郎輕聲說,“當我看著她的眼睛時,我會想起千姬小姐。”
“是嗎……”平元子神色有些黯然,“人們都說,我與千姬小姐模樣相仿,你看著我,會想起她嗎?”
七郎愣住了。他很早便注意到平元子與千姬在容貌上的相似之處,但從來不會將二人誤認為一人,在他的認知裏,平元子就是平元子,與千姬截然不同。可是哪裏不同呢?他又說不太上來。
“這個問題讓你為難了吧?”平元子笑了笑,“不必回答這個問題了。我想說,你做的很對,幫助一個無辜的女孩守護她的家人,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她抬起頭,直視著七郎的眼睛,眼底反射著點點微光:“惡鬼齋七郎,其實是一個內心很溫柔的男人呐。”
七郎沉默了很久,眼前掠過一路走來的每一場惡戰,每一次殺戮。這麽重的殺孽,最後居然會被人認為是一個溫柔的人麽?
七郎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謝謝你,平元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正是氣氛寧靜之時,滿臉黑泥的李天下忽然從草叢裏鑽了出來,眉飛色舞的神情頗有些得意,“公輸家的暗穴,終於被我找著了!”
遠遠便聽見底下暗河洶湧的水聲,下了一日的雨,高處的水流紛紛匯聚到了地下河。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行走,七郎一行人幾乎不必擔心被幻門的守衛察覺。暗穴的通道很長,最初的二裏地幾乎都是天然洞穴,鍾乳石垂掛下來,像是密集的長矛。洞穴深處吹**濕的冷風,在這種地方呆久了,會感到濕氣直朝骨髓深處鑽。而洞穴內一片昏暗,每隔數十步才有一支搖晃的火把,照亮洞穴內一小片空間。也正是這些火把的存在,才讓李天下相信暗穴入口就在此處。
“也就公輸家那幫瘋子會在這種地方修建暗穴。”李天下裹緊了大衣,低聲抱怨。
“小心公輸家在此處布設機關。”七郎警惕地環顧四周,“他們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備。”
“他們做了。”李天下聳了聳肩,神情頗有些不屑,“無非就是飛針和地陷,老一套了,小爺我八歲就不玩的招數,公輸家居然還在用。你們進來之前,已經被小爺我拆除了。”
“幻門的專長在於暗殺,布防一事不甚熟練也是情有可原。”七郎點了點頭。
“你說,這好端端的公輸家,為什麽非要鬧得個彼此對立,紛爭不休呢?”李天下頗有些遺憾地歎息,“鬼門也好,幻門也罷,還有一個公輸平,若是能將各家勢力合於一處,公輸家豈不是輕輕鬆鬆成為天下機關世家至尊?如今各派彼此內耗,不過是削弱自家,給敵手創造機會罷了。”
“同樣的話,其實也可以拿來問問大唐的諸位節度使們。”七郎意味深長地瞥了李天下一眼,“若不是安祿山驟然起兵,昔日盛唐也不至轟然倒塌。若不是各地節度使互相攻訐,這天下也不至混戰數十載而無休止。何至於此呢?”
“有點兒意思,你雖是一個倭國人,看得倒是深遠呀。”李天下歎了歎氣,隨即又挺起了胸膛,神色飛揚,“值此亂世,也正是我等大好男兒建功立業的時機。這天下的紛爭不會持續太久的,有朝一日,我李天下定要親率雄兵橫掃天下,建立不世之、終結亂世,豈不快哉?”
他轉身看著麵無表情的七郎與茫然的平元子,目光炯炯,“到那一天,我欽定你為我的開國將軍,總領天下機關術大師,為我重建長安城,再現盛唐光景,你可願意啊?”
“將軍不介意我是倭國人麽?”七郎笑了笑,不知是無奈還是讚賞。
“你也是我李天下的兄弟,過命的兄弟。”李天下一字一句道。
“你還真是個隨時隨地都會發瘋的男人啊。”七郎在心底感慨。
“若真有那一天,七郎一定會站在將軍身後,看天下歸一,萬臣馴服。”七郎鄭重答道。
“這就是武士間的羈絆呐。”平元子低聲讚歎。
“羈絆談不上,兩個瘋子湊在一起,什麽瘋話都說得出口。”七郎笑了笑,示意眾人繼續趕路。沿著奔湧的暗河複行了百餘步,一道巨大的石壁攔住了三人的去路。無邊的黑暗將石壁包圍,僅有石壁腳下一支小小的火苗在風中搖曳,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間。
“想必此處就是暗穴入口了。”李天下撓了撓頭,“幻門的人還敢將入口設計得再顯眼一些麽?”他隨手拉下火把,石壁背後隨即傳來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似乎什麽入口正在緩緩打開。
“太順利了。”七郎皺眉,下意識握緊了長刀,“順利到讓人不安。”
“還能有什麽陷阱不成?你看這一路上幻門的布置,到處透著簡陋,簡直像是隨心設計的,根本不像是能攔住人的樣子。”李天下不屑地鄙夷道。
電光火石間,七郎心底炸開了巨大的警覺。
“根本不像是能攔住人……”他下意識重複,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也許這條路本身,就是一道陷阱,根本不是留給公輸家的人走的!”
“什麽?”李天下一愣,旋即感到腳下的土地驟然劇烈晃動起來。異變毫無征兆發生,三人的腳底裂開了一道漆黑的洞口。七郎未及反應,便向著陷阱深處墜落。隻一眨眼,無邊無際的黑暗便將七郎的視線徹底包圍了。
千姬在一陣**聲中驚醒過來。她大喊著七郎的名字坐起身,發覺周遭空空****,根本沒有七郎的影子。
“我這是怎麽了?”千姬捂著脹痛的太陽穴,心底沒來由感到不安。
此時帳篷外的天色已經微微亮起,遠處傳來幻門子弟的吆喝聲,似乎在安撫受驚的馬匹。千姬披上一層羊絨鬥篷,掀開帳篷,走進清晨微冷的空氣中。
“營地外邊怎麽了?”千姬攔住一名行色匆匆的幻門子弟。
“是鬼門,鬼門的人馬連夜趕路,在清晨時分趕上了我們的隊伍。”那名弟子回答,“鬼門內多有被機關術改造過的狂暴弟子,我們的馬匹感受到了危險,不受控製地狂奔起來。”
“他們的速度竟然這麽快?”千姬愣了愣。
“都是在往長安趕,過了潼關,往長安的大道就這麽幾條,想不碰上都難啊。”弟子歎了歎氣,“兩家如今碰在了一塊,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他們一上來,已經給了我們一記下馬威了。”千姬皺眉道,“通知月掌門了麽?”
“掌門已經去處理了。千姬小姐若是無事,也一同去看看吧,掌門身邊正缺人手。”
“這就去。”千姬點點頭,裹緊了身上的鬥篷。
“長安……”她仰頭望著天邊的方向,發出了無意識的呢喃。
與此同時,平元子在黑暗中睜開眼,感到渾身的骨頭像是要撞散了架。
她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想要從腰間摸出火折子,卻發覺身上的裝備早已丟棄在柳樹村了。
“還是應該多留一手的。”平元子苦笑道,掙紮著試圖要站起身。
接著她忽然愣住了。她感到指尖觸摸到了一灘粘稠的**,帶著濃重的腥味——是血液的味道。
“七郎?七郎是你嗎?”平元子忽然擔心起來,在黑暗中放聲大喊。
“安靜些,我能聽見。”近處傳來七郎的聲音,聽上去中氣十足,不像是負傷的模樣。
“這裏死過人。”平元子放下心來,低聲說道,“我聞到了血腥味。”
“是有血腥味,但不是人的。”七郎朝平元子挪動了兩步,抓住了平元子的手心。平元子感到掌心傳來溫暖的力量,這讓她多少平靜了一些。
“不是人的?這話什麽意思?”平元子問。
“你自己感受。”七郎握著平元子的手,放在了黑暗中一個龐然大物的軀體上。平元子感到手掌傳來動物皮毛的觸感,帶著點點幹涸的血斑,心中隱隱有了判斷。
“是熊。”七郎點點頭,“應該是為了覓食而誤入洞穴深處,觸發了機關。這底下原本是有尖刺的,但被熊的軀體壓斷了。算我們運氣不錯,下墜時落到了熊的屍體上,不然縱使不被尖刺貫穿,也得摔個七葷八素。”
“看來還是小瞧了幻門的布置。”平元子打了個寒噤,“那李將軍呢?我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陷阱在半途分成了兩側,李三斤和我們分散了。”七郎歎了歎氣,“他的命比熊還硬,區區一道陷阱,傷不著他的。我們還是先找找出路吧。”
他在四周的石壁上敲打著,“這裏的陷阱想必會有人定期清理,仔細找找,應該能找到清理者進出的通道。”
“等等,七郎。”平元子拽住了七郎的衣袖,貼在石壁上細細聆聽了片刻,臉色驟然一變,“小心,有人朝我們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