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下暗穴真是四通八達,沿著插火把的主道走了約半刻鍾,周遭人為修建過的痕跡逐漸明顯,紫衣武士的數量也漸漸多了起來。七郎和平元子披著方才那兩名紫衣武士的服飾混跡其中,垂著頭匆匆前行。
不知幻門究竟在此處經營了多久,四麵八方都有不知去向的通道,通道大門前皆有紫衣武士把守。有的通道是蜿蜒向下,有的通道則盤旋向上,其中不乏一些不時發出慘叫呻吟聲的通道,七郎不願去猜那下邊都有什麽。
“他們這是挖空了一座大山麽?”平元子壓低聲音說道,“如此錯綜複雜的地形,周邊又有強敵環繞,我們要怎麽將那些村民帶出去?”
“走一步看一步。”七郎回答,“先找到村民,問清楚情況。”
“村民數量有百人之多,幻門必然要挑選一處空曠的洞穴關押,想來應該不會太難找。”平元子停住腳步,“這時候就要發揮我的能力了。”她拉住七郎,佯裝在原地交談的模樣,實則目光一直在四下遊走,豎起耳朵聆聽周遭所有人的對話聲,將有效信息加以區分。
四周人潮來往,紫衣武士負責來回巡視,身披紫紗的女殺手混雜在其中,與來往的紫衣武士嬉鬧調情。還有披著紫袍的年邁術士,想必便是幻門的機關術工匠。平元子原地聆聽了片刻,心底有了判斷,微微一笑。
“我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看,九州大盜是如何行事的。”七郎好奇地看著平元子。
“吃飯的本事都被大人看了去,我大概要退隱江湖了,到時還望大人能給平元子賞口飯吃。”平元子輕聲調侃。
“武士終日風餐露宿,隻怕是養不活小姐您。”七郎聳聳肩,“何況誰知道哪天就沒命了,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了。”
“那就有一天算一天,誰能顧得上那麽遠的事?”平元子似乎和七郎杠上了,“中原人是怎麽說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你倒看得開。”七郎無奈地苦笑,隻得自認口才不如人,“行了,還是先說說你的發現吧。”
“從對話判斷,村民們就關押在此處的東南角。沿著石階上二層,有沒有看見一排木質的柵欄?”平元子小聲說。
“看見了。”七郎點點頭,“所以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考慮怎麽隱瞞身份。”平元子往七郎身後丟了個眼神,“有麻煩上門了。”
七郎回身望去,隻見四周的紫衣武士紛紛停住了腳步,取下了頭上的兜帽,並從腰間摸出了一塊腰牌。幾名衣著更加華麗精致的紫衣人正在依次檢查他們的腰牌,並和人臉一一對比。
見此情景,七郎暗叫了一聲不妙。腰牌七郎和平元子也有,是從陷阱門前那兩名追兵身上搜來的,憑著它二人順利通過了最早的幾道盤查,但眼下隻怕不是那麽好糊弄了。根據腰牌上的文字,七郎和平元子所屬的是幻門“寂”字部。幻門旗下部眾繁雜,每部皆有一名長老率領,他們對於麾下有哪些弟子可是認得清清楚楚,七郎和平元子想要靠一塊腰牌蒙混過關,隻怕不會那麽順利。
“他們為什麽忽然要盤查自己人?”平元子問,“是我們暴露了身份麽?”
“不像。”七郎搖搖頭,“隻有我們兩個是從陷阱門方向來的,並未有人與我們反向而行,料想此番排查應該不是衝我們來的。”
“難道是李將軍也混進來了?”平元子思索道。
七郎眼睛不由一亮,這個可能無疑是最令他安心的。雖然嘴上沒說,但七郎多少還是有些為這個大大咧咧的夥伴擔心。
“胡亂猜測也沒用。無論是不是衝我們來的,我們都有暴露的風險。”七郎低聲說,“趁他們還沒有排查到這裏,我們先往柵欄門移動。”
“你先去,咱們分開走,不會太引人注目。”平元子推了七郎一把,“多加小心!”
“知道了。”七郎點點頭,伸手探了探藏在背後的長刀。
幻門長老的檢查異常嚴格,每一名幻門弟子都要接受長老提問的檢驗,還有醫官用細針紮刺弟子的臉頰,以確保沒人以易容之術混入內部。七郎不由眉頭緊皺,這個陣勢可不像是排查一兩個闖入者這麽簡單,幻門大概疑心內部混入了暗樁。
不過這不在七郎要考慮的問題範疇。他貼著牆壁小心地移動,盡量藏身在火把無法照亮的陰影處,餘光瞥見平元子也隱藏在另一側的陰影下,朝他眨了眨眼睛。七郎點點頭,示意一切正常,四下環顧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沿著石階朝二層走去。這是個冒險的舉動,所有的弟子都在大堂安靜地站著,七郎在陰影中移動倒還算安全,一旦邁上石階便顯得格外紮眼。但凡有一名弟子注意到此處的異動,七郎與平元子聯手也絕不可能戰勝數以百計的幻門武士,加上李天下都不夠。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幾名長老身上,七郎放輕腳步飛掠而上,幾乎沒費多少功夫便來到了二層。果然如平元子所言,二層深處立著一排木柵欄,數百名柳樹村村民皆關押在此處,望向七郎的眼神中有畏懼也有冷漠。七郎剛鬆下一口氣,正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洪雷般的怒喝:“牢房前是何人?立刻過來!”
七郎身形一怔,心下暗叫不妙,遲遲沒有回頭。大堂內的幻門武士似乎察覺出了異樣,沉重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朝著七郎的方向逼來,七郎不由按住了背後的長刀。怎麽辦?殺出一條血路麽?七郎飛速盤算著可能的結果,機關手也做好了發作的準備。
這時大堂內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那聲音七郎和平元子再熟悉不過了,分明是煙幕彈炸開時的聲音。大堂驟然發起一陣**,四下一片密集的拔刀聲。聽上去似乎有什麽人趁著眾人的注意力被七郎吸引而借機逃竄了。
“是平元子麽?”七郎心想,卻不敢立刻回身張望,幾步鑽入了火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處,從背後拔出長刀,以刀麵反射小心地觀察著大堂的情況。如七郎所料,有人借助煙幕彈製造了騷亂,旋即趁機逃跑了。大堂內此刻正彌散著淡淡的白煙,氣急敗壞的長老正在調撥弟子前往追擊,工匠們則開始操作暗穴內的機關。
七郎感受到背後的石壁內部傳來沉悶的齒輪轉動聲,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道大門正在閉合,多少機關正處在隨時擊發的狀態。真應了平元子所言,他們挖空了整座大山,將它變成了幻門的堡壘。混亂中幻門還是有思路清晰的弟子,當即在人群中高喊了一聲:“那暗樁還有同黨!就在大牢門前!”
話音剛落,密集的腳步聲再度朝著二層湧來。七郎立即收刀翻滾,躲進了一道極為狹窄的石縫中。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七郎忽然感到背後傳來什麽人呼吸的氣流,渾身的汗毛都無聲地豎起。
石縫內還藏著第二個人!
“別動。”黑暗中的男人嘶聲說道,冰涼的匕首貼著七郎的脖頸。
七郎愣了愣,旋即毫不在意地扭了扭身子,換了個更舒坦的站姿,悠閑地倚在石壁上。
“聽不懂人話麽?老子叫你別動!”身後的男人氣急敗壞地低吼。
“我要真是敵人,現在可以有九種辦法讓你喪命。”七郎打著哈欠,“而你卻還在嚷嚷著別動。”
“哼,說狠話誰不會?要知道可是我先發現你的,我要是真是敵人,你早都死九十回了。”男人收起匕首,氣衝衝地嘀咕。
“那你大可以出招試試,你先出招我也能先製服你。”七郎聳聳肩,回身望去,忽地愣了愣。
“李三斤,你怎麽混成了這幅慘樣?”七郎嘖嘖稱奇。
麵前的男人衣衫破爛,頭發亂成了鳥窩,臉上還掛著道道汙漬,哪有一點將軍的模樣,說是街邊混跡多年的浪子也不為過。
“你也沒好到哪去吧?苦瓜七郎?”李天下不滿地抱怨,“你看你都換上了幻門弟子的紫袍,要不是看你的刀認出你了,我還真就下殺手了。”
“發生什麽了?”七郎皺眉,他注意到李天下的右臂還流淌著鮮血。
“說來話長!”李天下無奈地歎了歎氣。
稍早前,陷阱通道的另一側。
李天下在墜落的瞬間便意識到自己中了計,他非常清楚隧道盡頭有什麽在等著他。千鈞一發之際,李天下拔出那柄搜刮來的幻門匕首,狠狠刺入了石壁的縫隙之中,借此緩解了下墜的衝擊力。幾乎在接近陷阱隧道底部時,李天下停穩了身形,腳尖輕輕點在了鋒利的尖刺陷阱之上。李天下這頭可不像七郎那樣幸運,這是一個完整的尖刺陷阱,倘若李天下的反應再遲緩半分,今日大概是要陰溝翻船,殞身於此了。
“奶奶的,命不該絕。”李天下擦了擦冷汗,鬆開匕首,躍上了一旁的平台。下墜過程中李天下的衣褲均被磨破,看上去狼狽不堪,但到底還是活下來了。接著李天下便開始尋找陷阱門內的清理通道。通道大門倒是好找,但是似乎設計者並沒有考慮在門內設計開關。
想來也是,誰會從一道專為收割生命的陷阱門裏走出來呢?懊喪不已的李天下隻得蹲在門邊耐心等待,他相信總會有人來陷阱門查看情況,隻是不知道間隔會有多久。倘若是隔上三五天才來看一眼,那麽威名赫赫的晉王之子便會淒慘地餓死渴死在這無名的群山之間,也許幻門都不一定會知道這個莫名死在陷阱門內的冒失鬼姓甚名誰。這樣想來還不如直接被尖刺紮死的好。
不過大概是上天注定李天下不會擁有如此孤獨的死法,大約等待了一刻鍾,陷阱門外傳來兩名幻門弟子的腳步聲,李天下立刻打起精神準備作戰。但李天下的期望又落了空,他們沒有直接打開陷阱門,而是打開了門上的一道小觀察口,向著陷阱門內眺望。想來他們也不願大費周章地開門檢查。李天下立即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機會,他們若是發現門內一切正常,定然不會開門清理,若是發現門內竟然關了個人,大概更不會開門。
於是李天下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在觀察窗口外的幻門弟子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嚨,嘶聲吼道:“讓你的同伴把陷阱門打開!”
被控製住的幻門弟子驚慌失措地說不出話來,一旁的同伴倒是勇猛異常,反手一刀劈在李天下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好在這其實隻是那名弟子的下意識反應,並未使出全部力量,不然李天下的整條胳膊隻怕都要保不住。
“奶奶的,真晦氣!”李天下怒罵道,隨即透過觀察窗往回扯,將手中的那名弟子死死貼在牆壁上,避免旁邊的同伴故技重施。
“我不會再說第三遍,把門打開,不然我立刻掐死他!”李天下忍著劇痛發力,被扼住的幻門弟子翻起了白眼,雙手急促地拍打著牆壁,聲音嘶啞地吼道:“照他……說的做!”
片刻之後,陷阱門徐徐拉開,兩名戰戰兢兢的幻門弟子隻看見黑暗中走出一道惡鬼般的身影,接下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一路上又陸陸續續碰上巡查的敵兵,我就一一將他們放倒,順著他們的巡邏路線找過來了。”李天下聳了聳肩,用殘破的布條纏住了手臂上的傷口。
“你倒真是個蠻子。”七郎低聲感慨,“在幻門的地盤還敢如此亂來,真當自己天下無敵麽?”
“你看我這不是也找到村民了麽?甚至比你還快一步。”李天下驕傲地昂著頭,神情頗為得意。
“是,我們是找到了,可接下來呢?”七郎壓低了聲音,石縫外此刻四處是提著刀亂竄的幻門武士,三兩個倒好對付,但三五十個就是另一回事了。
“接下來,伺機而動。”李天下握住了刀柄,“一路趕來,我發現其實還有不少天然的小洞穴,是幻門還沒有踏足過的。若是被敵人追殺,借助這些洞穴,也可以和他們耗上一耗。”
“咱們殺出去不是什麽大問題。”七郎歎氣,“可這些村民怎麽辦?”
這回李天下沉默了許久,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色。七郎第一次見李天下如此神情,不由感到疑惑。
“怎麽了?”七郎問。
“你帶過兵,打過仗麽?”李天下忽然反問。
“自然是沒有。”七郎皺了皺眉。
“軍陣之事,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出征前要籠絡軍心,自然要和他們喊一些同進退,共生死的豪言壯語。但真到危機生命的關鍵時刻,誰又不想優先保命呢?”李天下幽幽歎氣,“可你也不能說,最初那些豪言壯語都是假的吧?隻是形勢不同,仁義道德的判斷標準不同罷了。”
“李將軍說這話,到底是想表達什麽?”七郎隱隱反應過來,“最初可是你提出要幫小環姑娘救出家人,我們才曆經波折來到了此處。”
“是啊,是啊。”李天下有些羞愧,“但你看眼下的陣勢,是你我二人能夠對付的麽?公輸幻門在此地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一定是有所圖謀,很可能與長安即將展開的機關會盟息息相關。搞清楚他們背後在盤算什麽,咱們這一趟就不算白來。我一路過來,聽說他們正在研究名為‘迷魂戒’的新式機關,咱們把這玩意弄到手,就可以打公輸家一個措手不及!七郎兄你自己也說,相比這些村民,《缺一門》才是當先的首要任務!”
“夠了。”七郎冷漠地打斷李天下,發覺自己似乎有些不認識他了。
“七郎兄,你也不是第一天出來闖**江湖了,你捫心自問,咱們手中的殺孽還少嗎?你真的在乎那些村民的性命嗎?還是說,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罪惡的靈魂多少得到一些慰藉?”李天下拍了拍七郎的肩膀,“醒醒吧老弟,咱們注定要踏著屍山血海,去換取掌控天下的權力,待到登上巔峰的時刻,才有能力去拯救更多無辜的小民!”
七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李天下,卻發覺自己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
“說得好。”近處忽然傳來大力的擊掌聲,七郎一愣,發覺視線發生了一陣扭曲,石縫、牆壁與麵色陰沉的李天下在他眼前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周遭的光暈似乎正在重新組合。七郎心底一沉,意識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中了幻門的幻術。他狠狠咬下舌尖,感到意識微微清晰了一些。
下一刻,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無聲地涼了下來。
根本沒有什麽石縫,七郎和李天下就站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上,周遭皆是全副武裝的幻門武士,鋒利的弩箭與鋼刀齊刷刷對準二人,構成了一道鋼鐵荊棘的圍牆。
“公輸幻門,果然名不虛傳!”七郎嘶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