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男子一句話,驚得李天下立時縮回了自己的手:“你,你醒了?”
“嗯,早就醒了!”說話間,男子雙臂撐著坐起,掙紮著想要行禮,奈何身子乏力,卻怎麽也起不來床:“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些了。”李天下見狀,趕忙扶著男子倚在墊子上:“你中了那個老妖婆的毒,還得好好休養。”
“嗯。”男子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這笑似是一陣春風拂麵,吹得李天下滿麵桃花,一時間竟是癡了。原來這天下間竟也有如玉般的人兒啊!
“公子,公子?”男子見李天下一臉呆滯,在他麵前揮了揮手,李天下這才清醒過來,一臉尷尬地笑了笑:“額,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男子看著麵前披頭散發,身材健碩的李天下,此刻卻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禁莞爾一笑:“我叫七郎。”
“七郎?”李天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這名字,還有你這口音,有點像倭國人啊!”
“沒錯!我就是來自倭國的。”
“原來你是倭國人啊!”李天下微微吃驚,隨即揚起一臉微笑:“我叫李天下,你應該聽過我的名號!”
“李天桑?”
“是李天下!”
“哦!”七郎恍然大悟,雙手抱拳道:“多謝李天撒公子的救命之恩!”
李天下一臉無語地看著七郎,歎了口氣:“算了,你一個倭國人,隨便你怎麽念了。話說你不在倭國待著,來大唐幹嘛?”
“保護千姬。”
“千姬?”李天下一臉疑惑地問道:“她又是什麽人?”
“她是我的主人菅原道真大人的女兒,也是我這次來唐土要護衛的人。”
“哦,那她人呢?”
七郎歎了口氣:“我們來唐土的時候遇到了海上風暴,我和她走散了。”
李天下緩緩點頭:“那,追殺你的人又是什麽人?還有,你這手臂是怎麽回事?”
七郎眉眼一垂,剛要開口,麵部突然扭曲,整個身體仿佛受到重創般縮成一團:“啊!”
“七郎!”李天下趕忙上前,卻見七郎胸前護甲處滲出道道血色斑紋,這斑紋如蛇一般緩緩擴散。與此同時,七郎眼泛赤紅、牙關緊咬,周身恍若針紮一般。
“可惡!毒發了嗎?”李天下眼見七郎痛苦異常,竟是將七郎一把攬在懷裏,回頭衝著屋裏的小青大吼道:“快想想辦法!”
而小青被李天下這一吼,竟是一屁股癱坐在地,連滾帶爬地來到榻前不斷翻弄藥瓶,卻也是束手無策。就在二人手忙腳亂之時,七郎大喝一聲,似是壓製住了胸前斑紋。斑紋驟然緊縮。伴隨著緊縮,七郎的麵容漸漸舒展,卻也是用盡了力氣,昏睡過去。這片刻功夫,汗水濕了一片。
“這毒,這麽厲害嗎?”眼見這幅奇異光景,李天下眉頭一緊,為七郎蓋上了被子:“薛神醫還沒來嗎?”
“來了來了!”說話間,一個風塵仆仆的白胡子太醫來到了七郎榻前,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醫薛南音。這薛南音一家三代皆是行醫,隻因如今戰亂,門人弟子盡皆喪生。而李克用於他有救命之恩,所以這薛南音也就理所當然成了李克用的禦用太醫:“給三太保請安!”
“免了,趕快看看他是怎麽了。”
“是!”薛神醫坐在床榻前把脈,又翻了翻七郎的眼皮,片刻功夫便起身回稟道:“三太保,這位小姐麵色正常、脈象平穩,不像是有中毒的跡象。”
“不可能!”李天下使勁抹了一把七郎額頭的汗水:“你看看,他剛才滿床打滾,還流了這麽多汗,怎麽會沒中毒呢?再說,他是個男的!”
薛神醫一聽這話,不禁哈哈大笑:“三太保說笑了,老夫雖然老眼昏花,這男女還是分得清的。再說,老夫行醫多年,若是中毒,則定然是麵色蒼白、嘴唇青紫,脈象浮若遊絲,而他卻脈象平穩、麵色紅潤,絕對不是中毒之相。若三太保不放心,老夫開些安神清熱的藥給他。”
“誒?”李天下一聽這話,一臉疑惑地看著**的七郎,實在搞不清狀況,回頭吩咐道:“小青,你在這裏照顧著,我去大哥那裏,有什麽異常隨時來找我。”
“是。”
拜別了薛神醫,李天下出了東廂,但剛剛七郎滿床打滾的場景依舊浮現在他的麵前,難道剛剛不是毒發?可不是毒發,又會是什麽呢?再者薛神醫說他身上沒毒,可我是看著他中了毒的,毒哪去了呢?
諸多疑點在李天下的腦海中倒轉翻騰,即便他已經坐在了飯桌前,可麵對著滿滿一桌佳肴仍舊無心動筷。一旁的李嗣源把雞腿架到了李天下的碗裏,一臉疑惑地問道:“怎麽,哥哥做的不合你胃口呀?”
“不是,不是。”李天下搖搖頭,撕下雞腿上的肉,頓時被這柔嫩水滑的口感所征服:“哥,你這雞腿是怎麽做的?真好吃!”
“這可是我的秘方。”李嗣源看著李天下狼吞虎咽的樣子,得意一笑:“慢點兒、慢點兒,看你吃的!要是你成婚了,找個不會做飯的姑娘,看你去哪兒吃?”
李天下一聽這話,使勁搖了搖頭:“我才不要成婚呢!本來爹就夠嘮叨的,再來那麽個婆姨管著我,我可要瘋的!”
“瞧你說的瘋話!”李嗣源嘴上嗬斥著李天下,心裏卻樂開了花:“義父可是說了,這張監軍的義女你不娶,總得挑個合適的姑娘,不然他老人家還得找你麻煩!”
“啊?”李天下一聽這話,嘴撅得山一般高:“你說爹他老人家到底想幹什麽?這眼下朱溫的勢力越來越大,他怎麽還有閑心管我這點破事兒啊!”
“誰讓你是義父的親生兒子!”
“親生兒子就得被催婚啊?”
李嗣源苦笑一聲,盛了碗湯端到了李天下麵前:“義父馳騁疆場多年,四處征戰、九死一生,如今有這種安享天年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嘛!你呀,要多體諒體諒義父,別看他是大名鼎鼎的獨眼龍,他更是個快要到雙鬢斑白的老人了。”
李天下聞聽此言,眉眼微微低垂,隻顧埋頭喝湯。汩汩流淌在喉的暖流,漸漸流進了心中那個永遠光芒萬丈的都城——長安。這事要從他十一歲那年說起,當時的李天下少年英雄,隨父親入朝獻捷。自那朱紅的大門緩緩開啟後,長安城雄渾壯闊、氣象萬千之景,便一直縈繞在李天下的心頭。也因此,重回長安便成了這位少年心中的期盼。
“不過話說回來,義父確是有些急!我弟弟這般英雄氣魄,豈是尋常女子能相配的呢?”說著,李嗣源摸了摸李天下的頭,眉眼似柔波般閃動。
“唉,爹也真是的,有大哥和其他兄弟在不就夠了嗎?添個婆娘做甚?”說話間,李天下使勁扒了口飯,可這一下不要緊,竟是嗆了嗓子,咳嗽起來。
“胡說個什麽?你看,遭報應了吧。”李嗣源一臉嗔怪地拍了拍李天下的後背,端起雞湯遞到他的嘴邊,心中卻是一陣暗喜。
李天下猛灌一口雞湯,長舒一口氣。可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陣叩門聲。李嗣源趕忙將凳子從李天下身邊稍稍挪開:“進來。”
話音剛落,卻見丫鬟小青進屋行禮:“給大太保、三太保請安!”
李天下見小青前來,頓時來了精神:“是不是他醒了?”
小青點了點頭,可二人這啞謎一樣的對話,令李嗣源有些摸不著頭腦:“天下,什麽醒了?是那個你救回來的人嗎?”
李天下剛要點頭,腦中倏然閃過一絲靈光。他眼珠一轉,心中頓時有了主意,衝著李嗣源咧嘴一笑:“哥,我要成婚了!”
“成婚?”李嗣源低聲反問,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於是李天下趕緊找到了七郎,跟他說明想娶七郎的想法,七郎聽後一臉吃驚地看著眼前的李天下,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清醒:“李公子,你不是在說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說笑嗎?”
七郎看著麵前一臉堅定地李天下,不禁咽了咽口水:“李公子,我雖是倭國人,但對唐土也是略知一二,沒聽說過兩個男人還可以成婚啊,難不成是我孤陋寡聞了?”
“又不是讓你真成婚,陪我演個戲而已。”李天下一把抓住七郎的手,眼中星光熠熠:“怎麽樣?答應我吧!”
七郎一臉尷尬地甩開了李天下的手:“這個,恕我難以從命!”
“誒?這樣啊,那可就難辦了。”李天下聞聽此言,眉頭微微皺起。
七郎一臉疑惑地看著李天下:“什麽難辦了?”
“實話說吧,上次你說來這裏是要保護一個叫千姬的姑娘對吧?這個名字我之前好像聽說過。可我剛要說,你就昏了。”
“千姬在哪兒?”七郎一聽這話,立刻起身:“快說!”
李天下看著一臉急切七郎,心知自己抓住了七郎的軟肋,嘴角揚起一線詭異:“和我成婚,我就告訴你。”
七郎冷笑一聲,明白了一切,索性背過身去:“哼,別裝了,小孩子的把戲,玩起來有意思嗎?”
“好吧,我就知道騙不了你。”李天下擺了擺手:“不過大唐這麽大,你一個人又去哪裏找到她呢?”
“這不勞公子費心,我們原本便決定去長安城,到了長安城一定會有下落的。”
“你也看到了,四處都在打仗,你的那位千姬姑娘,真能長途跋涉熬到長安城嗎?”
麵對質疑,七郎沒有答話,李天下看著七郎的背影,心知此事能成,便接著說道:“你應該聽說過吧,我父親李克用乃是這河東霸主,而我是他的三太保,若是我來助你的話,找個人應該不是問題。”
七郎依舊沉默,但內心卻開始動搖了。雖說他不清楚眼前這個青年究竟有多大勢力,但至少他生在唐土,總比自己一個異鄉人熟悉這裏。再者,此地戰亂不斷,千姬畢竟一介女流,失散至今已有數日,再加上她身上還藏著《缺一門》殘卷,長此以往確實更加危險啊。
“可現在我被父親禁足在家,想幫你也幫不了啊!”說著,李天下故意歎了口氣,眼見七郎微微顫動的背影,又添了把柴:“可憐千姬姑娘,一個人流落在這亂世啊!”
“和你成婚的話,你能幫我找千姬嗎?”
就在李天下長籲短歎之時,七郎坐起身來,眼神卻不停閃躲,微紅的麵頰掩映在瀑布般的長發中,恍若林間的晚霞。
李天下一聽這話,頓時興奮起來,一把抓住了七郎的手:“嗯,嗯!你放心,隻要你幫我糊弄過老爹,我一定幫你!”
“不過,你要是敢耍我的話。”說話間,七郎的右手漸漸用力,眼神也犀利起來:“休想活著離開。”
“絕不敢欺,銘記在心。”李天下露出一臉開朗的笑:“那事不宜遲,我們明天就去麵見父親。”
第二日,李天下和七郎恭恭敬敬的站著李克用的麵前。
“你要和她成婚?”李克用一臉吃驚地看著麵前的李天下,他做夢也想不到,前幾天還抵觸聯姻的兒子,今天竟然帶著姑娘回來了。
“沒錯,我決定了,這輩子非小七姑娘不娶!”李天下裝出一副堅決的樣子,眼睛的餘光不停遊移在一旁的七郎身上。
“這?”李克用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他眼前的“姑娘”。但見“姑娘”膚若凝脂、長發披肩,雖是紅杉長裙加身,卻依舊仙氣滿滿。按理說這容貌談不上傾國傾城,也稱得上是美若天仙了。可不知怎麽的,李克用的眉頭越皺越緊。這讓李天下心裏格外慌張,他擔心七郎暴露,趕忙道:“怎麽樣?父親,你到底同不同意?”
李克用沉默片刻:“天下,你留一下。”
“誒?”李天下一臉疑惑地看著父親,不知父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李克用一臉微笑地看著七郎:“小七姑娘一路來此,一定累了吧,今日就請在府上好生歇息。這婚姻大事畢竟不是兒戲,待到明日我們再從長計議。來人,帶小七姑娘去休息。”
話音未落,侍從來到了七郎身邊,七郎行了個禮,便跟著侍從下去了,偌大的的會客廳裏隻剩下了父子二人。
“父親,你到底什麽意思?”李天下看著滿麵糾結的父親,一臉疑惑地問道。
“這小七姑娘既是名門遺孤,倒是與我們門當戶對。今日見麵,長相也是不錯,但是······”李克用一臉疑惑地看著七郎,眉眼間閃過一絲質疑。
“但是什麽?”李天下眼見父親一臉嚴肅,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太瘦弱了!”言語間,李克用歎了口氣:“我都懷疑能不能給我們李家傳宗接代。”
“什麽?”李天下一聽這話,下巴差點砸在地上:“父親,這傳宗接代和體型有什麽關係?”
“這關係大了去了!”李克用一本正經地抬高了音量:“兒子,我們沙陀人能有今天,還不都是靠著強健的身體打下來的嗎?你再看看我們沙陀族的女子,哪個不是身強力壯?要是沒有她們,我們怎麽能世世代代傳承這種強健的體魄呢?”
“母親身材瘦弱,子女就一定身體單薄嗎?”聽了父親的話,李天下趕忙反駁:“大哥的生母就很瘦小,我也沒見大哥身體弱啊?”
“這?”李克用眉頭一皺,接著說道:“就算你說得有道理,但你也得為你爹我考慮下。好歹你爹也是堂堂晉王,那大唐的富家千金,哪個不是珠圓玉潤?而你娶了個身材如此瘦弱的女子,叫你爹我在其它人麵前可如何抬得起頭啊?”
“咱們管好自己的事情便好,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呢?”李克用一聽這話,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再說了,這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倒炕!大不了結婚以後,我讓小七多吃點不就得了。反正除了小七之外,我是不會再娶別人了,你看著辦吧!”
話音剛落,卻見李天下噘著嘴,把頭扭向一邊,李克用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心裏清楚,自己這個親兒子自小脾氣便如同一頭倔驢,認準的事情怎麽也不會改變。之前家裏人光勸他早點成婚便費了諸般功夫,如今好不容易帶回來一個女子。倘若不隨他的心意,隻怕這孫子有生之年是報不上了。
“罷了罷了!這身材的事,隨你喜歡吧!”李克用歎了口氣,麵容頓時嚴肅起來:“既然你決定要娶她,就一定要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
“成為頂梁柱的準備。”言語間,李克用走到李天下身邊,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天下,你也不小了。之前你由著性子胡鬧,出了什麽亂子,還有人幫你頂著。如今你自己有了家庭,再由著性子來,你讓小七怎麽辦呢?在你這個小家裏,她可是把你當成頂梁柱來看啊!”
“父親”李天下臉上的疑惑漸漸為嚴肅取代,父親的話令他漸漸陷入沉思。
“況且她這麽瘦弱,你得多體諒人家!”
“看來父親你還是在意體型啊!”李天下一臉無奈地看著李克用:“這麽說,父親您同意了?”
李克用點了點頭:“事不宜遲,趕緊挑個黃道吉日成婚。人家姑娘都上了門,可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失了禮數。”
“謝謝爹成全!”李天下趕忙鞠躬行禮,心中暗自笑道:原來爹你比我更著急。